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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大家好, ...


  •   《借光》

      by栎春

      ————

      8月15号,高三开学。

      谢寻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暑假作业堆在讲台上,班长林鹿正在按小组分类,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忙得额头冒汗。

      “谢寻!作业!”

      谢寻把文件袋递过去,林鹿接住的时候差点没拿稳,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重”,他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靠窗,最后一排。

      这个位置他从高一开始坐,三年没换过。不是因为申请了特殊待遇,而是没有人想坐这里——离空调最远,离垃圾桶最近,冬天冷风从窗户缝往里灌,夏天夕阳直射晃眼睛。

      但谢寻喜欢。

      靠墙,安静,能看清教室里所有人,而大部分人不会特意回头看这里。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抽出英语单词本。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够他把第三轮的易错词过一遍。

      “寻哥!”

      贺珩野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像一阵风刮过过道,一屁股坐到他前面,椅子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

      “暑假作业写完没?数学最后三道大题——”

      “借他抄不如让他重读高一。”周叙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在贺珩野旁边坐下,“你哪次抄完记住过?”

      “我记住了!”

      “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贺珩野张了张嘴,把脸埋进胳膊里:“……一百零二。”

      “一百零二。满分一百五。”

      “那也比上学期期末高了!”贺珩野抬起头,振振有词,“周叙你就是对我要求太高,你不能拿你的标准要求我,你数学考一百四十八的人——”

      “一百四十六。”周叙纠正。

      “——一百四十六!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谢寻翻了一页单词本。这段对话他听了十五年。

      不是夸张。

      谢寻、贺珩野、周叙,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同一个小区,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贺珩野从五岁开始在他面前吵,周叙从五岁开始在贺珩野吵的时候翻白眼。

      谢寻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这件事的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习惯”这个词都不够准确——他们是他生活里像空气一样存在的人,不需要刻意想起,也永远不会消失。

      贺珩野和周叙都知道谢寻初中的事。不是谢寻说的,是他们自己看到的。那年谢寻连续一个星期脸上带伤来上学,贺珩野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贺珩野信了。周叙没信。

      周叙自己去查的。

      后来贺珩野知道了,气得要去找那些人,被谢寻拦住了。周叙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给谢寻发了条消息:“以后有事,至少说一声。”

      谢寻没回。但后来他再也没有一个人扛过所有事。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人不会走。

      “说正事,”贺珩野突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听说今天有个转校生。”

      “高三转学?”周叙拆开三明治,“什么来路?”

      “省城的。”

      “哪个学校?”

      “没说。”

      “男的女的?”

      “男的。”

      “成绩怎么样?”

      “你查户口?”周叙咬了一口三明治,“人家转不转学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贺珩野又转向谢寻,“寻哥,你不好奇吗?”

      谢寻看着单词本上那个他背了十遍还没记住的“ambiguous”,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

      不好奇。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和他没有关系。转校生也是。

      贺珩野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他在原来学校也是年级前三,不知道为什么高三突然转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周叙挑眉。

      “我消息灵通!”

      “你消息灵通到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考什么都不知道。”

      “那能一样吗!”

      预备铃响了。

      老吴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沓表格,头发比上学期又少了几根。他站上讲台,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几个空座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高三了,我不废话。该干嘛干嘛。”

      底下有人笑。老吴的“不废话”本身就是一句废话,说了三年。

      “对了,”老吴扶了扶眼镜,“这学期咱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省城来的,成绩很好,大家多关照。”

      他转向门口:“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谢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单词本上,耳朵捕捉到脚步声——不快不慢,很稳,从门口走过来,经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脚步声在过道上移动,然后在他斜前方停了一下。

      谢寻余光里晃过一道影子。他没抬头。

      “大家好,我叫江淮安。”

      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不高不低,清朗,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沉稳,也不是咋咋唬唬的大嗓门,就是很干净的声音。

      “之前在一中读书,高三转过来,希望大家多指教。”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谢寻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好高”“长得好帅”。

      他继续看单词本。

      “江淮安,”老吴翻着花名册,“你坐谢寻斜前方那个空位吧。就是靠窗倒数第二排。”

      脚步声从讲台方向移过来,越来越近。

      谢寻的目光从单词本上抬起来,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那个人站在过道里,逆着从窗户涌进来的晨光,校服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书包带子。光线太亮,谢寻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高,肩膀很宽,头发被光镀了一层浅金色。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客套的微笑,是那种嘴角弯起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谢寻。

      “你好。”他说。

      谢寻看了他半秒,低下头。

      “嗯。”

      一个字。不多不少。

      江淮安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洗衣液的味道,清新的,不浓。

      他坐到了斜前方。谢寻余光里多了一个后脑勺。

      贺珩野在江淮安走过去之后立刻转过来,嘴巴张成O型,用气声说:“寻哥你看到没?他好高!比我还高!”

      谢寻没理他。

      周叙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关心的重点永远这么奇怪。”

      “我怎么奇怪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我只看到你口水要流下来了。”

      “周叙!!”贺珩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你一天不损我能死?”

      “能。”

      贺珩野气得转回去,过了三秒又转过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寻哥,放学等我一下,我妈让我给你带东西。”

      “什么?”

      “不知道,一个袋子,还挺沉的。她说你妈托她买的。”

      谢寻顿了一下:“……嗯。”

      他妈。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三个月见一次面,每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又瘦了”。他不知道他妈跟贺珩野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联系的,大概是两个妈妈在家长会上认识的。他妈不会照顾他,就托别人照顾。

      贺珩野的妈妈每年给他织一条围巾,冬至那天准时送到。谢寻每次都收下,每次都戴。他不会说谢谢,但他每年冬至都戴着那条围巾来学校。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十五年交情,比语言深得多。

      第一节课是老吴的数学课。他讲了暑假作业里错误率最高的几道题,谢寻听了一半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这些题他没错,不需要听。

      他低头做着英语阅读,注意力却有一半在斜前方那个后脑勺上。

      江淮安听课很认真。不是那种一动不动盯着黑板的认真,是那种会微微侧头、偶尔在纸上记几笔的认真。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谢寻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看出一种专注——那种人,做什么事都不会差。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淮安转过身来。

      “谢寻。”

      谢寻抬头。

      “刚才那道导数题,你的思路是什么?我用参数分离做出来有点麻烦,想看看有没有更简便的方法。”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他们已经是同学很久了。不是刻意的套近乎,也没有那种新来的人想跟学霸搞好关系的讨好感。

      谢寻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五官明朗,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英气,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

      “哪道?”谢寻问。

      江淮安把卷子递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题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谢寻看了一眼题目,把卷子推回去:“用放缩。参数分离绕远了。”

      “放缩?”

      “右边不等式先取对数,再放缩到一次函数。”

      江淮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题,眉头微微皱起来。过了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了,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对。这样快很多。”

      谢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阅读。

      但他感觉到江淮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寻忽略不计了。

      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

      谢寻没去做操。他有一张假条,老吴签的字——长期免修体育课和课间操,理由是“体质原因”。实际上是老吴知道他不需要靠体育成绩也能上清北,也懒得管他。

      他拿着英语阅读,去了教学楼四楼东侧的空教室。

      这间教室是谢寻的秘密基地。高三的教室分布在二楼和三楼,四楼是高二的,但东侧这间因为离厕所太远、离楼梯太远,被高二的老师嫌弃,改成了临时储物间。后来储物间搬走了,教室空了出来,几乎没人来。

      谢寻高二那年发现的。从那以后,午休和课间操时间,他都在这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阅读翻到做过记号的那一页。

      门被推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

      谢寻抬起头。

      江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表情带着一点意外,但那个意外看起来并不真实——好像他本来就知道谢寻会在这里。

      “做操太无聊了。”江淮安晃了晃手里的题集,“找个地方做题。这间教室没人用吧?”

      谢寻看着他。

      教室里只有两张椅子,一张在他屁股底下,另一张在讲台旁边,落了一层灰。

      江淮安已经走进来了,自然地走到讲台旁边,用纸巾擦了擦椅子,搬到靠窗的位置——和谢寻隔了一个座位。

      他坐下来,翻开题集,开始做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分界线。谢寻的目光落在阅读上,但余光里全是斜对面那个人翻页的手指。

      他用了三分钟才读完第一段。

      这不正常。他阅读英文的速度是每分钟两百个词以上,刚才那段只有六十几个词。

      谢寻把阅读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找我?”

      江淮安抬头,表情无辜:“什么?”

      “你来这里,是找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淮安看着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笑是对所有人笑的,这个笑只对着谢寻。

      “嗯。”他说,很坦荡,“我听说你课间操都在这间教室。”

      谢寻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他说“碰碰运气”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谢寻注意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变红了。

      这个人在脸红。

      因为承认“我在找你”。

      谢寻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事。有人承认在找他,有人因为找到他而脸红。他应该觉得被冒犯,应该告诉对方不要再来,应该站起来走掉。

      但他没有。

      他重新翻开阅读,低下头。

      “……随便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江淮安“嗯”了一声,继续做题。

      教室里又安静了。

      蝉叫。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谢寻把那篇阅读做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江淮安的侧脸。他做题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起来,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谢寻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不打算想清楚。

      中午,食堂。

      谢寻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固定位置——靠墙,面朝门口,能看清整个食堂,但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这里。

      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寻哥!”

      贺珩野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周叙跟在后面,在对面坐下。

      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食堂里的人都看习惯了。谢寻永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贺珩野坐他旁边,周叙坐对面。这个座次从高一第一天就定下来了,没人说过为什么要这么坐,但三年来从没变过。

      贺珩野的餐盘里堆得像小山,米饭上面还盖了两个鸡腿。他一边扒饭一边含混地说:“我跟你们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那个转校生——”

      “你又打听了?”周叙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这次是正经打听!他叫江淮安,原来在省城一中,成绩年级前三,拿过数学竞赛省一等奖——”

      “你不是说上学期期末才一百零二?”

      “我说的是他!我说我自己了吗!”

      谢寻听着,没说话。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省城一中。

      他想起了什么。很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高一暑假,省数学竞赛夏令营。他代表学校去的,待了五天,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话。最后一天闭幕式,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等车。

      有人走过来。他记得那个人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也没抬头。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江淮安。不确定的事情,他选择不放在心上。

      对面突然多了一个餐盘。

      江淮安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看了看贺珩野,又看了看周叙,最后目光落在谢寻身上。

      “这里有人吗?”

      谢寻看着他。

      食堂里至少还有三十个空位。

      “没有。”他说。

      江淮安坐下来。他的餐盘里东西很多——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一碗汤一碗米饭,旁边还放了一个橘子。谢寻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一碗米饭,一个素菜,一杯水。

      贺珩野抬头看了看江淮安,又看了看谢寻,嘴里还嚼着鸡腿,含糊地说:“你是那个转校生吧?你好你好,我叫贺珩野!”他伸出手,油乎乎的,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伸出来。

      江淮安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你好。”

      “这是周叙。”贺珩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是谢寻,你前面那个。我们仨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周叙对江淮安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江淮安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打量什么。

      谢寻注意到周叙那个眼神。周叙看人的时候很少超过一秒,超过一秒意味着他在判断什么。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江淮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那应该很久了。”

      “十五年!”贺珩野比了个五,“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那很好。”江淮安说。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谢寻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下头吃饭。

      “你就吃这些?”江淮安看着他的餐盘,眉头皱了一下。

      谢寻没回答。

      “你早上也没吃吧?”江淮安的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谢寻想起低血糖的事。那是上个学期的事了,他不知道江淮安是怎么知道的。

      “吃了。”他说。

      “吃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贺珩野在旁边嚼着鸡腿,看了看谢寻,又看了看江淮安,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周叙在对面安静地吃饭,什么都没说。

      江淮安没再问。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把那个橘子放到谢寻的餐盘边上。

      “我妈塞的。我吃不完。”

      谢寻看着那个橘子。橘黄色的,圆滚滚的,躺在灰色的餐盘边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不需要。”

      “那你就扔了。”

      贺珩野看看橘子,又看看谢寻,嘴里的鸡腿突然不香了。他张了张嘴,被周叙在桌下踢了一脚,闭嘴了。

      谢寻没动那个橘子。他吃完自己餐盘里的东西,端着餐盘站起来的时候,橘子还在那里。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转身,拿起橘子,走了。

      身后传来贺珩野的声音:“周叙你踢我干嘛!”

      周叙:“闭嘴。”

      然后是江淮安很轻的笑声。

      谢寻没有回头。他把橘子揣进口袋,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烈,橘子隔着校服贴在腿上,温热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谢寻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一道——不是不会,是看漏了一个条件。他把错题圈出来,在题目旁边写了一个“粗心”。

      然后他听到斜前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江淮安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桌上——是一道物理压轴题,涉及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他刚才也做了,花了七分钟。

      江淮安面前的白纸上写满了公式,但最后一行没有答案。

      他卡住了。

      谢寻低头,继续做下一题。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斜前方传过来,经过两个同学的传递,落在他桌上。

      谢寻打开。

      “物理最后一道,你的思路?”

      字迹工整,用力适中,问号画得圆圆的很认真。

      谢寻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先用动量定理求速度,再用电磁感应求安培力。别一开始就列微分方程,绕远了。”

      他把纸条对折,递回去。

      纸条传回去的路上,被贺珩野截了一下。贺珩野打开看了一眼,被周叙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紧折好继续往前传。

      谢寻听到贺珩野小声说:“我就看一眼!”

      周叙:“你看得懂?”

      贺珩野:“……”

      纸条传到江淮安手里。他打开,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谢寻。

      隔着几排座位,谢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谢寻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的心跳很正常。七十次左右每分钟,和平时一模一样。

      放学后,谢寻收拾书包的时候,贺珩野把一个纸袋放在他桌上。

      “我妈让带给你的。说是什么钙片和维生素,阿姨托她买的。”

      谢寻接过纸袋,沉默了一下:“帮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说呗,你又不是没我家钥匙。”

      谢寻没接话。他有贺珩野家的钥匙,贺珩野也有他家的。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贺珩野妈妈塞给他的,说“万一忘了带钥匙就来阿姨家”。那把钥匙他用了八年。

      周叙把书包甩到肩上,看了看谢寻:“一起走?”

      谢寻点头。

      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谢寻看到江淮安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看到他们出来,江淮安笑了一下:“你们住哪个方向?”

      “南边。”贺珩野说,“谢寻跟我们一个小区,你呢?”

      江淮安顿了一下:“北边。”

      “那不顺路啊,”贺珩野大大咧咧地说,“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谢寻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

      走出校门的时候,贺珩野突然说:“寻哥,那个转校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叙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谢寻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很平:“你想多了。”

      “是吗?”贺珩野挠了挠头,“可是他看你的眼神——”

      “贺珩野。”周叙打断他。

      “干嘛?”

      “闭嘴。”

      贺珩野闭了三秒嘴,又开口了:“我就是觉得——”

      周叙看了他一眼。贺珩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沿着走了十五年的路回家。夕阳在身后,影子在前面,三道人影并排走在一起,和小学时候没什么区别。

      谢寻走在中间。

      他一直是中间那个。不是因为他选的,是因为贺珩野永远走在他右边,周叙永远走在他左边。从小到大,没有变过。

      路过小区门口便利店的时候,周叙说:“我进去买瓶水。”

      贺珩野:“帮我带瓶可乐!”

      周叙没理他,走进去了。

      贺珩野站在门口,突然压低声音:“寻哥。”

      “嗯。”

      “那个转校生,你以前见过他吗?”

      谢寻想起高一暑假那个模糊的影子。不确定的事情,他选择不放在心上。

      “没有。”他说。

      贺珩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周叙从便利店出来,把一瓶水递给谢寻,一瓶可乐扔给贺珩野,自己留了一瓶。

      “走了。”

      三个人走进小区,在岔路口分开。贺珩野住七号楼,周叙住十二号楼,谢寻住三号楼。

      谢寻一个人走到三号楼门口,掏出钥匙。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他爬了五层楼,打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书包放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

      “雨点。”

      一只灰色梨花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尾巴竖得笔直,在他的小腿上蹭了一圈。

      谢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雨点是他初二那年捡的。下雨天,小区垃圾桶旁边,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灰猫。他蹲下来看它,它抬起头看他,叫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在说“你来了”。

      谢寻把它带回家了。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但如果一定要说,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他刚经历完那件事,觉得自己和这只猫很像——被丢在角落里,没人要,没人管,连叫都叫不出声。

      他把猫养大了。猫也把他养大了。

      谢寻抱着雨点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猫的毛里。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想起江淮安的橘子。橘黄色的,圆滚滚的,现在躺在茶几上。

      他想起江淮安说“我来碰碰运气”的时候耳朵红的样子。

      他想起江淮安做题时微微抿着的嘴唇。

      谢寻把脸往猫毛里埋了更深一点。

      “雨点。”

      猫“喵”了一声。

      “……今天有人借我伞。”

      猫打了个哈欠。

      “他还给了我一个橘子。”

      猫舔了舔爪子。

      谢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猫说这个。也不打算想清楚。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影子。

      像那个橘子的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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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学生党一枚,上课多作业多,一周能挤出1-2章更新~ 但这本书肯定写完!不坑!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叭~有空留个言也行~ 有人理我,我就更有动力写啦! 拜托拜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借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