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涩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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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比如常年难以预定的涩谷sky门票被他们捡漏，比如排队到坐上扶梯的时机也刚刚好，太阳西沉，整座城市浸润在一片漂亮的克莱因蓝里，朦胧且暧昧，仿佛一段际遇的伊始，总是欲说还休。
隋想在上楼的时候，心脏比身体的失重感还要强，不知飞到哪个大气层，始终找不到落点。
她不知道崔绪为什么突然回头找自己，但能清楚地感受到，经历了这么一遭，他们之间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如果说昨天彼此的小心翼翼是因为不熟悉，那此刻却更像是害怕被讨厌。
人会在什么时候担心被讨厌？
答案是，期待被接纳的时候。
热门机位人满为患，隋想找到个冷清的角落，对着东京的夜景咔嚓一下，将照片发给周荔。
好友很快回过来：【哇哦，这是哪儿？】
【涩谷sky。】
【怎么跟其他人拍的不一样啊？】
短视频平台上，人们喜欢拍扶梯上升出现夜景的那一瞬，配上松原美纪的《stay with me》，东京的浮华与浪漫跃然眼前。
而隋想无构图无滤镜的照片索然无味，除了证明“来过”之外毫无意义。
【话又说回来，拍照这么丑的人，我朋友圈除了你居然还有一个。】
周荔甩来一张截图，调侃之余，八卦意味明显：【要不是高度不一样，我还认为他偷你图呢。你俩现在还在一起？】
她点开，先看到的是那个暹罗猫的头像，然后是朋友圈差不多的一张风景图，最后才是周荔的备注：崔绪。
好奇妙。
怎么连审美都能烂得如出一辙。
隋想没注意轻笑出声，回复周荔：【嗯，但只是因为其他地方人太多了，怎么拍都是人头。】
【是吗？那他拍的也有啊，摄影水平真差。】
她正要放大看崔绪那张照片，却因为摄影师本人走近而作罢。毕竟任何时候偷看别人的东西都令人做贼心虚，哪怕公开放在朋友圈的也一样。
“在看什么？”
“嗯？没什么。”
隋想收好手机，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刚刚都没问你——吃饭时你表情很严肃，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崔绪脸冷，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给隋想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说有也算有，但我真的显得很严肃么？”他苦笑，“怪不得那会儿你没说话。”
“我怕打扰你……”隋想说，“毕竟正事要紧嘛。”
“正事儿？”
“对啊，读书、工作，这些都是正事。”
他们之间出现了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分歧。崔绪摇头，“我不这么想。”
“没人能规定什么是正确的，因为每个人的‘正事’都不一样。你来旅行，看不一样的风景、尝试新奇的体验，让自己花的钱值回票价，这也是正事。”
好奇怪，明明是冬天，隋想却觉得胸口仿佛装了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
“如果是在繁忙的工作里给自己放个假当然也很紧要啦，可我都在家躺了半年了。”隋想呵出口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结成白雾，“我妈甚至说，哪怕去找个男人结婚呢？也好过无所事事。”
十分东亚的地狱笑话，哪怕是结婚生子都好过赋闲在家。
之前隋想的人生按部就班，几乎没有喘息空间——除了这半年，因为极度不适应职场环境，她辞职回家躺平。
但这种任性妄为的做法自然不会被家长接受，哪怕隋想躺平期间花的是自己挣的钱。
“……那也不至于要你结婚吧？”
“谁知道她的逻辑呢？或许结了婚，完成一项‘任务’，我就不算在荒废人生。”
崔绪就着夜色看她，鼻头眼圈都有些红，像是被冻的，又像哭过，像只无辜的兔子，在异国他乡，对着一个相识未几的陌生人，终于可以吐露自己的心事。
半晌后，他笑笑说，“可惜我不是你的兄弟，不然有我托底，你母亲会少一点对你的责怪——毕竟你只是不去做，而我是做了但做不好。”
“你知道吗？吃饭的时候我收到的邮件，是导师给我发的开题建议，之所以会看得那么严肃，因为大概满屏的文字里，有这么多都是在批评我的论文有多垃圾。”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个长度，“她是个很好的教授，提的意见也很有建设性，可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就是很笨，怎么做都不对。”
隋想轻轻咬唇，“这下我是真觉得自己在耽误你了。”
“一点没有，甚至我觉得，跟你一起玩很轻松。”崔绪说，“情绪不对的时候做什么都没有用，比起坐在家里对着文献发呆，出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倒更有收获。”
他说着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显得很和气，与冷脸时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误打误撞地，这次旅行成了两个人的乌托邦，是彼此自然而然的选择。
谁规定无业游民和论文loser不能享受一个完整的假期呢？
“你说得对。”隋想看着他月牙般的眼睛，被那抹笑意感染，也弯起嘴角，“再说了，我的包还没找到，需要你随时等警署的消息，所以你是在行善积德，这也是正事！”
“行善积德，很难想象有一天我会跟这个词有联系。”毕竟一直以来的崔绪都是边界感极强、同理心有限，连伸出援手都要顾虑再三，“那接下来去哪，你有想法吗？”
“对哦，去哪呢？”
隋想点开小红书搜索“涩谷必去的景点”，看了一圈，把手机收了起来。
崔绪问，“想好了？”
她摇头，“不是。”
只是突然觉得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就像她和崔绪一时兴起的来了涩谷sky，就邂逅了最美的日落。
那是否意味着，接下来也会有许多出其不意的际遇呢？
他们不爱拍照，在天台吹冷风也吹够了，就匆匆坐电梯下楼。涩谷的街道上布满琳琅满目的霓虹灯，逼仄的招牌间，隋想看到一家奶茶店。
来日本以后还没喝过奶茶，她有些心痒，问崔绪，“你想喝奶茶吗？”
后者很快读懂她的画外音，“你想喝吗？我去买。”
“有一点…毕竟日本的奶茶店似乎很少。”
就算有，也不是国内熟识的品牌。
“其实之前有一段时间的tapioca热，但这两年似乎陆续关了很多。这边的奶茶没太多花样，很多人来喝过以后都会觉得失望。”
但这也没打击到隋想的热情，没办法，她实在太久没喝了。
“来都来了。”她祭出国人经典四字口诀，“试试！”
于是隋想钻进店里，却被满屏的片假名震撼了。还好崔绪跟了过来，帮她逐个翻译是什么茶种、什么口味。
最后她选定了自己想要的奶茶，想让崔绪帮忙点单时，他却故意说，“要不我教你怎么说，你自己试试看？”
隋想还在迟疑，崔绪就开始了自己的教学，“ブラック ミルクティーを一杯ください。（我要一杯黑糖珍珠奶茶）”
“black milktea……”
这次他放慢语速，“ブラック ミルクティーを一杯ください。”
隋想勉强跟读，“ブラック ミルクティーを一杯…一杯…什么？”
旁观许久的店员忍俊不禁，决定结束这场闹剧，“其实可以中文点单哦，要黑糖珍奶对吧？小杯中杯大杯，热的还是冰的？”
“……”
隋想的脸蛋迅速涨红，觉得刚才的自己好像个笨蛋。
而旁边的笨蛋二号也挠了挠头，耳垂隐隐发烫。
直到走出奶茶店，四目相对时，两人才憋不住笑了。
隋想总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好为人师。”
崔绪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的确，低估了我们同胞的数量。”
谁也没想到那个店员会是中国人，闹了好大一出乌龙。
隋想把吸管插进去，咬着黑糖珍珠，口齿含糊，“不过，我学会了哦。”
“嗯？”
“ブラック ミルクティーを一杯ください。”
这次她说得流利而标准，崔绪竖起大拇指，“悟性很高。”
“你看，其实说着一起虚度光阴也不尽然，我还学会了一句日语呢。”
隋想有一双圆且亮的眼，第一次见面时崔绪就发现了。但他没想到，这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只装着自己时，竟会让呼吸都慢一拍。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嗓子里滚过无数字眼，最后还是只吐出一句，“……嗯。”
好在经过一天的相处，隋想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厌恶的意思。
他们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一样笨拙，时常会紧张，时常会不安，时常会脱线，许久之后还会在脑子里复盘：当时要是不那样做就好了。
所有不够社会化的缺点，此刻是他们共鸣的频道。
果然，没过多久崔绪又补上一句，“你说日语很好听。”
“听崔老师的意思，我可以多学学了。”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隋想嘬了口奶茶，分不清被温暖的是喉咙还是心坎，只是没来由地高兴，“你经常教别人日语吗？”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隋想低声重复，轻轻哼了下，“听起来倒是很熟练。”
崔绪依旧解释，“大部分人觉得我不太好相处，就算有这种需求，也不会问到我身上。”
他这么一说，倒让隋想想起昨天见他的景象。
崔绪个子高，又是冷白皮，没什么表情时确实拒人千里之外，可只要他肯笑一笑，便叫十里坚冰都融成水，温柔得不得了。
“而且我散光厉害，大部分时候十米之外人畜不分，所以老有人跟我打招呼却没得到回应，久而久之这个名号就传开了。”
“啊，我也是。”隋想笑道，“所以后来我就去做了近视手术。”
“效果如何？”
“相当显著。”
她噔噔噔地跑到五米开外，转身看向崔绪，“像以前在这个距离，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可现在完全没问题。”
崔绪往后退了一步，“那现在呢？”
“能。”
又退一步，“现在？”
“还是能。”
崔绪认输，“确实厉害。”
“厉害吧？”隋想由衷建议，“不如你也去做个手术，这样以后别人跟你打招呼就看得见了。”
“似乎也没必要，想要看见的人总有办法看到。”
想要看见的人，她么？
隋想呼吸一滞，死死咬住吸管，第一次有些心猿意马。
如果崔绪说的是自己，她会觉得他有些轻浮；但如果是别人，她又会觉得落寞。
隋想没料到，这个逃避现实的夜晚，竟然会让自己如此不安。
好在这时崔绪又说，“好比你的围巾，第一次见面我就靠它找到你。”
那抹蓝色清新又显眼。
隋想垂眼看了看领口，刚生出的情绪涣然消散，“……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谁在你眼里最特别之类的话。”
“那样会不会显得太轻浮了？”
“会。”
“幸好。”
隋想忍不住笑，“幸好，要怎么解读？”
“幸好没有冒犯你。”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隋想会觉得多少有些做戏的成分，可崔绪不会。
他似乎不会说假话。
他们走了一段路边停下来，要去电车站，必须要等红灯。
这个被誉为全世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其实没想象那么大，却也没那么小。高耸的大楼与霓虹灯环绕着，往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人们摩肩接踵，举起手机拍摄涩谷的夜景，大家都很忙碌，显得傻站着的两人有些无所适从。
崔绪犹豫了一下，问她，“要拍照吗？我可以帮你。”
隋想摇头，“咱俩摄影技术一样烂。”
“是么？”
“你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我也拍了一张，几乎是同机位、同角度……丑得也很相似。”
崔绪笑，“我的照片应该比你的视角要高点。”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但我拍照片也不是为了拍风景的，”他说，“是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留隋想不解地偏过头，“因为什么？”
说话间，红灯转绿，等候的行人像融化的冰川一样开始流动。
隋想还在好奇，就晚了一步，迎面被人撞了下，手里的奶茶洒在围巾上。
崔绪掏出纸巾给她擦拭，收拾干净后，才急匆匆走上斑马线。
绿灯已经开始倒计时，他们不由加快脚步，最后开始跑，跟绿灯的剩余数字生死时速。
“等、等我一下！围巾散了！”
真是命运多舛，偏偏手上拿着奶茶，围巾掉下来还没法理，可是不理的话，它似乎要掉在路中间了。
崔绪回头，帮隋想把围巾搭回去，然后自然而然地垂下手，握住她手臂，拉着她向前跑。
那抹稍纵即逝的温暖，让隋想一时间恍了神。
时间仿佛静止了。
聒噪的霓虹灯，喧闹的街头，此起彼伏的喇叭与引擎声，在此刻突然全都消失，隋想能听到的唯一声响，是小田和正《突如其来的爱情》前奏。
黑白相间的斑马线上，她的蓝色围巾随风飘扬，像是跑得太快太急，跑进了旧时代的老电影，他们一起，点亮唯一的色彩。
隋想的心怦怦直跳。
人们说爱情要真金火炼，可很多时候，爱上的不过是那个瞬间。
就像现在。
她与崔绪短暂触碰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涩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