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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歧路羔羊,龙壤虎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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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肖把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支开,临走前似乎才终于回过味来,又转头絮絮叨叨叮嘱道:
“你们俩有什么矛盾说不开找我也行,什么破毛病,校友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这关系还要瞒这么死,又不是小朋友闹别扭。”
对啊,他们两个早都不是小朋友,却还是那么在乎过去。关肖这句话逻辑没问题,只可惜余截行面色依旧不好。他在想,他和步方南,不是普通校友关系。
他们是无疾而终的少年爱恋,是卑劣难堪的同性恋,是无数次深陷在回忆当中泪迹斑斑的存在,只是被尽数掩埋而已。
见气氛没被调节好,关肖自觉碍事“行了,我去处理热搜,两位祖宗慢慢聊。”关肖说完贴心地离开,把会议室的门细心关好。
静静目视关肖离开,确认外面已经没有人后,余截行才收回目光。此刻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的神色,让步方南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像是感受不到时间在流逝,余截行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在尽力汲取着他身上的力气,现在才终于逃出心悸和可怕的轮回。
处在一个只有步方南的密闭空间里,他觉得自己就像终于浮上水面的求生者,只知道求生地大喘着气,来逃离死亡。
能够溺死人的潮汐将他包围,却反而温柔地将他送到海岸,让他得以喘息。
“哗啦——”屋外一声轰鸣打破了房内的沉默,余截行脱力般跌坐在座位上,抬头看向窗外。
绵绵不断的雨势骤然来到,破开混沌的云雾,在这个寂静的午后炸开,碾碎夏日焦焦蝉鸣下每一处平静。身处在每一个耳畔,留下一丝沁人心脾,渗透在点点水花当中。
阵雨降临。
身后是重重叠叠的阵雨,余截行在雨声中回神,看向满脸纠结,此刻紧握住手心的步方南。
雨太大,空气里全是腥潮的雨意,显得步方南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果然是心怀愧意啊……余截行感慨。才总会觉得他那么可怜。
但他不知道,在现在,步方面的手心正静卧着两枚戒指,就像四年前一样。他身处雨中无从知晓,那不是愧意,也不是可怜。而是步方南无声的眸意中,一直在对他说:“带我走”。
是在雨夜中淋到湿透,呜咽乞尾的属于他的小狗,他自以为将小狗放逐旷野,归还自由。却不知他们早以相互驯服,这次放逐,成了刻骨铭心的抛弃。
再一次置身于一场大雨,如同命运周而复始的轮回。
余截行恍然惊觉,原来他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逃出的那场大雨,仅限于高考的那个午后。而他自己,其实一直困在高考前夕的那个夜晚深陷,被雨淹没。这四年间,他早以在那个雨夜之中溺亡,投身幻想。
余截行在雷雨交加的轰鸣声里失神,只身在那个雨夜下沉,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他们之间爱恨纠缠,零零散散的误会与欺瞒早都无法算清,又哪来的矛盾呢?
十分钟,将这四年分别都说清,岂不是太天方夜谭?
分明过去已经成为揉在一起的死结,扯不清也解不开,被搁置在一旁,只能重新编织。
避口不谈,以为无事发生就是最好方案。直到娱记将过往重重翻找,给了余截行一个响亮的耳乐,他狼狈抬头,才发现,新起的编织线尽头,是被搁置到揉杂在一团的死结。
余截行不明白,事已至此,步方南那么聪明为什么要来陪自己站在一起,又到底想要说清什么。
谎言皆来自于懦弱,难道他们之间不一直是心知肚明吗?为什么看到前路是解不开的结,却还不回头?
“余截行,”步方南低下头,看向坐在座位上,和他宛若毫不相干的平行线的余截行,漫天大雨透过落地窗,在他们之间轰鸣、连绵。
汽车的鸣笛声很刺耳,混乱的噪声并无章法,在这一方块小小的会议室充斥,把所有微小的声音都通通挤压殆尽,可偏偏余截行却能听见步方南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穿过他们之中雨夜封锁的间隙,冲破冰冷隔决的雨帘,展露清晰,向余截行伸出手。
步方南的手心中央,静静躺着两枚银铂色的戒指,这小小的两枚戒指反射出来的光并不瞩目,可余截行一瞬间却还是闭上眼。
他怔住了,有些害怕步方南会继续说下去,在一场大雨之中,他的懦弱从来都在一览无余。
“步方南,”他在下意识回避“不要说下去……”
骄傲勇敢的郁金香,从来不怕任何困难。它从来不需要玻璃花房来保护,风摧雨打只会让它愈发张扬。可现在,面对一滴甘露,却反而毫无适从。居然会感到害怕,会觉得残忍。
害怕一个被自己刺到遍体鳞伤的人,在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他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那个雨天里,少年的手心紧紧握住的不是孤独,而是一枚未送出去的戒指。这枚戒指在手心,从那天开始,永远滚烫。
“这是四年前为你准备的礼物,我欠你一句话,截行,高考结束快乐。”没有像之前一样默许余截行的回避,步方南执拗地把过去撕扯开来。
他觉得自己的手心烫得厉害,连理智都在灼烧,迫使着他去疯狂,可是,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理智。
不能放任后退,步方南告诉自己,余截行已经在回头,自己如果退后,那这场大雨必会从中倾洒,把一切都暴力冲刷,然后把误会掀翻而起,就像四年前一样。
不过这一次,面对这场契机,是步方南选择勇敢而已。
“我知道,我们分手的原因太多,如果你不想解释,也没关系。”步方南嗓音低沉,像是染上层薄薄的水气“截行,我从来都不在乎你转身的抛弃,我一直在乎的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呢?”
为什么总要逼迫我回头,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向前走吗?
丢下我一个人,我早都习惯了,我从来都不在乎。但为什么我向你走过去想抱住你时,你却总要推开我的手。
你说你陷入困境,满心愧意,你说你错付与我,可我根本不在乎。
四年里从梦境重现,如今真实触碰,似是而非的态度,心跳做不了假,怎么可能甘心于一个队友?
到底是谁不够成熟,又是谁永远天真?谁要和你做队友啊!余截行,原来在你心里,什么都是可以随随便便放下,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吗?你口中的契机,难道只能用逃避来找寻吗!
“余截行,你说你要当一个好队友又或者是一个合格哥哥,那为什么还会害怕我们之间的关系显露呢?”
“反正是过去,我们都矢口否认,之前难道不都是这样瞒过去的吗!不是瞒的很好吗?”
“谁会怀疑两个男生在一起…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步方南的话语掷地有声,在最后却突然泄力,像是无法开口。
他说完过后注视着余截行那双永远多情的双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给过所有人温柔,但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两个一个机会呢?”
步方南,居然在哭?
看着步方南眼角的泪意,余截行茫然地用手覆住自己眼睛,感受着自己已经滚烫烧灼的泪水就像失控一样挡不住,就像他被步方南的话和眼泪烫到失明一样。
烫到他身形开始控制不住颤抖,因为不堪忍受爱人的眼泪,所以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将周遭全都抛却。
黑暗的视野当中,只能感受到指尖的触感。
他喃喃道,声音轻到像是下一秒会消逝的风:“没有……我高考那天找过你,就是想给我们一个机会。”
出轨的父亲,满心利益的母亲,自己给过那么多次机会给别人,怎么会不给步方南呢?可是命运就是要这么残酷,唯独不肯给自己和爱的那个人当初一个机会。
谁会怀疑两个男生在一起,是因为“毕竟总是喜欢女生更好”吗?
余截行控制不住去回想。
他整个身体都在因为回忆病态地发抖,即使是眼前被手遮盖住神色。可眼泪落到脸侧,还是那么狼狈,那么毫无保留。就像藏不住的纠缠化为若即若离的态度,刺痛着步方南的心。
察觉到余截行的反应在失控,步方南慌乱地抓着余截行挡住自己眼睛的手,迫切的想知道余截行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所以他看清了,看清了余截行眼中没能止住的泪水,那眼泪把眼角的红痣都浸透,像是余截行嘶哑滴落的一滴血泪。
触目惊心。
手指间纠缠不清的眼泪相容,他们共享着一样灼烧的盛夏。
炽热攻心,步方南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余截行痛苦的神态狠狠捆住。
怎么会这样?
步方南很后梅,他不是为了看到余截行哭,如果知道将过往一切扯开,余截行会这么痛苦,早知道继续陪他演下去算了。
一辈子的队友也没关系。
可是过往一切对余截行来说,真就这么不可言说,这么痛苦难堪?要如此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步方南,你母亲找过我。”被步方南拿开遮住泪意的手,余截行像是被扯下最后一身遮羞布。他低下眼眸,声音颤抖,放弃一切的掩饰。
雨更大了,远方雾蒙蒙的天际陡然闪过一道光影,响起振聋发聩的雷电轰鸣,但远比不上步方南心中的错愕。
“我的……母亲?”步方南意识到余截行恐慌的来源“她和你说了什么?”
他在发问,却仿佛早已经知道即定结局和答案。
“她说,谁会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正常。”这种时候,余截行反而在笑,像漠视而巍然的旁观者,处在裂口斑斑的坟墓,舔蚀着乌黑浓郁的泪水;又处在和天际齐平的出口,听着步方南近在咫尺的微弱而低沉的喘息,来自缥缈的大海,在无尽陷落。
膨胀的风浪扬起涟波,将相爱的人一同沉陆,湮灭无境。
“你不是想听解释吗?步方南,我现在告诉你怎么样……”
倾盆而下的暴雨和灰空之下万影车行纠缠不休,在难舍难分后低哑着发出一声嘶吼,把全城都彻底掀翻而起。
汽车的鸣笛声不加克制,张大着嘴艰力呼喊的声音同大地人来人往的杂语伸延为一体,爆发出最有力,也最轰鸣的声响。
引诱出海水跃起,幻化出潮汐。
这座城市,终于被大雨重新冲刷干净。
热度在雨水的鼓点下有节奏地攀升疯长,如同雕花柱上缠绕的藤蔓;他们是汲取着这个圈子新兴面孔为宿主的菟丝花,用浩瀚的延伸来作为自己标榜的美丽。
会议室外,关肖焦急地等着余截行和步方南从会议室出来。
经过时间再一次发酵,现在网络上的舆伦可以说是——源源不断地跌落深渊。
曹追曾经参加的rap节目也被人恶意散播,变成与冠军失之交臂的背后其实是霸凌队友,实力拉跨。甚至还被吃瓜的群众编写出黑称“修音师棒出来的亚军”。
这些全是空穴来风,可谁会在乎?汗水和努力从来不会博人眼球,只有谣言可以。
唐劼本来正确率高达100%的打脸直播也因为黑粉闯进直播间恶意刷屏,所以只能被迫关闭,本来拟定的团综计划也只能调后。
很明显,这次背后操纵方是想让whitewing彻底翻不了身。
实时广场依旧在不断刷新,来来回回关肖又踱步许久,突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关肖赶紧皱着眉接听,半晌,声音压低。
“找出背后是谁想搞我们了?”
从唐劼出事就一直在找是谁在背后操纵,如今终于有结果。
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