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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携变更处,岌岌自可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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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中永远都是美好,即使现在回想,那股悸动仍在心尖。
余截行看向窗外急速行驶而过的车流,宛如诺大的天地,人人都是过客。
每个人都被套在命运的圈里,每一步都是挣脱无果,而自己,也确确实实进入了那个冥冥之中命运轮回点,逃脱不了这无法预料却命中注定的未来。
当时或许是因为自己懦弱,又或许敏感。
但余截行也知道,这些绝不是偶然因素,而是必然。
少年爱恨坦荡,抱负理想,日月星河为之闪耀。
可少年心性,同时也为你选择出每一步路,落子无悔,无法回头。
被迫向前一直走,将过去当作黄梁一梦,才能获得一丝慰籍。
但世间变化无常,却偏偏让忘却的未来出现在自己身旁,带着命运的纺锤线,牵引着自己不受控制去回忆一直躲避的记忆。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窗内,是两个胆小鬼。
余截行的记忆回到了那年,他高三,一切幸福开始消耗,而高考却迫在眉睫。
倒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步方南渐行渐远的呢?好像也是在高三。
那年。
四中高考解压活动很丰富,余截行和池明在晚饭后很快就找到活动地点,在校园社工的引导下往彩旗上写高考目标换取胸针。
高二晚饭时间比高三晚半个小时,不然余截行才不会选择让池明陪自己。
不过要说高考愿望……
余截行停笔。
他对未来从来没有那么多设想,不过是得过且过。
硬要说有什么目标的话,他一直很想去枫江市看落日。那里的落日是枯燥的橘红色,像是枫叶落入海面,降落满天的波光粼粼,浩瀚又宏亮。
所以他沉思不多久,就往蓝色的小旗上写下“枫大”两个字,转头看池明仍没有停笔,斟酌了片刻,又添了一句话。
“高考完看见的第一个人希望是他。”
池明终于想到写什么大学,转头发现余截行写了长长的一串,好奇的凑上去看,想知道写了什么,结果看清内容之后无语凝噎。
正想恨铁不成钢的吐槽几句,抬头却看见综合楼那边有步方南的身影。他赶紧拍了下余截行的肩,示意他看向远处的狗东西。
狗东西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吓的池明赶紧看了眼余截行的神色,万幸看上去还算正常。
但思及余截行表情永远控制的和爱豆一样,他还是多观察了一下。
果不其然,在他观察的这段时间里,余截行就盯着步方南,眼睛都不眨一下。
池明顿时慌了,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试图安慰余截行。
彩旗在桌上平铺散落,池明随手抓起橙色的旗就往余截行眼前挡,当今历史生居然想出物理解决方法,也是思路清奇。
蓝天湛湛,彩旗猎猎,
余截行抓住池明伸过来的彩旗,将目光仍是看向步方南。
不过应该是被池明的动作搅和了心事,他这下回过神,有了力气去思考。
眼看步方南越走越近,余截行冲步方南招手,不算小声喊了步方南的名字。
步方南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好奇是哪个社牛。
但步方南专注着和女生商量事,直到从余截行旁边路过,也没有看向余截行一眼。
橙色的彩旗很漂亮,在阳光下醒目鲜艳,但在余截行眼中,此刻慢慢的蒙上层白雾。他执拗的攥着彩旗的尾端,半晌没有动作。
空气像是不在流通、滞泻,堵的余截行心里难受。
注意到池明故作尴尬的神色,才缓神,满不在乎的说:
“应该是没有听见,我们先去挂彩旗。”
心中终于呼出了一口气,但对鼓胀的心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因为已经习惯自愈,不会去在意让自己难受的因素。
又或许是因为习惯在爱的人有离开的迹象时逃避,就像在父母离婚前故意装作不知情一样。余截行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他就像一只无人在意的狐狸,瑟缩着想将接触的世界封闭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深想真实。一直等到大雪封山,掩埋他的尸骨,连带着本热气腾腾的真心,冰封彻底。
这是结局,他亦清楚。
执迷不悟。
到了周末,余截行实在忍受不了家里的空落,按照惯例依旧想去找步方南。
到小区门口,碰巧遇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行色匆匆的走出来,脸上还有些愤怒。
她唇上的口红色号很重,看上去过分成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余截行和她的距离很近,所以难免注意到。
他莫名觉得女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直觉一刹那带动他的神色,之后他便没多在意。
“余截行。”意料之外却让余截行一瞬间觉得顺理成章的是,那个女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叫出了他的名字“方便聊一下吗?”
“我是步方南的母亲。”
那个女人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向余截行的眼神很温和,足够有礼貌。甚至不像在和自己的小辈谈话,而是向一个已经有自理能力的男人。
事实上,她对所有人都很宽容、有礼,除了对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有控制欲之外。
她是步方南的母亲向留菊,同样也是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公司高管的,一个足够聪明的女人。
她可以随意行驶一点在余截行这个年纪根本接触不到的手笔,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这段感情消失,甚至可以让两个人反目成仇。
不过她并没有这个兴趣对一个高中生这样,即使是对自己儿子谈上的同性恋对象。
反正只是小孩子的玩闹,如果家长当真,那才是真的笑话。
坐在精致的咖啡馆当中,向留菊抿了一口手上的咖啡,并没有去管余截行的口味,能否接受她自作主张点的苦咖。
从听到这个人是步方南母亲的时候,余截行油然而生一种畏惧的情绪。
虽然没有从步方南口中了解过他的家庭背景,但能养出这种别扭的性格,余截行想,恐怕这场谈话是凶多吉少。
也许并没有发现自己和步方南的关系呢?同性恋又不是多么普遍的事情,余截行乐观的想。
他低头紧紧的抠着手里的咖啡杯,一直不敢开口。
不过说实话,见到步方南的母亲,余截行反而更加安心,像是一枚随时可以爆炸的定时炸弹,终于定格在最后几秒。
不用再反复惶恐,害怕不定性的因素。
“我知道你和步方南的关系,抱歉,在手机上安了监控。”向留菊的语气依旧很温和,不过那股不在意的感觉让余截行觉得很不适。
所以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慌自己和步方南的关系暴露,而是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感觉向留菊故意停顿,余截行也不打算故意对着干,他抬起头,语气很正常:
“阿姨,所以你现在是我和他分开对吗?”
不过这正常的语气里并没有对长辈的尊敬。
“怎么会呢?”向留菊微笑了一下,仍旧掐着那个柔柔的口气,不过语气中的满不在乎却更加强烈“我并不会干预孩子的选择,我尊重每一个有了自己思想的孩子。”
慢悠悠的语调说着满口空大道理,余截行觉得更加难受。
“只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步方南曾经告诉过我喜欢他们班上的班长。
是个女孩子,很漂亮的女生,笑起来有酒窝,你应该见过。”
不管余截行怎么坐立难安,向留菊依旧用慢悠悠的语调继续叙述。
想起那天彩旗猎猎,步方南身边那个女生笑起来的酒窝,余截行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听不下去。
他第一次没有礼貌的打断长辈的话,咬着牙故作正常的平淡问向留菊:
“所以呢,他现在和我在一起,这些曾经的事情提出来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的性取向是怎么变的,毕竟……”向留菊微笑着,说出来的对不起里没有任何歉意。
她故意又停顿半晌,才说“总归喜欢一个女生更好。”
余截行第一时间想反驳,但是却无话可说。
“这些和您没关系,我先走了。”余截行到最后,只能起身告辞。
他分明如同逃也似的跑出去,马上就要走出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却中途而返,等停在向留菊面前,说:
“我希望您尊重步方南,不论他是不是同性恋。”
是怎样一个家长,才会在孩子手机上都安上监控,这分明是对待罪犯一样的手段,步方南凭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余截行觉得很愤怒。
没想到余截行中途而返,居然是为了说这样的话。
向留菊从见到余截行到现在,第一次脸上有些怒色,就和余截行开始见到的那样,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来。
没有理会向留菊的反应,余截行很快离开这个让他觉得作呕的地方。
出去咖啡馆以后,外面仍是多云天气,空气有些湿冷。
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空,和身上冷潮的触感,回忆起当时蓝天普照之下,阳光丝丝缕缕,温和静穆。五颜六色的彩旗就在身边那抹明媚的橙影就在眼前。
远远望去的步方南,身边的女孩笑起来很好看,就像阳光一样。
余截行尽力安慰自己,向留菊那种会在自己孩子手机里安监控的疯子,一个对同性恋有偏见的母亲,骨子里带着傲慢的女士。说出来的话并不可信。
可他依旧忍不住去多想。
毕竟步方南从未谈起过他的母亲,余截行并不敢保证他能了解仅有一面之缘的向留菊,说出口的一定是假话。
他和步方南的感情本就是朦胧的,在极速发展之下,必定以幼稚和理想为网,捕获那份了解,吞噬理直气壮的信任。
带着不安坠落,无可控制。
向留菊的话,究竟可信吗?
余截行不知道,在这个从骨子里都散发着凉意的多云天气,他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