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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梦的密度 · 张碧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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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意识里,直到一扇门在我面前无声地打开。
门内是一间高挑的工作室。
光从天窗倾泻而下,落在斑驳的画布上,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气息。那味道我再熟悉不过——像记忆深处的一种安宁,带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细小的颜料粉尘在光中缓慢漂浮,整个空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立在画室中央,背对着我。
白衬衫的下摆被颜料染得斑驳不堪,像是被反复抹过、又来不及清理。她整个人都在动,被光与色同时驱使着。
她没有用画笔。
她的手指直接没入那桶鲜红的颜料里。
红色顺着指缝慢慢攀升,覆满整只手,像一朵花在掌心悄然绽放。
她抬起手臂,骤然一挥。
那抹红在空气中划出流动的弧线,重重落在画布上。
色彩在冲撞中炸裂,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溅上她的发梢与脸侧,像一场安静却失控的流星雨。
随后是蓝,是黄,是墨绿。
她用刮刀,用手掌,甚至用袖口去碾压、揉合、推散。
颜料被反复挤压、堆叠成层。
那不像是在作画,更像是在把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一寸寸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她的动作急促,却并不失控,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
颜料与画布摩擦出的声响低低响起,像是在呼吸。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被压抑太久的力量——
一种来自内里的冲动,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出口。
那种能量在空气里流动,让整个画室都隐约震颤。
颜料溅到她的颈侧,顺着皮肤缓慢滑落,她却毫无察觉。
她的头微微后仰,像是在倾听画布深处传来的回声。
我站在门口,一步也挪不开。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创作,而是一场情绪的对峙。
她像是在与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正面相遇。
终于,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疯狂过后的色彩开始沉淀,整片画布在混沌中逐渐显露出秩序。
她俯下身,用指尖在那片翻涌的色层里极其轻柔地勾勒、提亮、修整。
一点一点。
慢慢地,一张脸从色彩的漩涡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线条依旧模糊,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仿佛不是被画出来的,而是从那片混乱中,被硬生生撕扯成形的生命。
双眼静静张开,眼底有细微的裂光。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渴望,在光里轻轻颤动。
眼角泛着一层湿意。
那滴泪仿佛随时都会滑落,却又倔强地停在原处,被光凝成了一个瞬间。
背景仍在翻腾、流动,而那张脸却静止在其中——
像风暴中央的一面湖。
所有喧嚣,都在她的目光之外。
创作结束了。
她站在画前,微微喘息,肩膀起伏。
整个工作室安静得近乎凝固,空气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认识这张脸。
可名字却迟迟没有浮现。
仿佛有什么在刻意拖延这一秒的确认。
直到那双眼睛抬起——
——李若菲。
她就那样看着我,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
只有那双眼,深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像一根细针,刺穿空气,也刺穿了我。
下一秒,画面开始倾斜。
颜料在地面流动,灯光在反射间忽明忽暗。
所有的色彩混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醒了。
心脏跳得很快,胸口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热度,像是被梦的余光轻轻烫过。
熟悉的天花板,空气净化器低低的嗡鸣声。
松节油的气味已经消失,只剩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慢散开。
——是梦。
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我坐起身,清楚地感觉到,那场梦仍在呼吸。
空气干净得近乎空白,却像是有什么尚未散去。
我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梦,那个人,仿佛仍停留在眼前。
梦醒后的空落感,我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我常被梦带到很远的地方,那种醒来后的失重,几乎成了习惯。
有时,那种失落甚至会滞留在身体里。
意识清醒,却动不了;呼吸还在,却像被无形的重量压在胸口。
最初我害怕,后来学会接受。
那种状态持续了很多年,像一位沉默的陪伴者。
我做梦的频率很高,多得像潮水,一层叠着一层,从未真正退去。
大多数时候,我已记不清它们的模样。
可在现实里遇见某个场景、听到某句话时,心里却会忽然一紧——
那种熟悉来得突然而真实。
有时,即便是第一次见到的人,第一次经历的事,也会让我产生一种奇异的预感。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梦中发生过。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些。
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于是我学会沉默。
梦只是梦。
夜色一点点褪去。
窗外的雾被晨光推开,城市开始苏醒。
咖啡机的声音在隔壁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烘豆的香气。
我盯着杯中那圈缓慢旋转的水纹,心绪仍有些滞涩。
上班后,她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衬衣整洁,神情明亮。
我下意识看向她的手——
那双在梦里染满颜料的手,此刻干净、修长。
“你……”
我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该出现。
“你画画吗?”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笑了:“我吗?不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立刻接道,“随口问问。”
她点点头,没有多想,转身离开。
“那我先出去了,张经理。”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脑海深处,那幅画再次浮现——
颜色、光,还有她低头时的神情。
它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没有多想。
只是后来回想起来,
才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已经不再完全沿着原来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