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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星系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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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测试在上午九点整开始。
但凌晨四点,零就醒了。
不是被惊醒,也不是失眠,而是一种……被呼唤的感觉。像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持续不断地敲击着他意识深处的某面墙壁。
那是精神连接传来的震动。
他坐起身,房间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窗外的中庭花园沉浸在模拟的深蓝色“夜晚”中,一个人影都没有。
零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空白图景。
银色星云比昨晚又扩大了些,光尘流转的速度更快了。而在星云中央,那颗黑色光点正在脉动——不是平稳的搏动,而是一种急促的、近乎痉挛的频率。
冥渊在痛苦。
零能“看”到:死亡星系里,那些本已趋于稳定的破碎星体又开始加速旋转;黑洞的吸积盘喷发出高能粒子流;引力乱流像鞭子般抽打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更深处,是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孤独感。
“……疼。”
精神连接传来一个字。不是语言,而是一个纯粹的感受概念,裹挟着冰冷的汗液、咬紧的牙关、束缚衣下绷紧的肌肉。
零的意识轻轻触碰那颗黑色光点。
他没有试图安抚,没有释放镇静波动——那些对冥渊无效。他只是将那片空白图景,温柔地、完整地,沿着连接铺展开来。
像在暴风雪中展开一张纯白的绒毯,覆盖住燃烧的荒原。
瞬间,黑色光点的脉动减缓了。
死亡星系的狂暴没有完全平息,但那些最尖锐的“疼痛峰值”被空白缓冲、吸收、消融。就像将滚烫的金属浸入冰水,虽然不能改变温度,但能阻止它继续升温。
“……谢谢。”
冥渊的精神波动平稳了些,但仍然疲惫。
零在意识中回应:“发生了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就在零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连接那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碎片:
“梦……或者说,回忆。”
“大灾变那年……我八岁。”
“我们家在第七区的边缘……父亲是建筑工程师,母亲是小学老师……妹妹才四岁……”
“那天早上,她让我教她折纸鹤……我折到第三只时,天空裂开了。”
零“看”到了。
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精神连接共享的片段: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小男孩坐在茶几边,手里拿着彩纸。旁边的小女孩踮着脚看,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
天空真的裂开了。
不是比喻。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出现在城市上空,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伤口。从裂隙中涌出的不是光,不是物质,而是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波动”。
那波动扫过城市的瞬间,玻璃全部粉碎,电子设备失灵,数以万计的人当场昏迷。而少数人——极少数人——开始尖叫。
他们的五感被强行拔高到人类无法承受的程度:听见隔壁街区的心跳,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菌,闻到十公里外垃圾场的腐臭,尝到金属分子在舌尖溶解的味道。
那是第一批哨兵觉醒。
无序的、暴力的、没有向导引导的觉醒。
小男孩是其中之一。
他手里的纸鹤掉在地上,彩色的翅膀在无形的风中剧烈颤抖。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整个城市的恐惧。
成千上万人的精神波动像海啸般涌来:惊恐、疼痛、绝望、疯狂。那些波动撞进他刚觉醒的、毫无防护的精神世界,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复穿刺。
他抱住头尖叫。
但他的尖叫被更大的声音淹没:母亲的尖叫(她也觉醒了,但方向不同,她“听见”了太多),父亲的嘶吼(他在试图保护家人),妹妹的哭声(她什么都没觉醒,只是被吓坏了)。
然后是最响的声音——
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
像宇宙大爆炸在颅骨里发生。他的精神图景在那个瞬间成型:不是温和的森林或湖泊,不是常见的具象场景,而是一片……星系。
一片正在死亡的星系。
恒星熄灭,行星碎裂,黑洞吞噬一切。所有的毁灭、所有的终结、所有的孤独,都在那个八岁男孩的脑海里具现成宇宙尺度的灾难。
那就是“死亡星系”诞生的时刻。
也是冥渊诞生的时刻。
“……后来我被带走了。” 冥渊的精神波动很冷,冷得像真空,“他们说我是‘特殊样本’,需要‘保护性隔离’。父母想留下我,但他们只是普通觉醒者,没有话语权。”
“我妹妹……她抓住我的袖子不放。我看着她,然后她昏倒了——我的精神力外泄,冲击了她脆弱的精神。”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零沉默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那些回忆里沉淀的痛苦——不是戏剧化的悲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已经与灵魂融为一体的磨损。像岩石被水流经年冲刷后留下的凹痕。
“他们把你关起来研究。”零在意识中说。
“研究,测试,尝试‘治疗’。” 冥渊的波动里带着一丝嘲讽,“三年里,我见过十七个向导。最强的那个是A+级,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汪洋大海——很壮观,对吗?”
“但海洋填不满宇宙。他的海水在接触死亡星系的瞬间就蒸发了。他崩溃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每天对着墙壁念叨‘黑洞在吃我的鱼’。”
零的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你就放弃了。”这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不是放弃,是接受。” 冥渊纠正,“我生来就是灾难。我的存在本身就会伤害靠近的人。唯一的仁慈,就是让我安静地毁灭,别拖累别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零听出了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反复证明、已经内化为真理的绝望。
“如果我说,”零缓缓开口,“你的存在不是灾难呢?”
连接那头传来一阵波动,像是……愣住。
“你说什么?”
“死亡星系不是诅咒。”零的意识在空白图景中铺展,银色的光尘温柔地环绕着那颗黑色光点,“它是你承受了太多痛苦后,精神世界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一个将所有伤害具象化、然后关进去的牢笼。”
他顿了顿:“但牢笼可以打开。”
“……打开之后呢?” 冥渊的声音很轻,“里面关着的东西,会跑出来。”
“那就让它们出来。”零说,“我会接住。”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但其中包含的承诺,重得像一颗行星。
冥渊很久没有回应。零能感觉到他的精神波动在剧烈震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希望。
对已经放弃希望的人来说,重新给予希望,有时比给予绝望更残忍。
“……你太危险了。” 最后,冥渊说,语气复杂,“你让我想相信一些……不该相信的东西。”
“那就相信。”零说,“至少在今天测试的十分钟里,相信一下。”
连接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好。”
“就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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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
士兵准时敲响了零的房门。还是昨天那两个人,表情依然严肃,但今天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好奇?敬畏?或许两者都有。
“零先生,测试时间到了。”
“先生”这个称呼是新的。昨天他们还直接叫编号。
零点点头,跟着他们走向沉默区。走廊里偶尔遇到其他工作人员,都会停下脚步,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些人悄悄退后,有些人则试图靠近观察。
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个驯服了怪物的向导。
他们穿过三重安保门,进入测试准备区。今天这里多了很多人:四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两个医疗兵,还有李锐——他身边站着一个零没见过的人。
那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肩章上有三颗星。他背着手站在观察窗前,背影挺拔得像一棵老松。
听到脚步声,将军转过身。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异常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骼。目光落在零身上的瞬间,零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精神力,而是纯粹的上位者威压。
“这就是那个向导?”将军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是,总指挥。”李锐恭敬地回答,“零,这位是第七基地总指挥,秦岳将军。”
零微微颔首:“将军。”
秦岳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武器:“昨天的数据我看了。异常。太异常了。”
他走近两步,离零只有一米距离:“你是哪个势力的间谍?新人类联盟?自由战线?还是废墟深处的那些‘古神崇拜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零平静地回视:“我不是间谍,将军。我只是个向导。”
“只是个向导?”秦岳冷笑,“只是个向导能让冥渊稳定三十七个百分点?能让死亡星系的活性降低到三年来的最低值?”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要么你隐瞒了真实等级,要么你身上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或……天赋。”
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制服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淡蓝色的、拇指大小的复杂印记——不是纹身,而是某种发光的能量烙印。
“基因锁。”零轻声说,“七岁被带入基地时,向导学校给所有孤儿植入的抑制装置。如果我的精神力超过D级阈值,它会自动触发,切断神经连接,导致永久性损伤。”
他放下手:“如果我是隐藏的高等级向导,这个锁早就该废了我。”
秦岳眯起眼睛。旁边的研究员立刻上前,用扫描仪对准零的锁骨。几秒后,屏幕上显示出那个印记的详细结构——确实是标准的D级基因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篡改痕迹。
“那你怎么解释昨天的结果?”秦岳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怀疑。
“我解释不了。”零诚实地说,“就像将军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大灾变会发生,为什么人类会分化出哨兵和向导。世界上总有些事情,超出了现有的理论框架。”
这番话很巧妙——既没有否认异常,又没有承认秘密,只是把问题抛回了“未知”本身。
秦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开始测试吧。今天延长到二十分钟。我要亲眼看看。”
“是。”
零走向测试室的门。在进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岳已经回到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李锐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表情凝重。
而更远处,那些研究员正在低声交谈,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贪婪。
零收回目光,推门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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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室和昨天一样。
冥渊依然坐在束缚椅上,但今天的束缚似乎更严密了——脖子上多了第二层抑制项圈,手腕的锁扣换成了更粗的型号。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的黑暗比昨天平静了许多。当目光落在零身上时,零清晰地“感觉”到——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精神连接——某种东西“亮”了起来。
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
零走到黄色标记圈内,站定。
墙上的计时器开始跳动:20:00。
他没有立刻建立链接,而是先开口说话——这是违反测试规定的,但今天秦岳在场,他默许了这种“异常”。
“早上好。”零说。
冥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早。”
“昨晚睡得好吗?”
“没有睡。”冥渊说,“不敢睡。怕做噩梦。”
“那现在呢?”
“……现在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零听懂了。
有你在,噩梦就不敢来。
零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让精神力缓慢探出,而是直接“展开”。
那片空白的图景,通过已经建立的精神连接,瞬间覆盖了整个测试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覆盖,而是精神层面的“存在宣告”。
像在说:我在这里。
死亡星系立刻有了反应。
但不是狂暴的排斥,而是……欢迎。
那些破碎的星体放慢了旋转速度,黑洞的边缘泛起柔和的微光,引力乱流像被梳顺的毛发般平复下来。整片星系,向那片空白微微倾斜。
像向日葵朝向太阳。
零的意识沉入其中。
这一次,他“走”得更深。
越过外围的破碎星带,穿过脉冲星的辐射区,靠近中央那个最大的黑洞。在黑洞的视界边缘,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不是单纯的毁灭。
在那些坍缩的物质和扭曲的时空中,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闪光。像埋藏在灰烬里的钻石碎屑。
那是冥渊被压抑的记忆碎片。
八岁生日时,父亲送他的天文望远镜。
母亲在厨房哼歌,煎蛋的香味。
妹妹抓着他的手指,学写自己的名字。
雨后的彩虹,蝉鸣的夏天,第一场雪。
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属于“人”的部分,都被死亡星系吞噬、压缩、封印在黑洞的最深处。因为对冥渊来说,那些记忆太痛了——它们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失去了。
所以他把它们藏起来,藏在自己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然后用永恒的毁灭覆盖一切。
零的意识轻轻触碰那些闪光。
瞬间,他“听”到了歌声。
是童谣。母亲的声音,温柔,有点走调,但充满爱意。歌词是关于星星和梦境,关于长大后的远方。
歌声在黑洞的引力井中回荡,被拉长、扭曲,但依然……是歌声。
零让那片空白图景,温柔地包裹住那些闪光。
他没有试图把它们“挖出来”——那会撕裂冥渊已经脆弱不堪的精神结构。他只是让它们知道:外面有光。
你们可以继续沉睡。
但不必永远沉睡。
“……你看到了。”
冥渊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到了。”零回应。
“……很可笑,对吧?” 波动里有一种自嘲的苦涩,“一个随时会毁灭星系的怪物,心里还藏着儿歌。”
“不可笑。”零说,“很珍贵。”
“珍贵?”
“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没有熄灭的光,比太阳更珍贵。”
冥渊很久没有回应。
但零能“感觉”到——死亡星系的核心,有什么东西在软化。不是崩塌,不是瓦解,而是一种……放松。
像终于卸下了扛了太久的重量。
墙上的计时器走到十五分钟时,零的意识深处,那片银色星云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它开始旋转得更快,光尘的轨迹从无序变得有序,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螺旋结构。而在螺旋的中央,那颗黑色光点——冥渊的种子——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从裂纹中,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像蛋壳里即将孵化的生命。
与此同时,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冥渊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而是一个遥远的、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温度的提示音:
【神格碎片‘怜悯’共鸣度提升至42%】
【检测到附属情感‘守护’雏形】
【系统人性化进度:1.3%】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
但零捕捉到了。
系统……在进化。
而进化的燃料,是他与冥渊建立的连接,以及其中流动的情感。
他睁开眼睛。
冥渊正看着他。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的黑暗已经完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凝视。
他在零的脸上寻找着什么。
“你的眼睛……”冥渊沙哑地说,“……颜色变了。”
零微怔。
他走到测试室角落的镜面墙前——那是为了观察哨兵反应安装的。
镜中,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但那双原本极浅的银灰色眼睛,此刻虹膜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像朝阳即将升起时,地平线上的第一缕光。
零抬起手,触碰自己的眼角。
指尖传来正常的体温。
但眼睛里的变化是真实的。
这是……神格共鸣的外在显化?
还是这个世界对“异常”的某种应激反应?
“时间到。”
墙上的计时器归零,扩音器里传来李锐的声音。
零收回目光,最后看了冥渊一眼。
束缚椅上的青年也在看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从口型看,是两个字:
“谢谢。”
零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测试室时,外面的观察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监测屏幕——代表冥渊精神熵值的那条曲线,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并且稳定维持了整整二十分钟。
而代表零精神负荷的曲线……几乎是平的。
就像一个成年人在公园散步,而不是在对抗死亡星系。
秦岳将军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零的安保等级提升到S级,与冥渊同级。所有测试数据列为最高机密,未经我批准不得查阅。”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有任何信息泄露……军法处置。”
“是!”所有人立正回应。
秦岳最后看了零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他大步离开,将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李锐走到零身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将军要单独见你。”
零平静地跟上。
在他们离开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悄悄走到控制台前,用个人终端快速拍下了几秒的屏幕画面。
画面里,是冥渊平静的侧脸,和零转身时眼角那一抹淡金色的光晕。
他迅速删除操作记录,将终端收回口袋,表情恢复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
测试室内,冥渊缓缓转过头,纯黑的眼睛盯着观察窗的方向。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从口型看,是:
“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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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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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状态更新】
·零与冥渊的精神连接深化,窥见其过去记忆碎片
·神格碎片【怜悯】共鸣度提升至42%,出现【守护】雏形
·零眼睛出现淡金色光晕(神格外显征兆)
·基地总指挥秦岳介入,将零安保等级提升至S级
·有研究员秘密拍摄数据(伏笔)
·系统人性化进度:1.3%(首次出现具体数值)
【下章预告:秦岳的单独谈话,基地深处的秘密,以及第一件“信物”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