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飞鸟与鱼 ...
-
莲池边，江荆雪俯身撒下一把鱼饵，池水瞬间荡起白色漩涡，成群的金红鲤鱼倏地蜂拥而上，争先抢食饵料，却在顷刻后消散离去。
徐延走到跟前，轻声道：“他拒绝了。”
听到消息，江荆雪俯身扬了把鱼饵在水面，神色看不出变化。
“拒绝就算了。”
徐延犹豫问：“要不然派人再谈谈。”
他在江荆雪身边工作了很多年，碰到的人实在太多，很少见递了橄榄枝不接的，被他老板看上的也是头一个。
“不用。”江荆雪摇头，显然对此事并不在意，盯着池塘鲤鱼说，“既然不愿意强求做什么？”
黄昏时刻，京市又毫无征兆下起大雨。
阴云笼罩着天际，厚重雨雾弥漫城市街道，朦胧不清的身影笔直立在路边，手中的黑伞倾斜了几分。
雨水疾驰流过，路上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所有事物都隐匿在灰蒙蒙的雾里，看不清也猜不透，似乎没什么不同分别。
“唰——”
一辆计程车稳稳停在路边，程忱伸手拉开车门，对前面满脸胡楂的男人道。
“师哥，去海宁区鸿观路三十七号。”
赵雅风降下车窗通风，朝他看了眼：“安全带系上。”
车子发动后，两人都沉默着，到了路口的红绿灯，赵雅风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口。
“我跟阿春商量过了，手里还有两万块钱，不然先拿去应急？”
赵雅风算得上程忱的前辈，之前也在横娱，实打实的歌手出身，以前教过程忱很多东西，可惜连发了几首歌都不瘟不火。
后来结婚有了孩子，实在没什么水花就和公司解约，白天开出租赚钱，晚上就帮人修乐器，虽然挣了些钱却也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上气，更别说还有家庭要养。
程忱没有答应：“自己留着，不用你操心。”
大概是知道程忱是什么性格，赵雅风没有再劝，拍了下方向盘，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手术费和后续医药费都不是小数目，至少一百多万。”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百万都不是个小数目，要是二十出头背上这么一笔债，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程忱眼眸微垂，低头看着指腹上的那道痕：“师父借了五万，还有套房子也卖了。”
这些其实也不够，甚至加上他这一两年存下来的钱依然不够。
“你母亲留的那套？”赵风雅握方向盘的手微紧。
“嗯。”程忱点头，“找到买家了，明天回蓉城。”
那套房子在蓉城，是他母亲前生留给他的，当年他舅舅打算以抚养他的名义把房子卖掉，他外婆坚决反对。
两年前程忱外婆突然病倒，急需一大笔钱，程忱没有卖掉房子，一直留到现在。
赵雅风眉头紧皱：“你舅舅家当真分钱不出？”
手机弹出的消息，程忱低头扫了眼。
【他们现在又在医院闹。】
他关掉手机往身后靠去，低声道：“孙晁德也有病，治了五六年。”
很多病都会遗传，小病还好，大病就要人命。普通人得了富贵病，却没有富贵命。
赵雅风沉默良久，脸颊微微颤抖，出声问：“你现在去哪儿？”
程忱抬头：“见程书荣。”
他许久未谋面的生父。
鸿观路附近都是学区房，对照短信上的地址，程忱到楼道口。
隔道门，声音嘈杂而陌生，程忱抬起手背停顿半晌，刚要放下，门突然被打开，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跟程忱眉眼有几分相似。
女孩抬头望向程忱眼神透了几分陌生，声音干瘪局促：“大……哥。”
瞬间，屋内的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朝门口看来，聚焦在程忱身上。
中年男人望着程忱，不自觉将怀里的婴儿交给年轻漂亮的妻子，脸上笑容微淡却并未消失：“来了？”
程忱点头：“嗯。”
“快进来坐。”男人牵着女儿将门拉开，招呼程忱进来，又对站在一旁的保姆说，“先开饭吧。”
室内装潢处处精致奢华，地上摆着很多小孩子的玩具，显然是给才出生的婴儿准备的。
桌上的饭菜精致讲究，餐桌围了一圈人却看不出热闹，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小忱，我记得你以前爱吃鱼吧，我让孙姨专门做的。”程书荣用公筷夹起一块鱼腹肉放进程忱碗里。
“谢谢。”程忱盯着碗里白花花的鱼肉并没有碰。
“你外婆的病我大致了解过，要的钱不少，你月姨和弟弟妹妹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我最近跟人合伙投资流动资金有限。”
程书荣犹豫片刻，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你看三十万够吗？”
“密码是你生日。”
程忱盯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两秒，伸手接过：“我尽快还给你。”
程书荣拍了拍程忱的手背，语重心长道：“这些年是我亏待了你，教育方面让你和小茜小昱差了一大截，她只是你外婆，身边又不是没孩子，你没必要管这么多。”
程忱静静听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接话。
“你现在管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我是你父亲自然要对你负责，这钱也不用你还，好好收着。”
另一边女主人抱着婴儿喂奶粉，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程书荣试探问：“听说你跟那家娱乐公司解约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特别熟，这种才发生的事情传到程书荣这么快这里，有些不正常。
程忱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堆着满脸笑容的男人，仅是两秒便低下头，开口道：“解了。”
原本程忱的经纪约是被扣着的，但签新约的名单公示出来后，他的合约被自动解除了。
“解了好。”程书荣脸上的笑容更甚，抬手往程忱往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温和，“我找朋友给你介绍了一份轻松的工作。”
程忱指尖微顿，依然没有出声，静静听着程书荣说。
“有家音乐公司愿意要你去给他们的歌手写歌，每个月工资固定一万五，只要你同意把歌曲的原创给歌手本人。”
程忱掀了掀眼皮，开口问：“那个歌手叫什么？”
“姓方，很出名。”
好巧不巧，程忱刚好认识一个姓方的歌手。
“人家看重你，愿意要你是好事，这种机会一般人遇不上。”
程忱点头：“确实。”
好机会一般人确实遇不上，所以一般也落不到程忱头上，更不可能来自抛妻弃子的父亲手里。
程书荣没看出他表情不对，接着说：“你要是愿意，下午带你去他们公司。”
程忱摸了摸手上那张薄薄的卡，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
两张卡似乎没什么差别，都是轻飘飘的，也不该有什么差别。
想到这，程忱嘴角出现一道很浅的弧度，淡得让人难以察觉。
“我考虑一下。”他没有直接答应。
程书荣眉头皱起，语气变了几分：“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就在这时，程忱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刺耳。
“程忱，你外婆喝药自杀了。”
程忱因一通电话匆匆离开，餐桌上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章月依旧哄着怀里的婴儿没有出声，似乎不打算说什么，直到程书荣开口。
“人估计要死了，等会你打电话让他把钱还回来。”
章月停下动作，瞧了眼跟刚才饭桌上天差地别的男人，冷淡道：“你还真是当惯了老好人。”
医院病房。
面色苍白的老人眼珠转动，盯着床前站立的人，嘴唇艰难嚅动：“吃饭了吗？”
程忱久久没有说话，看向老人发紫的嘴唇问：“为什么要喝农药？”
老人微愣，浑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声音沙哑：“我该死了，拖累人。”
“这身子已经半截埋土里，死了好。”
程忱攥紧手指，声音意外平静：“那我钱白花了。”
老人张嘴想说什么，却半天未出声，只是眼睛止不住发红。
“好好活着。”程忱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淡声道，“没拖累我，我欠你的。”
十几年前，这个身子半截埋土里的老太太，带着他这个拖累从亲儿子家搬出去，把一个谁也不要的孩子一手带大。
事实上，他们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程忱的母亲是赵玉兰捡的。
走廊外，吵闹不止。
孙晁德红着脖子大声吼道：“谁给她买的农药，喝死了人家怎么看我，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姓孙的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让她喝的，她这么大一个活人，干点什么谁知道啊？”
“你先前不是还准备给她张罗后事，见人没死又开始装孝顺儿子了，就一张嘴巴厉害，关键时候分钱掏不出来。”
争吵声不断，程忱从他们身边穿过，绕到安静的拐角处，接听了电话：“喂，阿姨。”
“小忱，阿姨有个不情之请。”
“说。”
“那个钱可能……”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程忱望向打开的电梯口，说：“在桌上我没动。”
对面愣了愣：“你。”
“先挂了。”程忱挂断电话，看向走过来的宋明阳。
“宋哥。”
宋明阳拎着一袋水果，顺手掂量了一下，喉咙发干道：“我来看看你外婆，先前的话别放在心上，总会有别的办法，你不愿意就——”
他正想说算了，程忱打断他。
“我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飞鸟与鱼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