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留下 ...

  •   叮,叮,铜铃声响彻整个矿洞,那是中午饭食开始的提示声,所有人需要到灶房的洞口抵押劳作的信物换取食物,女子则是免费领取。

      不是女子受到优待,而是这矿洞里的女子均是一副弱柳扶风,身体瘦弱的模样,遑论让这些女子劳作,就是走上两步,怕是都要累得气喘不停。

      十八跟在一行人身后排队,有侍卫把守的洞口前,一个女子提着食盒,打开检查里头的餐食,侍卫摆手放行,女子提着食盒进去,不一会,女子双手空空出来。

      那食盒要等上一会才会有人去取,手指在胳膊上轻点,再过上三刻,便是守卫换值的时候,守卫换值时有一炷香的空白时间,洞口无人值守。

      十八有一件事骗了二十六,她也有些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如指尖和指腹的茧子,像是长久的从事某种技巧性的劳作磨出的。

      再比如,她无意间发觉,她惯常以固定的行走距离测量距离,矿洞的宽度,观察矿洞内拱顶墙壁的砌筑方式,洞顶的支撑结构,以及洞内暗流的流向。

      眼皮下垂,十八搓过指尖的茧子,失去的记忆像是被人强行从完整的结构中扣出一大块,空白的,突兀的。

      完整的记忆框架因为这突兀的一部分变得摇摇欲坠,仿佛立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只一阵风吹过,便会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十八自诩是个比较惜命的人,所以,粉身碎骨的只能是别人。

      队伍移动很快,趁着众人不注意,从队伍中闪身离开,没人注意到一个离开的少女身影,噪杂的洞口很快恢复平静,聚集的人群散开。

      在这戒备森严的矿洞,莫说一个人,就是飞进来一只苍蝇也不容易,其中一个侍卫打个哈欠,抱臂倚在冰凉的土壁上。

      又打一个哈欠,泪眼朦胧:“他奶奶的,你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守的,让咱们来守这里,不过是看咱们好欺负,到时候论功行赏,哪些人倒好,个个有功劳,咱们呢?哼。”

      说罢,有些不忿地吐出一口唾沫。

      “行了,别说了。”另一人出言阻止,可神情中也带着几分不忿。

      “诶,反正快到时间了,咱们先走一步。”他眨眨眼:“我新得了一壶好酒。”咂咂嘴,咽几下口水。

      另一人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喉结滚动几下,看一眼空无一人的矿洞,道:“走。”

      二人勾肩搭背离开,躲在暗处的十八眼中闪过闪过一道暗芒,手中的攥着支簪子,圆滚滚的麻雀口中衔着的红果被剥开,里头藏着几颗金豆子。

      不用找什么借口,只消奉上一壶好酒,再说上几句好话,那些人自然被冲昏了头脑,给她留下可乘之机。

      十八又耐心等待一会,空荡荡的矿洞,无一丝声响,悄然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心脏快速跳动几下,推开沉重的木门,十八闪身进入,木门在身后合上。

      目光扫视这件屋子,十八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一缕沉香萦绕在鼻尖,地上青砖擦拭得干净整洁,紫檀木案桌上摆着着青瓷笔洗、端砚和一摞洒金宣纸,几支狼毫笔斜插在青玉笔筒中,笔锋犹带墨香。

      这样的布局的摆设,俨然是个深闺女子的闺房,唯一不同的是,闺房内光线大多明亮柔和,窗扇半开,窗外景致生机勃勃。

      矿洞如同一头嗜光的巨兽,吞噬所有光线,岩壁被凿出凹槽,盛放着烛台,只有烛火下的一片是明亮温暖的橘色。

      未被火光照耀到的地方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黑,十八靠在多宝阁的架子后,本该在日光下大放异彩的名贵瓷器此刻在黑暗中显现出几分不详的暗色。

      鼻尖轻轻抽动,十八抬手捂住鼻子,屋内,在层层沉香的掩映下,有一股极其细微,不易发觉的腥气。

      略微凝重的视线落在月白色纱幔遮掩的床上,十八目光瞬间转冷,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另一道呼吸的声音。

      食盒摆在床头的小几边,十八抿唇,人,就在那里。

      后背泌出一层冷汗,屋内的人就在床上,从她进来开始,不发出一丁点声响,是过分自信?还是?

      攥紧手指,袖中滑出一个石片,边缘处磨得极锋利,在黑暗中泛着寒光,石片边缘硌在掌心,十八吐出一口气,轻声上前。

      手指碰上微凉的纱幔,十八握住纱幔的手指猛地一僵,雕花木床在眼前旋转,腿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大海,天地倒转,耳鸣目眩。

      薄汗浸透衣衫,心中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告诉她,如果掀开纱幔,会看到极其可怕的场景,用力闭了闭眼,十八用力抻开痉挛蜷缩的手指,猛地一把拉开纱幔。

      床上的景象倒映在眼底,头顶如同闪过一道惊雷,十八瞬间心如擂鼓,攥着纱幔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乌发披散,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常年不见光的脸色极其苍白,白到近乎透明。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女子还活着

      手指塞进嘴里,十八牙齿咬住手指上薄薄的皮肉磨合,铁锈气溢满口腔,为什么会是一个女子?一个昏倒,不省人事的女子?

      头脑像是被人用铁锤猛击,晕眩和几欲呕吐的酸涩液体在口腔翻滚,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液,十八在转身在屋内搜查。

      手指无力垂下,很普通,普通到异常的女子闺房,在这样的矿洞里,处处透着诡异。

      视线转回那道纱幔,心猛地揪紧,一炷香的时间就快到了,用力扣手指被咬出的伤口,针扎般的疼痛刺进脑海。

      床上的女子,十八快步折回床边,一把掀开纱幔,床上的女子安详地闭眼躺在床上,眼睛大而圆,不难想象她如果睁眼会是多么灵动娇憨的模样。

      视线快速扫过床上的女子,女子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在床柱上,手腕和脚腕处垫上一层厚厚的棉布,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像是精心养在瓶子里的花朵,却又被层层铁质牢笼束缚。

      十八落在女子脸上的视线一顿,唇角,女子的唇角有一点红,是咬破唇瓣的鲜血,掰开女子下颌,瞳孔骤然收缩。

      口腔内壁是密密麻麻的咬痕,一层摞着一层,有些已经结痂脱落,还有的泛着新鲜的粉,牙齿被鲜血染红,像是忍受极大的瞳孔。

      靠近的手腕猛然一痛,十八皱眉,从骨髓中冒出的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有人把骨头研碎了,又像是有人剥皮肤,抽出筋脉的痛。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滴下,十八握紧小臂,下唇咬出鲜血,膝盖猛地跪在地上,钻心的疼让脑袋几乎炸开。

      咬紧牙齿,看到的东西却让她呆楞住,小臂有一道青灰色的线在缓慢蠕动,透过薄薄的皮肉,沿着血管脉络,皮肤下瞬间隆起小包,如同钻进去活物,在一点点啃食血肉。

      眼珠快速颤动,躺在床上的女子,从脖颈处蔓延出黑色的细线,如同黑色的血液,沿着血管,蚂蚁一般蜿蜒向上爬,黑色的细线迅速蔓延,在皮肤下蜿蜒蠕动,像是攥紧肉里的蚯蚓。

      逑结着,蠕动着在薄薄的皮肉下,啃食血肉。

      女子猛地颤动几下,从喉咙里溢出痛苦地呼喊,混合着鲜血的涎水从唇角溢出,铁链哗哗晃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爆裂开来。

      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女子嘶吼着,在床上挣扎,铁链狠狠扯住她的四肢,黑线像是感受到宿主的情绪,向上攀爬的速度更快。

      喉咙发出赫赫地低响,像坠入陷阱的野兽,女子紧闭的眼角溢出鲜血,十八睁开眼,血丝爬满眼眶,攥紧小臂,她快速冲向门口,纷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门外响起。

      被疼痛占据的脑海翻滚,眼前一阵阵发黑,十八不再停留,迅速转头返回床边,矮身躲进床底。

      木门被撞开,门扇装在石壁上弹开又晃动,脚步声,呼喊、刀刃擦过刀鞘,屋内被翻动,十八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在小臂那道青灰色的‘线’上。

      这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她的床上的女子,如同连接新生儿的脐带,将二人牢牢拴在一起。

      书本,笔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边,十八冷汗沿着额头滑到鼻尖。

      守卫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

      “这里也没有。”

      众人的脚步停在床边,黑色靴子上沾着一点冒着热气的鲜血,十八捂住嘴,所有声音憋进喉咙。

      那血,是那两个守卫的。

      女子焦急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药呢?药呢?药在哪里?”

      有人小跑着进来,褐色药汁滴在青石砖上,腥气和臭气混合的气味在屋内散开,床上的女子仿佛忍耐到极限,拼命厮打的声音隔着床板敲在十八心上。

      腥臭气逐渐消散,床上的动静渐渐变小,十八手指青筋迸起,接下来,轮到她了。

      鞋底踩过青石砖,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十八睁大双眼,裙角垂下,接着是上衣衣摆,发丝,紧接着,是一双眼睛,眼角带着一颗小志。

      柔媚又多情的眼睛对上床底十八的眼睛,细长的眼睛拉大,像是瞧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瞳孔震颤几下,女子抿唇,瞥过十八手指上淋漓的鲜血。

      女子起身,声音中的狠意让一众侍卫齐刷刷跪地:“床下没有,人定然还没走远,若是让寺主知道,你们这些人想以死谢罪,也要看寺主能不能同意。”

      屋内脚步声渐渐远去,十八眨眼,冷汗擦过睫毛根部滑进眼睛,从灌下那碗药开始,小臂上的‘线’就消失不见了。

      屋内的脚步声消失,归于一片寂静,来不及多想,十八从床下翻身出来,视线瞥过床上的女子,转身推门离开。

      急速跳动的心脏在木门合上的瞬间渐渐归于平稳,十八咬唇,撩开衣袖,小臂皮肤一片光洁,除了她掐过的地方,一丝红肿也无。

      放下袖子,这到底是什么?十八用力扣手心的茧子,不像是毒,刀像是某种虫,某种虫子。

      “十八”二十六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十八脚步猛然停滞,耳后爬上一层冷汗,二十六是何时出现的?

      二十六走近,呼吸洒在她耳廓,像是某种滑腻的冷血动物,冰凉的鳞片划过皮肤,带起一连串鸡皮疙瘩,心脏猛地收紧,十八转头,神色如常。

      “你怎么了?”微凉的手指触上额头,二十六微沉的嗓音带着关切:“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无事。”十八眉心轻跳,强忍住皱眉躲开的冲动,含糊道;“刚才,有些吓到了。”

      二十六用袖口轻柔地擦掉她额头的汗珠,手指有意无意从脸颊划过,二十六轻笑,眼角微微下垂,温润的眼睛如同蓝天下青草上澄澈的露珠。

      十八按住他的手,心中冒出一股怪异的,矛盾的违和感。

      “我没事。”

      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二十六垂手,在十八注意不到的角落,他垂下的眼睛,漫上一层深不见底的黑。

      “十八,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十八闻言转头,对上二十六的眼睛,眼里的郑重直直刺进眼睛:“一直呆在这里,和我一起。”

      “十八愿意吗?”

      缩在衣袖的手指扣紧,十八嘴巴像是被黏住,喉结滚动,吞咽口水都像是刀片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叮叮,铜钟敲响,下工的男女从矿洞走出。

      人流淹没二人,像是立在水中的石头,纷杂的脚步声,周围的人如同一具具没有灵魂的人偶,眼里空茫茫地透着空洞。

      行尸走肉。

      二十六青灰色的眼里透着近乎偏执的执拗,暗下去的眸子染成黑沉沉的墨色,如同张开的獠牙,对准她的脖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留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请假会挂请假条,放心入坑 求收藏,宝宝们,求求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