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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吴光和吴岳 ...

  •   寿香村人人称赞吴大山踏实肯干,若不是因为早些年流传他孤家寡人,克妻克子的传言,怕是不少人争着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林珠挽着篮子,里头装着吴大山爱吃的新鲜野菜,路过村口大树旁的石磨,一群无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叫住她。

      “诶,吴家婶子,你头上戴的银钗子是大山哥给你打的吗?”

      林珠手指下意识摸上插在发间的冰凉物件,银质发钗尖利的尾部仿佛不是簪在头发上,像是插进心里,心脏鲜血淋漓。

      勉强露出个笑,林珠含糊回应:“嗯,是。”

      女人亲亲热热地伸手挽住林珠的胳膊,话语里的酸意怎么也掩不住:“还是吴婶子命好,能嫁给大山哥这样的男人,唉,我家那口子跟大山哥根本没法比。”

      林珠眉头一皱,甩开女人的手,脚步匆匆离开。

      身后尖利的交谈声窜进耳朵:“哼,装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落户,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嫁给大山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最看不上她那副穷酸相。”

      “偏偏男人啊,喜欢得不得了,狐媚东西。”

      胳膊上女人挽过的地方有暗红色渗透布料,早上林珠从冰凉的地上爬起,顾不上流血的伤口,提上篮子就去摘野菜。

      汗水把衣料和伤口染血的皮肉粘在一起,林珠咬牙,日头照得人眼前一阵阵发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林珠有些焦急,马上便到了吴大山要求的时间,必须赶回家。

      青石砖瓦门前,站这个很高的男人,头顶几乎碰到门梁,像一座小山似的,看见林珠,男人露出个笑。

      抬手接过林珠手里的篮子,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珠娘回来了,让我好等,光儿早就想娘亲了。”

      林珠肩膀微步可查地颤抖一下,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鸡。

      路过的村民见了这样恩爱的一幕,无不是满脸艳羡。

      手掌蹭过林珠额头:“珠娘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身体不舒服吗?”

      砰,院门关上,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关门声像是铡刀下落,宣判了林珠的罪名,她慌乱转头,手心死死攥着吴大山小腿:“大山,大山,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我身上有伤,有伤才回来晚的……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很高,林珠仰头只能看到带着胡茬的下巴,和男人快速下落的拳头。

      太阳烤炙过的泥土带着腥气,林珠眼皮被一片红色覆盖,她努力想瞪大眼角,却只看见漫天的红,像盖着一层朦胧的盖头。

      吴大山抬脚跨过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女人,屋子婴儿的哭闹声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婴儿稚嫩的嗓音渐渐沙哑虚弱,手指轻颤,夜晚露珠凝在指尖,她强撑着起身,露珠划过脸颊,像一颗晶莹的泪。

      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趁着月色,林珠敲响家里的门。

      林父拉开门,林珠对上阿爷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坐在炕上,昏黄的油灯闪烁跳跃,林母心疼的揽过自己的女儿,瘦到凸起的脊椎硌在手心,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日一早,林珠甫一睁开眼,噩梦中的男人立在眼前,她恍惚以为自己深陷出不来的梦境,惊恐地尖叫。

      林母慌张冲进屋子,将林珠抱在胸口,安抚的轻拍她的脊背,心肝肉的叫了一通。

      直到将吴大山赶出去,林珠才渐渐恢复平静,趴在娘亲温暖的怀抱,林珠只觉安心。

      林母说,夫妻之间相处都是这样,一方让着一方,吴大山是个好孩子,又能干,性子有些急躁,不会和妻子相处,是很正常的。

      等孩子再大些就好了,林母抚过额角的伤疤,说这是林父年轻时砸出来的,现在他们也很好。

      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放弃一个好人。

      林珠抱着孩子,看终于能如愿读书的大哥,因为吃食改善,脸色逐渐红润的弟妹和父母和挂在墙角的肉和半缸粗粮。

      再次踏入那个青石砖瓦小院。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林珠再没回过娘家,昏黄的铜镜里倒映出女人的面容,凸起的颧骨和脸色青紫的痕迹,像被妖怪吸食了精气。

      篦子一点点按过头皮,变硬脱落的血痂稀稀拉拉掉在地上,林珠拨开头发,右侧头皮空荡荡的,雪白的头皮上摞着红。

      小心取过左侧的头发盖住,露出一点稀松的头发,林珠簪好头发。

      又一个雨夜,林珠一只眼睛肿胀,只能露出一点缝隙,大雨在眼前连成一片,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夺门而出。

      赤脚再泥泞的路上奔跑,锋利的石头划破脚底,林珠不敢停,血迹歪歪扭扭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又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

      雷声隆隆,仿佛是在耳边炸开。

      王青川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瞬间睁开眼睛,这样大的雨夜,总有些偷鸡摸狗的人在这样的夜半时分来光顾他的肉摊。

      握紧手里的铁锹,灯笼照亮厨房的一小片天地,湿漉漉的雨迹带着暗沉的红色一直延申到灶台旁边。

      那里是放肉的地方,王青川咽了口唾沫,攥紧铁锹。

      烛火驱赶灶台边的黑暗,王青川瞳孔骤然缩紧,铁锹啪嗒掉在地上。

      是个女人,浑身被雨水浸透,衣服贴在身上,胳膊,脸上,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女人眼里透出的麻木让人心痛,她抱紧自己的双腿往后缩了缩,血液滴滴答答沿着脚底的伤痕和水迹在地上汇出一个小坑。

      王青川提着灯笼绕了绕,是她,吴大山的妻子,那个漂亮又冷淡的女人。

      鬼使神差地王青川留下灯笼,到屋子里取了一件干衣服扔在女人身旁的地方,转身离开。

      林珠捡起地方的衣服,盖在身上,那种几乎将骨头冻个粉碎的冷稍稍缓解。

      天亮了,林珠叠好衣服放在地上,回头瞥了一眼屋子,转身离开,路过泥塘时,她毫不犹豫跳进去,身上脸上滚得一片泥泞才起身,一瘸一拐向着青石砖瓦房子走去。

      吴大山开门,看见蹲在墙角的女人狼狈的模样,轻笑一声,大发慈悲放她进去。

      此后像是找着了更有趣的方式似的,一言不合便将女人推搡出去,无论怎样的天气。

      林珠常去王青川家的灶房,但他们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灶房的角落常常亮着一盏灯,有时候放着一碗藏了鸡蛋的面,有时候是一件衣服。

      王青川没再去看那个藏在角落的女人,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吹灭流了满地的灯油,有时候捡起一枝花,和一个编了很久的草环。

      白天他们也会遇到,在村口石磨下,擦肩而过,林珠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王青川也是。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平常的一个早晨,小院的大门砸得震天响,吴大山进山打猎,林珠不用东躲西藏。

      她拉开门,几个满面焦急的汉子和她说了什么,面前的人嘴巴张合,林珠手扶在冰冷的门环上,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漫天的白,吴大山死了,失足跌下山,和他同行打猎的人怎么也找不着尸骨。

      找了他常穿的衣服放进棺椁,林珠痛哭出声,几度昏厥,再次醒来,众人已经帮衬着将吴大山下葬。

      村口石磨旁,林珠提着篮子,背后的人议论她对死去的吴大山用情之深,甘心守孝三年之久。

      是夜,王青川睁开眼,灶房有细微的动静,他披上衣服起身,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守孝三年期满,林珠带着吴光和吴岳在吴大山死后第一次回娘家,林母脸上是熟悉的伤痛,粗粝的手指抚过林珠饱经风霜的脸。

      林母声嘶力竭的哭喊,仿佛死了丈夫,守活寡的是她一般。

      吴光坐在林珠旁边,绷紧小脸,明明才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吴光坐在林珠怀里,瞪大眼睛,懵懂地打量屋子。

      夜晚,一家人围着不大的桌子,虽没有大鱼大肉,胜在氛围温馨,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大哥林文率先放下筷子,兴冲冲道:“学堂的先生听了二妹的事迹,大受感动,特地向县令老爷替二妹申了贞洁牌坊。”

      “县令老爷听闻现在对我青眼有加。”林文的脸涨得通红:“以后我为官有望啊。”

      浑浊的眼珠子转向林珠,夹在筷子里的野菜啪掉回盘子,林珠恍惚觉得像是被野兽盯上,扒皮拆骨,一丝不剩。

      小妹林杏儿羞答答表示,有人提出要向林父提亲,林文的同窗,是个极有才华的男子,教书先生的儿子。

      林文兴奋得眼珠子发亮,拍着桌子大喊:“好,好,好啊,可谓是双喜临门。”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力,林珠只觉得浑身在一寸寸结冰。

      她放下筷子,轻声吐出几个字,却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你要改嫁?”

      林文瞪大双眼,筷子掷在地上,桌子拍的砰砰响,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林母捂着嘴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啪,林珠被着不留力道的一巴掌扇得跪倒在地,林父做惯了力气活,这一巴掌打的林珠嘴角渗出鲜血。

      她把垂在脸色的发丝挂回耳朵,依旧轻声道:“我要改嫁。”

      欢声笑语的宴席因这一句话彻底换了形式,哗啦一声,林文掀翻桌子,碗筷碟子掉在地上,脆片和未吃尽的菜搅在一起,洒在地上。

      夜晚,林珠睁着眼,听见林杏儿翻来覆去等睡不着,寂静的夜里,少女的声线仿佛淬了冰。

      “二姐,你就这么不知检点?这么放荡?”林杏儿声音里的狠让林珠陌生:“你怎么这么自私,都已经是死了丈夫的人,居然还想着改嫁?”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大哥和阿爷的感受吗?”

      林珠不发一言,睁眼到天亮,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她。

      “阿娘,阿娘你不要啊。”

      林珠慌忙冲进堂屋,眼前的景象刺得眼珠发疼,堂屋房梁上垂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林母被几人簇拥着躺在地上,嘴唇泛白。

      眼里的恨如同毒蛇,死死咬住林珠。

      林母说:“你如果敢改嫁,就别认我这个阿娘,就是把我逼死。”

      张了张口,林珠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出声,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林父眉头紧皱,盖棺定论:“林珠疯了,把她关起来,有妖邪侵了林珠的身体,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珠儿了。”

      “她是妖邪,是可怕的魔鬼。”

      “要将她浸猪笼,否则我们家会被这个妖邪吞个干净。”

      冷眼看着屋子里的人动作,他们不敢碰林珠,惊恐又兴奋的模样让林珠分不清谁才是妖邪。

      昏暗的柴房,林珠已经连续三日水米未进,只能看门缝透过的一点光判断时间。

      吱呀。

      林珠眼珠动了动,是林母。

      手里端着一碗饭,林母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她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珠儿,娘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么固执,光儿怎么办?岳儿怎么办?”

      林珠眼睛快速颤动,林母继续道:“你想让他们成为个妖邪的儿子吗?你想让他们这么小就没了阿娘吗?珠儿,你清醒一点”

      林母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长时间不吃东西,胃部的酸涩漫进口腔。

      林文逆光站在门口,日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他冷冷道:“替你请这座贞节牌坊为的也不是我们,为的是你。”

      “还有我的两个侄儿,有了这样一个名声在,他们想做什么还不简单?”

      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林珠有些歉疚的看向岳仙师,可出乎预料的是,岳仙师眼中没有丝毫的不耐。

      岳灵指尖敲打在椅子扶手上,紊乱的节奏暴露出她内心的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吴光和吴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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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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