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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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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睡着了。
在她的卧室里,她的睡颜很恬淡安详,她还是那么漂亮,就好像在她身上什么风霜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宋断能回忆起很多片段,她总是在哭,哭得眼睛通红,他那时太小了,不明白什么是悲伤的概念,只知道,哭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他的妈妈,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不好的事。
宋断看着她,安静的没有一丁点儿声息。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他在她的牛奶里放镇定剂、助眠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那时候他快被逼疯了,但是他毫无办法,因为这是他的母亲,他亲手……从那个恶魔手底下拯救出来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是个男子汉,但他也是后来才明白,他不过是造就出了另一个极端的人格。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家,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两个疯子,又怎么会生出一个正常的孩子?
他只是想让宋琳睡得再久一点,最好能一直睡下去,这样就没人逼迫他像机器一样连续做那些程式化的事,就没人像监视间谍一样不分昼夜不分场合的监视他,就没人以那种毫无道理的疯狂方式插手他的人生。
他想要什么,该有多难获得,他连念头都压抑住了。
这些年,他被规训在一个严苛的盒子里,四处都是锋利的刀刃,它们总是会划伤他,因为他的内心还有柔软的部分。
他看了宋琳一会儿,去了家中安置的佛堂,跪在蒲团面前,手持沉香念珠,念了108遍的绿度母心咒。他了解到这咒语能护持妇女——他还是希望宋琳可以健康活着。
他从没想过害死她,只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宋断站起来,很突兀地,自己莫名其妙就笑出了声,在空旷的佛堂,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回荡着,听上去特别瘆人。
“宋断,你在自欺欺人吗?”
他自言自语。
“你敢说,你从没恨过她吗?”
“你敢说,你从没恨过他吗?”
“你敢说,你从没后悔过那件事吗?”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有另一种后悔,不会有更好的结果,重来一次不会有任何不一样,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那以后,无数次的恐惧和忏悔,都过去了。
宋断,你该走向新的人生了,如果你还陷在过去里,将不会有任何作用。
只会拖垮你,不停拖垮你。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阴霾,他依然跪在那,姿势虔诚,可他眼里却毫无敬畏和希冀。
他根本就不信神佛,他只信世上有鬼,那些卑劣的人会化成鬼,关在地狱里,永不超脱。
他看着那镀金的佛像充满了慈悲,他在心里突然间就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暴虐与毁灭欲,他想砸了佛堂!毁了这一切!他觉得世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虚无!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该化为乌有!
所有虚伪的、丑恶的、罪孽的、忏悔的、痛苦的……所有的一切!它们编成一张扭曲的网,把人束缚在里面,不断缩紧、再缩紧,让他难以呼吸。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的右手神经性颤抖了两下,他用左手按住,沉香黑色的珠子搭在上面,有一丝冷淡的凉意。
□□震动了两下。
宋断那冷硬破败的眸子像是从两颗毫无生机的玻璃珠子拉回来一样,注入了一点神彩。
他出了佛堂,拿出手机来。
周发财:你那天说要抱我,到底啥意思?
周发财:你最好说清楚,别给我添麻烦!!
宋断凝了凝神,认真看着手机。
他被世界拉了回来。
盈盈:字面意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周发财:你居然秒回,又去厕所了?
宋断穿好衣服出门了,他不知道一中晚自习上到几点,但很明显还没放学,操场上都是人,他站在落地窗前,试图搜索周予绝的身影,没有找到,倒是看到了龚自飞在篮球场。
盈盈:[图片]
他拍的是一中的其中一个校门。
周发财:你居然出来了?不得了!翻身农奴把歌唱!
盈盈:出来吗?
周发财:啥?
盈盈:逃课吗,周予绝,请你吃麻辣烫
周发财:我靠,八点半了,你这么自律还吃夜宵?!
盈盈:自律就是为了可以无负担不自律
周发财:哈????
周发财:你等我!你就站在校门口别动!老子想办法出去!
周予绝收起手机,用脚踹了一把许书生椅子。
“咋了绝哥?”许书生回头。
“班长。”周予绝装模作样举起手:“我想请假出校门。”
“啊?为啥?”
“对啊,为啥呢?”周予绝:“你给我想个理由。”
“靠!”许书生摸着下巴:“你就说奶奶摔倒了。”
“我奶奶去世八年了,如果还能摔倒的话,那应该也是有爸爸妈妈扶起来。”
许书生:“……”别说这么玄乎行吗?!
“哎呀,可是生病不行,咱学校有医务室,看病不现实,要么家里人出事,不是诅咒哈,要么就……近视眼镜腿断了,学校里那个眼镜店的镜片没你习惯的牌子。”许书生看着他那一对5.2的漂亮黑眼珠子,说:“选一个吧。”
周予绝沉默几秒:“我能不能无缘无故就出去?”
许书生:“月末了呀,主任会在教学楼门口值班,你和苍蝇他都不会放过,或者你从三楼跳下去大概可以避开。绝哥,这句话是你之前告诉过我的,原话。”
周予绝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到底出去干啥呀?”
“我想吃麻辣烫了。”
“不是吧?”许书生很惊讶:“你不是觉得咸吗?你说过阿姨说盐吃多了对肾脏负荷重,从小你吃的饭菜都低油盐,麻辣烫你吃一回要喝好几瓶水的你忘啦?”
周予绝言简意赅:“人难免馋。”
“九点半放学吃呗!”
“馋不等人。”
“那你说阿姨病了……”
“算了。”
许书生以为他要放弃了。
“我记得杨源有眼镜来着?”
“有!他甚至有备用的。”
周予绝伸出手,四根指头勾了勾:“跟他说借我一用,你先申请,不要未经允许拿人东西。”
许书生就去沟通了,杨源晚上不来上自习,家里有家教。
不知道他学习效率如何,反正他秒回了。
“绝哥,他说送你了,绿色盒子这个,他说他有的是眼镜,你喜欢可以拿去玩。”
“太谢谢了。”
周予绝把眼镜接过来,连带着盒子,用酒精喷了一百八十遍。
许书生:“……”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周予绝把其中一个镜片扣下来放回盒子里,只留了一个,接着把眼镜擦干净戴上……
眼镜直接从脸上滑下去了……
妈的这么大!
“噗!”许书生憋笑憋的难受死,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能掰一掰这个镜子腿儿吗?”
“杨少爷说随您处置。”
“杨少爷是好人。”周予绝把眼镜腿往回窝了一下,勉强挂了一半在脸上,这眼镜居然有三百多度,他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用另一个没有镜片的镜框去看世界。
年级主任是个体型跟杨源差不多的胖子,但是他小腿肌肉特别发达,就是常年在楼道里走来走去练出来的。一开始很多人都以为他是杨源亲戚,杨源辟了一年的谣。
主任胖胖的肚子挤着小小的值班登记桌,周予绝填写了班级姓名和请假原因,杨主任很好说话地就放行了。
就是周予绝现在龇牙咧嘴,口歪眼斜,看起来属实不太像尖子班的学生,杨主任辨认了半天。
“我记得你不咋戴眼镜啊?”杨主任说。
“我认真学习时候戴。”周予绝说。
“快去吧!别耽误学习,马上月考了,好好发挥!”
周予绝比了个OK,出了门就健步如飞。
杨主任盯着他背影看了好半天,感觉自己有点儿上当了。
周予绝带着主任的盖章成功过了门卫这一关。
隔着很远他就看到宋断了。
他侧着身,手插着黑色外套的口袋,身形依旧挺拔,站在那,微微低着头,他背后的街道、车辆和高楼大厦,以及那些交相辉映的灯火,都成了画卷一般的背景。
路上川流不息,他安静地站在黑夜里,那张脸如同雕塑般雪白,头发在斑斓的灯光里,竟然呈现着雾一样的白色。
室内光线里他的发色还没这么浅,周予绝放慢脚步,他不太想破坏他看到的这一幕。
他觉得有种淡淡的凉意,也有种莫名的悲伤,他总是会有莫名的情绪,伴随着每个不经意到来的任何时刻,交织在每个必将到来的未来中。
他走到他面前,“你咋能出来的?”
宋断看到他的模样,微微一愣:“新…装饰品?”
“装饰个鸡毛。”周予绝一想到这就来气,干脆把另一个镜片也扣掉塞口袋里,就只戴个镜框:“月底了,杨主任就在教学楼门口抓早退呢,我想个理由请假啊!”
“哦。”
宋断盯着他的脸,走近了一步。
周予绝微微一愣,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又觉得有点尴尬,就想找个话题:“你今天怎么出来的?想了什么借口?”
“宋琳睡着了。”他的声音有一股淡淡的冷意,让周予绝有点陌生。
虽然认识他的时间才不到一个月,两人每天也不怎么聊天,但他还是觉得,今晚的宋断让他感觉到陌生。
“好吧,我们吃什么?”周予绝不太适应和一个比自己高的男性并肩走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宋断距离他有点近了,已经不是适合的社交距离,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
他又不好意思直说,搞得像自己怂了一样,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宋断的声音听上去又很温柔了,“你不是说有很多机会吗?那我们可以吃点别的,你有想吃的吗?”
什么机会……周予绝微微低着头,他感觉今晚的宋断有点不对劲,“我想吃?老子想吃什么时候吃不到啊!真逗!”
“也是。”宋断说:“可是我都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就那么几样嘛,火锅烧烤,麻辣烫米线螺蛳粉,还有一些地摊的,不过你可能会觉得脏吧,而且油盐比较重。”
“你也受不了高油盐吧,周予绝。”
周予绝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宋断没继续这个话题,说:“烧烤怎么样?喝点啤酒,我之前听过好多人这样做,自己没有机会。”
“没问题!”周予绝松了口气:“重油盐就重油盐吧,反正不常吃,就当放纵餐了,是在室内还是室外?”
“室内,最好有包厢,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也是,你怕有人找你搭讪,包厢应该没问题。”
一中附近有大学,这一片的餐饮非常丰富,找个有包厢的烧烤店再容易不过了。他们找了一家烤串一体的店,有烤盘,还可以涮菜。
可以自己去食品区拿肉菜,去饮品区拿啤酒。
周予绝在看某个餐饮软件,他还戴着松松垮垮的无片眼镜框,怕掉,就仰着脸,把手机举起来,那动作很是滑稽。
“找什么?”宋断问。
“找团购啊,便宜。”
“我请。”宋断用丝毫不加掩饰的声音说着:“我有的是钱,掉在地上都懒得捡。”
他这句话刚说完,周予绝就猛地感觉到,周围都安静了几秒。
他心虚地四周看了看,一边扶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抓着宋断胳膊上的衣服,凑近了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说话能考虑一下环境吗?最起码控制音量啊兄弟!”
“为什么?”宋断不解:“我又没说谎。”
“不是,事实是这样没错,但你有没有想到,你得照顾一下我们,”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们这些穷人的感受呢?”
宋断思索了一秒,说:“原来穷人还会在意这种感受吗?我以为你们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