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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恨 ...

  •   民国二十一年的秋,金陵的梧桐叶刚落了一层,楼家公馆外就被红绸裹了个严实。十里长街张灯结彩,锣鼓敲得震天响,喜庆的声浪撞在朱红的院墙上,又弹回来,像是要把这宅子里的压抑都冲散。可楼清越站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头上的凤冠,只觉得那点红,艳得像血。
      “阿越,今儿个大婚,笑一个嘛。”楼夫人凑过来,想替她理理鬓边的珠花,却被楼清越偏头躲开。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新娘子的欢喜,只有满眼的冰冷与抗拒,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像是淬了霜。
      楼清越的声音裹着冰碴子,砸在空气里:“让我嫁给李大帅做妾,你要我怎么开心?”
      楼夫人的笑容倏地僵在脸上,脸色沉了下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楼清越!你能嫁给李大帅,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居然还在这儿嫌弃?你别给我不知好歹!要真让你嫁给那个什么陆怀安那小子,你迟早会哭着来求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针一样扎进楼清越的耳朵里。可楼清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起。陆怀安,那个和她在日本留学时相识的少年,那个眉眼干净、会在樱花树下给她念诗的共产党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可如今,楼家为了攀附权势,竟要把她推给年过半百的李大帅做九姨太。
      楼夫人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着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楼清越掀起眼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字一句道:“这么好的李大帅,你怎么不嫁?让我从日本回来,给人作妾?陆怀安不是穷小子,他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李大帅的年纪,可都比我爹大了。”
      “你!”楼夫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手指抖着指向她,半天没憋出后续的话。
      一旁的老嬷嬷连忙上前打圆场,堆着笑劝道:“小姐,您嫁给李大帅,以后就丰衣足食,不用再奔波了。”
      楼清越的目光陡然变得如刀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当时不是说,只订亲不成婚吗?不是说让我学业完成再议亲吗?”
      “你还敢提读书!”楼夫人气得拍了桌子,“楼清越!你真是个好样的!读了几年洋书,就敢跟我顶嘴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佣人进来通报:“夫人,吉时已到。”
      楼夫人狠狠剜了楼清越一眼,给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个嬷嬷立刻上前,像铁钳一样攥住楼清越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挣不脱那力道。
      “放开我!”楼清越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也是不甘。可嬷嬷们根本不理会,架着她就往外走。她的脚步踉跄着,凤冠上的珠翠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丧。她看着廊下的红绸,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喜庆的颜色,都成了扎眼的嘲讽。
      她被塞进花轿里,轿帘落下的瞬间,她看到了院门外的街,陆怀安曾在那里等过她,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桂花。如今,那里只有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热闹得让人窒息。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楼清越靠在轿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绣着鸳鸯的红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想去擦,却发现指尖抖得厉害,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李府,嬷嬷扶着她下轿,耳边是司仪的高喊:“新人拜堂——”
      楼清越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推着往前走。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李大帅穿着一身军装,站在她身边,身上的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几欲作呕。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落下,楼清越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嬷嬷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她才僵硬地弯下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瞬间就被尘土湮没。她在心里喊着陆怀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
      “二拜高堂——”
      她的手开始颤抖,指尖冰凉,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高堂上坐着李大帅的老母,那老太太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楼清越闭上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裹住了她的心脏。
      “夫妻对拜——”
      她转身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李大帅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触到她手臂的瞬间,楼清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李大帅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让李大帅的笑容僵了一下。
      “送入洞房!”
      楼夫人派来的两个嬷嬷想上前再扶她,楼清越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如刀:“怎么?我现在是李府的九姨太,你们这些下人,还敢对我不敬?还不散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嬷嬷们被她的眼神吓住,连忙松了手。楼清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嫁衣,抬脚往洞房走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沉,仿佛刚才那个挣扎的人不是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进洞房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红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待到子时,房门被推开,李大帅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走了进来。他抬手掀开盖头,楼清越抬眼望他,眸光莹莹,却没有半分情意。李大帅伸手想去抚她的脸,粗糙的手指刚触到她的脸颊,楼清越就偏头躲开了。
      李大帅愣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哭?”
      楼清越转过头,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疏离:“大帅一人叱咤风云,却要娶我这样不守礼教的女子,我实在是为大帅感到不值。”
      她的话像是一把软刀,轻轻割在李大帅的心上。李大帅挑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有心。”
      他没再多说,只是让下人点上烟,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李大帅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楼清越看着他,心里的恨意渐渐被麻木取代。她知道,从她踏进李府的那一刻起,楼清越就死了,活着的,只是李大帅的九姨太。
      李大帅年纪大了,也没有强求,只是坐在椅子上抽了半宿的烟。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她身上的桂花膏味,那是陆怀安最喜欢的味道。楼清越看着烛火,眼泪又落了下来,却只是默默地擦去,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晚,两人谁都不曾主动,只是隔着一张桌子,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李大帅早早地就走了。丫鬟推门进来,恭敬地行礼:“九姨太,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楼清越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她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凤冠早已被取下,头发散落在肩头,显得狼狈又可怜。她抬手理了理头发,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换上一身素雅的旗袍,跟着丫鬟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走在李府的回廊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她看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姨太太们,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陆怀安,樱花树下的诗,终究是成了一场空。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楼清越,只有李府的九姨太。她的挣扎,她的痛苦,都被这红墙大院锁了起来,慢慢腐烂,最终变成一滩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往后的日子,楼清越便成了李府里的九姨太。她不再哭闹,不再顶嘴,每日只是按时给老夫人请安,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养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有人说她是认命了,有人说她是被李大帅的权势吓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把那个鲜活的楼清越,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敢拿出来。
      偶尔,她会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飘落的花瓣,想起在日本的那些日子,想起陆怀安的笑容。只是这时,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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