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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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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评估,维护基线稳定。
日子在A-7(或者说,升级后的低活性观察单元)里,变成了这三个词的无限循环。梁迟像一件被精心维护的古董钟表,每天被擦拭、上弦、校准,确保指针按照设定的节奏,精确、无声地划过表盘。身体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可以自己坐起,在限定范围内缓慢活动。甜锈的信息素依旧淡薄平直,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生涩的底色,覆盖在他周身,稳定得近乎死寂。那场毁灭性的对冲似乎真的斩断了一切,连带着将他信息素中所有激烈的、不稳定的、容易“惹麻烦”的特性,也一并抹去了。技术人员对他目前的“稳定状态”表示“符合预期进展”,语气里透着一丝完成阶段性任务的平淡满意。
林恪再未露面。关于林砚的消息也完全断绝。仿佛那场风暴、那个名字、那段纠葛,都已成为归档文件里一个被标注为“已处理/高风险/隔离”的条目,不再需要即时关注。
梁迟接受了这一切。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很好。没有波动,没有连接,没有需要对抗的紊乱,也没有需要警惕的“梳理”。他只是存在着,呼吸着,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像一个被清空了所有复杂程序、只保留基础运行指令的空白容器。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右手掌心。那夜虚幻的金属触感之后,偶尔,在极其安静、或心神极度放空时,那里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种空落落的酥麻感。不是疼痛,不是瘙痒,更像是那里的肌肉和神经,在习惯性地准备抓握某个并不存在的、熟悉的轮廓,却一次次落空后产生的、细密的失落与不适。
他不再尝试去回忆那把旧指甲剪的具体模样。连带着,图书馆顶楼的风,那个拥抱的力度,甚至林砚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变得更加模糊、更加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观看的无声默片,色彩黯淡,情节破碎,引不起任何情绪波澜。
直到这天下午。
例行远程扫描刚刚结束,房间内的语音提示系统,用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通知:“一小时后,心理评估部门约谈。地点:本层C-03咨询室。请做好准备。”
心理评估?之前从未有过。梁迟略微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大概也是“长期观察”的一部分吧,评估他“耦合中断”后的心理状态,看看有没有残留的“依赖”或“创伤”。他漠然地想着,起身,走到那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上了釉却失了魂的瓷偶。
一小时后,他被一名穿着浅蓝色制服(区别于技术人员的白色)的女性工作人员引领着,穿过几条同样安静洁白的走廊,来到C-03门前。门自动滑开。
房间比观察室温馨一些。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布艺沙发,矮桌上甚至摆着一盆没有香味的仿真绿植。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洁净”与“隔离”感,依旧通过恒定的空气循环和几乎听不见的设备底噪,隐隐传来。
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不是林恪,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技术人员。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素雅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女性。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的微笑,眼神却平静而锐利,像经验丰富的兽医在打量一只需要安抚的、受过伤的动物。
“请坐,梁迟先生。”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梁迟沉默地坐下。沙发很软,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虚浮。
“我是苏卉,负责你后续的心理状态跟踪与支持。”她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语气依旧平和,“不用紧张,这不是测试,只是一次谈话,帮助你更好地适应目前的生活调整。”
生活调整。梁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样本”到“观察对象”的调整吗?
苏卉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闲聊般地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睡眠怎么样,饮食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在允许范围内)。梁迟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着,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盆假绿植上,叶片纤尘不染,却毫无生机。
“……那么,关于之前那段时间的经历,”苏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特别是与另一位研究员,林砚,之间的互动和……那些特殊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你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来了。梁迟想。果然是为了评估“耦合”残留。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那阵空落落的酥麻感又隐约泛起。他沉默了几秒,用那种汇报数据般的平淡语气回答:“没什么特别感受。都过去了。感觉……很模糊,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苏卉轻轻重复,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包括那些特定的感官记忆?比如……触觉,嗅觉上的?”
“嗯。”梁迟点头,依旧没有看她,“都淡了。”
“那么,对于林砚这个人本身呢?现在想起他,是什么感觉?”
梁迟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砚……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却没有激起任何他预期的涟漪。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依赖,也没有……任何温暖或冰凉的余韵。只是一片空白。
“没什么感觉。”他如实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就像……一个不太熟的,曾经打过交道的人。”
苏卉点了点头,在膝盖上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梁迟的回答完全在预料之中。
“很好。这说明‘感官印记淡化’和‘认知脱钩’的进程符合预期。”她抬起头,微笑似乎真诚了一些,“摆脱一段不健康、高风险的纠葛,对你未来的稳定和发展是有利的。”
不健康。高风险。纠葛。
梁迟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词。它们像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那段过往,赋予其冰冷而正确的定义。他应该感到认同。可为什么,心口那片空洞,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填入这些“正确”的词语,而变得充实一些?
“我们今天谈话的主要目的,”苏卉的声音将他从微微的走神中拉回,“除了了解你的心理适应情况,还想和你确认一下关于后续‘辅助程序’的意向。你知道,虽然‘耦合’已经中断,但为了确保长期稳定,彻底清除那些可能潜藏在潜意识层面、未来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可能被激发的‘印记’,我们建议,还是可以适当介入‘感官印记淡化辅助程序’。”
她又拿出了那份表格。和之前林恪给他看的那份类似,但条款似乎更细致,描述也更“温和”。
“这完全基于自愿原则。程序非常安全,非侵入性,主要是通过一些引导性的想象练习和认知重构,帮助你进一步弱化那些与过往不愉快经历相关联的感觉记忆。”苏卉将表格和笔推到他面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下周开始,每周进行一次。当然,如果你觉得现在状态已经足够稳定,也可以选择暂不进行。”
自愿。安全。弱化记忆。
梁迟看着那份表格。字句工整,逻辑清晰。这似乎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将最后一点可能引起麻烦的“残渣”也清理干净,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安全”、“稳定”、没有任何历史包袱的空白个体。
他应该签。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上。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的金属触感。
只是一次错觉。他想。是神经系统在适应“失去”后的混乱信号。
他伸出手,拿起了笔。
指尖冰凉。笔杆光滑。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签名栏时——
毫无征兆地。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息素波动,透过观察室厚重的墙壁、复杂的过滤系统、以及他身上那些精密的监测贴片,极其突兀地、毫无道理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不是林恪那种冰寒的威压。
也不是那夜林砚失控时狂暴的混乱。
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却又在信息素层面感到无比熟悉的气息!
清冽依旧,是薄荷的基底。但不再稳定,不再冰冷如刃,也不再是之前失控时的狂躁。而是……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初春时节,冰层下悄然涌动的第一股活水,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却有了流动的生机。
更让梁迟心神剧震的是,这股陌生的、却又熟悉的气息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分辨的、甜锈的尾韵?像是被那薄荷的活水,极其轻柔地、包容地包裹着,调和着,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却和谐的复合气息!
这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梁迟对自己信息素那甜锈的底味熟悉到骨髓,几乎无法察觉那一丝混杂其中的异样。也微弱到,房间里的监测设备,甚至对面的心理评估师苏卉,都毫无反应。
但梁迟感觉到了!
清晰无比!
这股气息的出现,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消失了。仿佛只是他极度敏感(或混乱)的感知系统,在绝对寂静中产生的一次荒谬幻听。
可是……那感觉如此真实!那气息的构成如此古怪!那瞬间与他自己信息素底味产生的、若有若无的共鸣感,如此鲜明!
笔,“啪嗒”一声,从他骤然僵住、失去所有力气的指尖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苏卉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梁迟先生?怎么了?不舒服吗?”
梁迟猛地回过神,对上苏卉探究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后颈沉寂多日的腺体,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不是疼痛,不是酸胀,而是一种……被遥远的、同源却异化的波动轻轻撩拨后产生的、近乎战栗的回应!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后颈。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梁迟先生?”苏卉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和警惕,“你脸色很不好。需要我叫医护人员吗?”
“不……不用。”梁迟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般的内心震动,“我……没事。可能有点……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口的方向。刚才那股气息……是从外面传来的?是谁?这里除了林恪和他手下那些冰冷的技术人员,还有谁拥有这种……变异的薄荷气息?还混杂着……甜锈?
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如同破冰的利锥,狠狠凿开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刻意维持的、麻木平静的心湖——
林砚!
是林砚的信息素!但……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冷静、稳定、或狂暴失控的林砚!而是一种……融合了的?改变了的?或者说……被“污染”了的?
那场毁灭性的对冲,不仅断开了他们的“耦合”,难道还……改变了林砚信息素本身的结构?让那纯粹的薄荷,染上了他梁迟的甜锈底色?!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任何一次信息素紊乱或强制干预都要猛烈!它颠覆了林恪口中关于“损害评估”、“风险隔离”的所有冰冷结论!它意味着,那场“纠葛”并未真正结束,它以另一种更隐秘、更诡异的方式,烙印在了林砚的信息素里!
而他……他刚才竟然感觉到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厚重的隔离,这么精密的屏蔽!
为什么?因为那丝混杂的甜锈?因为那场“耦合”虽然中断,却在最底层留下了某种无法斩断的、双向的“污染”印记?
苏卉还在看着他,眼神里的探究越来越深。她弯腰捡起了掉落的笔,重新放在桌上,但那份表格,她没有再推过来。
“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苏卉的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静,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梁迟苍白的脸,“你看起来需要休息。关于‘辅助程序’的意向,你可以回去再考虑一下,我们下次再谈。”
梁迟僵硬地点了点头,扶着沙发扶手,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双腿虚软,掌心再次传来那种空落落的酥麻感,但这一次,那感觉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电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回观察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苏卉那带着疑虑的目光。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林恪说,耦合断了,风险隔离了,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可是……刚才那股气息……
那算什么?
那场风暴,那场撕扯,那所谓的“中断”和“重构”……
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房间里那永恒不变的、柔和的光晕。
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但这一次,那片荒芜的空洞深处,不再只是死寂。
仿佛有一颗被深埋的、带着铁锈和薄荷冷香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被那遥远而陌生的一缕气息,轻轻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