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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断 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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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三年的秋夜,京城的风里已经带了刃。
云楠阁三楼,“摘星”雅间。
陆清然抚过琴弦的最后一缕余音,指尖在第七根弦上悬停。这是今晚第三曲《广陵散》,聂政刺韩王,曲中藏杀意。窗外打更声远远传来——亥时三刻。
弦毫无征兆地崩了。
不是清脆的“铮”,是沉闷的“崩”,像某种东西在心脏深处断裂。琴弦猛地回弹,在他左手虎口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陆清然垂眸看着那道血痕,面上毫无波澜,只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寒。
第七弦。西方兑位,主杀伐。
“公子?”侍立一旁的听雪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换琴。”陆清然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听雪动作利落地收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满是警惕。她十三岁被云娘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在云楠阁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公子手指蜷缩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分,这是他极力压制情绪时的习惯。
楼下传来骚动。
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军人的步伐。
陆清然起身走向香案,背对房门。他伸手拨弄青玉香炉里的香灰,“雪中春信”的冷冽气息在指尖萦绕。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映着他素白的手指和手腕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门被推开了。
秋夜的寒气裹着来人的气息涌入,吹得屏风上的墨竹簌簌作响。
“听闻清然公子琴技冠绝京城,本王特来叨扰。”
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雅间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陆清然转身,行礼,广袖拂过香炉,带起一缕青烟。
烟幕缭绕中,他抬起眼。
顾景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式样简朴的长剑。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些,眉眼间的锋锐尚未被后来的风霜磨砺成沉稳,但那双眼——深如寒潭,此刻正死死锁在他脸上,里面翻涌着震惊、探究,和某种近乎恍惚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清然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
咚。咚。咚。
三年了。隔着血海、隔着生死、隔着前世那场漫天的雪,他们又这样站在彼此面前。
“民清然,见过五殿下。”陆清然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顾景轩没有说话。
他仍站在那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清然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行礼时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见腕间素银镯子一闪而过的微光。
“免礼。”顾景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走进来,在琴案对面的檀木椅中坐下。凌岳无声地守在门外,门扉半掩。
听雪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茶汤澄黄透亮。陆清然执壶斟茶,手腕稳如磐石,只有他自己知道,壶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公子方才弹的,可是《广陵散》?”顾景轩打破沉默。
“殿下好耳力。”陆清然奉茶,“正是聂政刺韩王曲。”
“此曲戾气太重。”顾景轩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陆清然的手背,“公子心境似乎……”
“琴为心声。”陆清然收回手,在袖中攥紧,“殿下听出什么,便是什么。”
试探。他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他。
顾景轩呷了口茶,目光仍没离开陆清然:“公子这熏香,很是特别。”
陆清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寻常梅花香而已。”
“不。”顾景轩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陆家秘传的‘岁寒三友’配方改良的。陆太傅生前,最爱此香。”
空气骤然凝固。
听雪的手无声地按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的薄刃。陆清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血液冲上耳膜,轰轰作响。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惶恐:“殿下说笑了。陆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物其香,皆为禁忌。民怎敢沾染?”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刀尖上行走。
顾景轩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琉璃褐的瞳孔清澈见底,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本王不信陆家会通敌。”他说。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陆清然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前世,顾景轩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在陆家刚被围的那个雨夜,他闯进宫为他求情,被侍卫拖出去时嘶喊的就是这句。
可那是什么时候?至少是三个月后,在他开始暗中调查之后。
现在呢?现在才永昌二十三年秋,陆家案已经过去三年,朝野上下无人敢提,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是试探?还是……
“殿下真会说笑。”陆清然垂下眼睫,轻笑一声,那笑声薄得像冰片,“朝堂定论,陛下钦裁,岂容质疑?”
顾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击——这是他在战场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想找点什么稳住心神。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回甘的香气……每一样都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某个混沌的角落,搅得那些破碎的梦境翻涌上来。
悬崖。大雪。染血的白衣。还有谁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要撕裂喉咙。
“或许是本王多虑了。”顾景轩最终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流泻出暗沉的光泽。
陆清然随之起身行礼。
顾景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扉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三日后重阳宫宴,陛下命各家献艺。云楠阁也在受邀之列。”
“民谨记。”
“届时,”顾景轩终于侧过半张脸,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本王想听公子奏一曲——《幽兰》。”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夜的街道上。
陆清然仍站在原地。
《幽兰》。
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见幽谷兰花独芳,慨然作《猗兰操》。那是他前世最擅长的曲子,也是……顾景轩最爱听他弹的曲子。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在将军府的旧琴房里,多少个午后,他弹琴,顾景轩练剑,琴声与剑风交织成少年时最明亮的时光。
听雪轻轻带上门,走回他身边,低声问:“公子,要不要查……”
“查。”陆清然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三件事:第一,顾景轩这次回京后的所有行踪,见过谁,说过什么;第二,重阳宫宴的完整名单和流程,我要知道每个细节;第三——”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查陛下近来对陆家案,可有新的旨意或口风。”
“是。”听雪领命,犹豫了一下,“公子,那位五皇子,他是不是……”
“不知道。”陆清然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
重生三年,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云楠阁的崛起,情报网的铺设,江南旧部的联络,甚至朝中几个关键人物的把柄……所有棋子都已就位,只等时机成熟。
可顾景轩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里。
不,应该说,顾景轩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点出现,不在他的计划里。
陆清然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暖香,也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畏寒,从三年前那个血夜之后就畏寒,即使盛夏也要抱着手炉。
可现在这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扶住窗棂,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手腕上,那道淡疤在月光下显出一种陈旧的粉色——灭门夜,他为从假山暗格里取出父亲留下的玉佩,被碎石划伤。伤口不深,却始终没有彻底愈合,阴雨天会发痒,像在提醒他什么。
“景轩……”陆清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如果……如果他也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他几乎窒息。狂喜和恐惧同时攫住心脏,一半想立刻冲出去问个明白,另一半却在尖叫:不能问!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皇帝或者周崇设的局呢?万一……
他闭上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平复,重新冻结成一面冰湖。
“听雪。”
“在。”
“准备一下,我要沐浴更衣。”陆清然转身走向内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另外,让吴先生过来一趟,我需要一种新的香——要能安神,也要能……让人说实话。”
五皇子府,书房。
顾景轩挥退所有侍从,只留凌岳一人。
“殿下,那清然公子……”凌岳欲言又止。
顾景轩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月色凄清,院子里那株老桂花开得正盛,香气甜腻得让人烦躁。
“他的琴,有杀气。”顾景轩说。
不是琴曲本身的杀气,是抚琴的人,把某种刻骨的情绪揉进了弦里。那种情绪太沉太重,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伶人身上。
“需要属下去查他的底细吗?”凌岳问。
顾景轩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查。”他终于说,“但要隐秘。重点查三年前,陆家案之后那几个月,他是怎么出现在京城的,来历,背景,所有细节。”
凌岳一愣:“殿下怀疑他与陆家有关?”
顾景轩没有回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听到“清然”两个字时心脏骤然的抽痛,走进雅间时那种近乎窒息的熟悉感,还有那个人转身时拂起的衣袖、低垂的眼睫、手腕上那枚素银镯……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他脑子里某扇锁死的门。
门后有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每次试图去想,太阳穴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那些破碎的画面——雪、血、悬崖、谁在哭——就会不受控制地闪现。
“凌岳。”顾景轩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重阳宫宴,我要你办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顾景轩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写完后,他没有将信笺折起,而是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我要你在宫宴当晚,”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低声说,“趁所有人都在前殿,潜入内宫司记库,找出永昌二十年——陆家案发那一年——所有关于北境军报的存档副本。”
凌岳瞳孔骤缩:“殿下!内宫司记库是禁地,擅闯者死罪!而且陆家案的卷宗早就封存,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
“所以不能调阅。”顾景轩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渊,“我要你偷出来。”
“为什么?”凌岳的声音有些发颤,“殿下,陆家案是陛下钦定的铁案,您何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景轩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但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他走到凌岳面前,按住这位忠心的护卫的肩膀:“你跟了我十年,从北境战场到京城朝堂。我信你,也只信你。”
凌岳看着自家殿下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最终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顾景轩扶他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云楠阁的方向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揣测他的来意?是否……也和他一样,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折磨得彻夜难眠?
“清然……”顾景轩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
同一轮月亮下,云楠阁顶楼露台。
陆清然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白色狐裘,独自站在栏杆边。夜风很大,吹得他长发飞扬,也吹得他浑身冰冷,但他不想进去。
手中握着一枚素银镯子,样式朴素,只在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这是母亲在他十岁生辰时送的,陆家被围那夜,他把它藏在琴盒夹层里,才躲过了抄家。
重生后,他第一时间找回了它。三年来,它从未离身。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陆清然低声对着虚空说话,声音被风吹散,“再等等。不会太久了。”
他抬起手,将镯子重新戴回左手腕。冰凉的银圈贴着皮肤,正好遮住那道淡疤。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五皇子府的方向。
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清然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就像前世一样,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权谋算计、隔着生死,他们始终在彼此的命运里。
“景轩。”他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真是你……若你真的也回来了……”
他没有说完。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有些希望,不能轻易寄托。
但他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
这一世,我绝不负你。
也绝不再失去你。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命运的齿轮,从今夜那根断弦开始,已经缓缓转动,再也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