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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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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宋锐星有个大名鼎鼎的外号,叫“撒手没”。
这是他所有合作过的演职人员,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
倒不是他高冷难相处。
恰恰相反,他永远是最热情最和善的那个。
遇上同行,他会主动凑上去搭话,递名片加联系方式也来者不拒,眉眼带笑的模样,连老前辈见了都夸一句“是个活泛人”。
工作上更不必说,搭戏配合默契十足,熬大夜还会给所有工作人员点咖啡,甚至连合作过的艺人忌口都记得,亲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是,这种热情仅限于走出活动现场之前。
一旦收工回了家,谁也别想找到他。
不管是叫他出来吃饭还是去玩,都被他一视同仁拒绝。
理由五花八门,说破大天也叫不动。
除非杀到他家,他无路可退只能乖乖就范。
别人主动发来消息,他依旧热情回复,恨不得每句话都以叹号结尾。
但除了逢年过节那些避无可避的问候,你永远别想等到他主动发来的一条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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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鑫说:“我们锐星没有休息室的。”
向横当即不乐意了:“喂,老黄头儿,你们剧组怎么回事?踩高拜低是不是?”
副导演刚核对完走位标记,听到几个人说起宋锐星的休息室,赶忙小跑过来双手合十:“实在对不住,原本宋老师是个靠南边的休息室,他一直没用,我们就拿来放道具了,您先凑合一顿,我们马上去腾出来。”
《死灰复燃》最近一个月的戏份都在影视基地西南角拍摄,房藏在深处,得七拐八绕才能摸到门,道具组每天扛着物料来回跑,叫苦不迭。宋锐星虽然咖位小,但是是正经男一,分到的休息室算不上好,胜在位置僻静,用来堆放些消耗类的小物料之类的最合适。
他天天跟着黄导在户外,场务去打扫卫生时发现屋里毫无使用痕迹,刚开始偷摸放几件矿泉水,慢慢的,见宋锐星没反应,就越放越多,现在堆得满满当当。
宋锐星赶紧拉住副导演:“过几天就要转场了,您别麻烦,是我想多跟黄导学习,反正空着也是浪费资源嘛。”
“既然是这样,那就别折腾了,让宋老师去我那屋凑合几天得了。”向横吩咐肖丹:“等会请道具老师喝水。”
没见过这么善解人意好说话的向横,副导演诧异地看他一眼,转身去忙了。
宋锐星一天到晚跟在黄导身边,严鑫一般把他扔在片场就自顾自地玩去了,有事没事去别的休息室找同行吸烟瞎喷,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向横休息室。
严鑫感叹:“哇,真大啊!抵得上两个人的休息室那么大了!”
肖丹从饭盒里端出来四菜一汤。
辣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豆角茄子、红烧冬瓜,还有一小盅排骨玉米汤。
严鑫夸赞道:“哇!肖姐好贤惠啊!”
经纪人也分三六九等,严鑫知道自己和肖丹压根不是一个段位的,他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一句真心实意夸人的话,没成想肖丹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色香味俱全!”宋锐星发出吸溜的声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肖丹闻言露出一个不职业化的笑容。
严鑫挠挠头,一脸茫然。
自己这话怎么就踩了雷,跟宋锐星不是一个意思吗?
肖丹对宋锐星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坐下,却没动筷子。
肖丹从柜子里取出毯子放在小沙发上,方便向横待会儿补觉,“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拉严鑫往外走。
向横点点头,搬个小马扎坐到宋锐星对角线最远的地方,用剧本挡着脸,透过镜子反光欣赏宋锐星吃饭。
严鑫不解:“拉我干什么?”
肖丹:“刚才你不是说有事要处理吗?”
严鑫啊了一声:“我没有哇!”
“那你现在有了,”肖丹无语白他一眼:“帮我提饮料。”
屋里只剩下宋锐星和向横。
宋锐星慢吞吞把四个菜倒进米饭,慢吞吞拌匀压实,慢吞吞侧过身:“你……头不疼吧?”
向横脑袋从剧本探出来:“喝了蜂蜜水就不疼了。”
宋锐星这才拿起筷子:“这样。”
他关心我!
他心里有我!!!
现在这里就他们俩,安安静静的。
向横单手撑着下巴,心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宋锐星是爱豆出身,吃饭斯文好看,换成人话来说就是慢,一口豆芽嚼足三十多下才咽下去。
也就是说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和他待在一起。
秒针转了一圈半,宋锐星抹抹嘴。
“我吃完了。”
“?”
向横不可置信地冲过去,看着吃干净的碗,急声道:“为什么!!!你,你这么吃饭对胃不好。你要是不乐意跟我待着,直说就行,我走就是了,犯不着四口就干完这么大一盆饭,你嚼没嚼啊?”
宋锐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愣才低声道,“我习惯了,你别多想。薄荷糖给我一颗。”
接过向横递来的糖,宋锐星还没放进嘴里,门外传来催场的声音。
“二位老师,现场准备已经就绪,可以拍了。”
“好,这就来了。”
向横不等宋锐星,开门就走,宋锐星刚吃饱饭,胃里沉甸甸的,步子不敢迈得太大,怕胀气打嗝影响拍摄。
等他到达片场时,向横已经闭上眼睛调整状态了。
“估摸着你们也没时间走戏了,直接现磨吧。”黄褒成看了眼腕表,扬声道:“小宋,现在状态ok吗?””
宋锐星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头前站定,造型师麻利地给他补好吃掉的口红,对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场记:“《死灰复燃》六十四镜一次!Action!”
务曙光被逐出警队的第三天,蜷缩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他从天黑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眼底是死水般的沉寂。
老旧小区的大门年久失修,被踹得咚咚作响,王赛的吼声撞进来:“务曙光!开门!我知道你他妈在里面!”
下一秒,门锁崩裂,大门轰然倒地。
王赛冲进来,一把揪起务曙光卫衣领子,猩红的眼底布满血丝:“上周行动失败,毒贩提前得到内部消息,内鬼是谁?你有头绪吗?”
务曙光不敢抬头。
他从来没有对王赛撒过谎,二人相依为命一同长大,他知道自己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王赛迫使他仰头看自己,迫切想从务曙光口中得到一个和警队调查结果相反的答案。
“你来问我,说明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何必心存侥幸。”他目光直直撞进向横喷火般瞳孔里,一字一顿,“是我。”
“你?”
王赛的手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瞪他,“我们跟毒贩不共戴天,你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局里的计划?你要去当卧底,对不对?”
务曙光讶然于王赛的敏锐判断,他把头侧到一边,嗤笑道:“傻逼。脑残电视剧看多了吧。”
王赛声音发颤,抓着他领子的力道却越来越重,不断喃喃重复:“你没有理由这么做……没有理由的……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
宋锐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是十年前的向横在质问自己。
很快,他回过神来,大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自嘲的癫狂,眼底却漫上一层湿意。
他抬手,拂过王赛警服上的肩章,声音陡然拔高:“月薪四千,住在这种墙薄得跟命一样的地方,隔壁打炮都听得一清二楚!头拴在裤腰带上卖命,我得到了什么?别他妈跟我说守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鬼话!”
务曙光问,他得到了什么?
王赛心头一震,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秒,务曙光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在警局,我不小心碰到你的手,你吓得一下午不敢跟我说话!你说,缉毒警怎么能是同性恋?群众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狠狠推开王赛,眼底猩红一片。
“这个狗屁缉毒警察,我他妈当的够够的了!我恶心!我想吐!”
话音未落,务曙光脸上狠狠挨了一拳。
务曙光一口血沫啐在地上,他眼里没有痛,只是一片寂静荒芜的释然。
王赛哑着嗓子开口:“入职缉毒警察第一天,你兴冲冲拉着我去改了名字,说要叫务曙光,你说云城禁毒工作会因为遇见无数个志同道合的你,务必迎来曙光……”
务曙光垂眸,声音轻得像风:“……我首先是个人。”
他猛地想起自己曾在无数个场合,一次次将务曙光推开。
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
受伤失望湿漉漉的眼睛。
指尖擦过便慌忙抽回的手。
藏着满腔却在沉默中发烫的嘴唇。
王赛下定了某种决心,试图吻住务曙光来挽回什么,他伸出舌尖,将爱人唇边血液尽数吮吸干净,蛮横地要撬开他的牙关,含糊不清道:“我以后不会……”
务曙光咬紧牙关,推开王赛,冷冷道:“不必勉强。”
天光大亮,窗外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喧嚣又鲜活。
务曙光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转头看王赛,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割人:“你敢吗?跟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
王赛的喉结滚了滚,“我……”
务曙光补充:“穿着警服。”
王赛闭绝望地闭上眼睛。
务曙光面露讥讽,像拍狗一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