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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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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钻心的痛从手背上炸开,像一团烧红的炭,烙进了骨头缝里。
穆韵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指骨被碾压时发出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只踩在她手上的脚,穿着价格不菲的限量版运动鞋,鞋底的花纹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研磨着。汗水、泥泞和刚刚泼下来的、带着一股奇怪馊味的脏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被撕烂的布娃娃。校服衬衫的纽扣崩掉了好几颗,衣领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底下瘦削的、刚刚开始有一点点起伏的锁骨。更可怕的是,她的裤子——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裤——从膝盖处被剪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露出底下擦破皮肉、渗着血丝的膝盖。
“贱人!还敢瞪我?”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伴随着又一阵哄笑。
穆韵没有瞪她。她只是太疼了,眼睛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无法聚焦,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右脸颊火辣辣地肿着,刚才那两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雯姐,跟她废什么话?你看她这副死样子,看着就恶心。”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谄媚和讨好。是那个拿着手机,一直对着她录影的女生。手机的摄像头,像一个黑洞洞的、冰冷的眼睛,无情地捕捉着她的每一分狼狈。
穆韵想伸手挡住脸,想去抢那个手机,但她的右手被死死地踩着,动弹不得。左手刚微微抬起,就被另一个女生一脚踢开,手腕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别碰!脏了我们的手!”那个被称作“雯姐”的女生,李雯,是这群人的头儿。她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穆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沉默寡言,或许只是因为那次不小心在走廊上撞到了她,没有立刻说出那句“对不起”。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像阳光下的阴影,她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种碍眼。
“我想起了一个好玩的,”李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她弯下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精致小剪刀,“咱们把她的‘伪装’再撕得彻底一点,让大家都看看,这副皮囊底下到底有多骚。”
穆韵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刚才的疼痛更让她战栗。她开始拼命地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她的反抗换来的只是更用力的压制。几个女生一拥而上,有的按住她的腿,有的反剪住她唯一能动的左手,李雯则冷笑着,用冰凉的剪刀刀背拍了拍她的脸颊。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弃器材室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几缕黑色的发丝飘落下来,落在穆韵的脸上、颈窝里,带着一丝微痒的触感,却让她如坠冰窖。李雯的动作粗暴而随意,不是要给她剪个发型,纯粹是为了羞辱。剪刀的利刃时不时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寒意。
然后,剪刀移向了她的衣服。
“刺啦——”
胸前的布料被剪开了一道口子,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了皮肤,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穆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脏污,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味。她不再挣扎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任由她们摆布。耳边是她们兴奋的议论声、嘲讽声,还有手机录像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湖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李雯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啧,真没劲,像条死鱼。”
“雯姐,这视频……”
“发我一份,我‘好好’处理一下。”李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吧,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器材室破旧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重重关上。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穆韵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几乎不剩什么完整的布料,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遮住关键部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刮伤。寒冷和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她的目光茫然地移动,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她们踩踏、丢弃的吊坠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月牙形的白色塑料吊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绳子也旧了。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带她去庙会,在一个摊子上买的,不值钱,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她伸出颤抖的、布满淤青和擦伤的左手,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吊坠爬过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点微凉的塑料质感。
就在她想要握紧吊坠的那一刻,一只脚突然出现,再一次狠狠地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啊!”穆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是李雯去而复返!她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俯视着穆韵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差点忘了这个垃圾。”她用力碾了一下,才抬起脚,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病菌似的,用鞋尖嫌弃地将那个吊坠踢到了更远的角落,然后扬长而去。
穆韵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所有的哭喊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阵阵令人心碎的抽气。
天,彻底黑透了。
器材室里没有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她完全吞没。寒冷、疼痛、恐惧、还有那灭顶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那些录像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伴随着李雯和那些女生的笑声、咒骂声。
“贱人……”
“骚货……”
“让大家看看你这副样子……”
“怎么不去死……”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大脑。她用力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可那些声音仿佛是从她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根本无法摆脱。
“闭嘴……闭嘴……求求你们……闭嘴……”她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的胳膊,试图用新的疼痛来覆盖旧的疼痛,来驱散那些魔音灌耳。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声音逼疯、撕裂的时候——
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的女声,突兀地在她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像一道利刃,劈开了所有嘈杂:
“吵死了。”
穆韵的抽泣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把这些噪音都赶出去。”
奇迹般地,随着这个陌生声音的出现,那些纠缠不休的嘲笑和咒骂声,竟然真的像潮水般退去了。她的脑海里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这个陌生的、却又莫名让她感到安心的声音。
“你……你是谁?”穆韵在心底怯怯地问。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疼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我?”那个声音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穆韵冰冷的心尖,“我是来帮你的。把身体交给我,我帮你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让穆韵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报仇……对,她恨,她好恨!恨李雯她们,恨那些冷漠的旁观者,恨这个让她如此痛苦的世界!
可是……交给“她”?“她”又是谁?
然而,极度的疲惫和绝望压倒了一切疑虑。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累到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这个声音的出现,是她在无边黑暗中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好。”她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仿佛某种开关被按下,一股沉重的睡意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疼痛、寒冷、恐惧,都变得遥远起来。她最后的感觉,是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虚无的怀抱,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打破了器材室的死寂。
“曦和!曦和!你在里面吗?回答妈妈!”是母亲穆婵衣焦急而带着哭腔的声音。
手电光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几乎衣不蔽体的身影上。
穆婵衣倒吸一口冷气,手电筒差点脱手掉落。她踉跄着扑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迅速而轻柔地包裹住女儿冰冷僵硬的身体。
“曦和……我的孩子……别怕,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她将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穆韵(或者说,身体是穆韵)没有任何反应,像个人偶般任由母亲抱着。她的意识沉在漆黑的深海之底,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穆婵衣费力地将女儿背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这片让她心碎的地方。回家的路上,她不停地喃喃自语,语气从最初的悲痛,逐渐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
“不怕……妈妈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是妈妈的……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那些坏人……都会遭报应的……”
回到家,穆婵衣将女儿安置在她自己的卧室床上,细心地用热毛巾擦拭她身上的污渍和伤口,涂上药膏,换上干净的睡衣。整个过程,穆韵都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
穆婵衣守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红肿的指印和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心痛和恨意。
最后,她替女儿掖好被角,关掉了卧室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黑暗中,她低声却坚定地说:
“睡吧,曦和。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妈妈绝不会……再让今天的事情重演。”
房门被轻轻关上。
卧室里陷入彻底的寂静和昏暗。
而在穆韵沉睡的意识深处,那片无人能抵达的黑暗里,一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长发少女,正缓缓地凝聚成形。少女无声地躺在沉睡的穆韵身边,伸出手,好奇而温柔地玩弄着她被剪坏的头发,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低语:
“好好睡吧。”
“从今天起,你的痛苦,由我来承受。”
“你的仇恨,由我来……清算。”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这个角落的黑暗。夜,还很长。而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