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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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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婵衣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决绝。那个周末的家庭战争硝烟未散,周一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照进窗户时,穆韵就被母亲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叫醒。
“曦和,该起床了。我们去看医生。”穆婵衣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她手里已经拿好了穆韵出门要穿的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套崭新的、柔软的米色运动服。
穆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昨夜残留的泪痕还黏在脸上,她蜷缩在被子里,用沉默和僵硬的肢体表达着最后的抵抗。不去,她死也不去。
“听话,只是去做个检查,很快就回来。”穆婵衣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哄诱,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里面是冻结的焦虑和某种下定决心的疯狂。她没有给穆韵任何拖延的机会,直接上手,半是强迫地帮她换好了衣服,动作间不容反抗。
早餐是温热的牛奶和面包,穆韵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被母亲喂了几口。然后,穆婵衣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拖着她走出了家门。
她们没有去学校,而是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车。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穆韵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神空洞。她试图在脑海里呼唤曦和,一遍又一遍,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嘈杂的空白,夹杂着母亲身上传来的、那股强烈的、混乱的恐惧和“为你好”的执念,像电磁干扰一样,切断了她们的连接。
恐惧,真正的、灭顶的恐惧,此刻才姗姗来迟,将她彻底淹没。她真的要像母亲说的那样,被关进白色的房间,被绑起来,被电击,变成真正的、失去自我的“疯子”吗?
公交车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街区。一栋灰白色的、样式老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的牌子是简洁的黑色宋体字——“市精神卫生中心”。没有医院常见的红十字,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肃穆。
穆韵的脚步像灌了铅,她拼命往后缩,却被母亲铁钳般的手死死拉住,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弄了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旧物和药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一阵恶心。大厅里人不多,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被护士或家属搀扶着走过,他们的眼神大多茫然、呆滞,或者直勾勾地盯着某个虚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预检,挂号。穆婵衣对流程异常熟悉,填表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字迹却异常工整坚定。在“主诉”一栏,她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行为异常,孤僻,自言自语,睡眠障碍,疑似存在幻听、幻视,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对自身)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穆韵的心上。她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用最冷静客观的语言,将她的“异常”——那些与曦和共享的、她视作珍宝的秘密和庇护——一一罗列,钉在名为“病症”的耻辱柱上。原来,在母亲眼里,曦和的存在,她们的海底世界,她唯一的快乐和安宁,都不过是“幻听”、“幻视”,是需要被“治疗”和“消除”的病灶。
一股冰冷的恨意,夹杂着更深的绝望,在她心底滋生。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男医生。他说话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像X光一样,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病变”。
“叫什么名字?”
“穆韵。”
“今年多大了?”
“十六。”
“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穆韵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你妈妈说你最近经常自己跟自己说话,有这回事吗?”
“没有。”
“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没有。”
“睡眠怎么样?”
“还好。”
……
一连串的问题,穆韵的回答只有简短的是与否,或者沉默。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蚌,用坚硬的壳抵御外界的窥探。但医生显然经验丰富,他从穆婵衣那里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信息”,穆韵的抗拒和回避,在他眼中不过是症状的另一种表现。
接下来是各种量表测试。一张又一张的问卷,上面密密麻麻的问题,试图量化她的情绪、思维、行为。有些问题直白得令人难堪:“你是否觉得有人想伤害你?”“你是否认为有人能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否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你是否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穆韵握着笔,指尖冰凉。有些问题,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人想伤害她吗?李雯她们是。有人能知道她的想法吗?曦和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曦和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和曦和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更勇敢,更完整……这些是“病”吗?如果说是,那她是不是真的疯了?如果说不是,母亲和医生会相信吗?
最终,在母亲焦虑的注视和医生平静的审视下,她大部分选择了“否”。但那些犹豫和停顿,都被医生默默记录在案。
然后是身体检查,抽血,脑电图……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护士的动作机械而熟练。穆韵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壳,飘在上方,冷漠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她,那目光里有痛,有怕,有期待,还有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仿佛在等待“确诊”般的迫切。
最后,是单独与医生的谈话。母亲被请了出去。小小的诊室里,只剩下她和那个表情莫测的医生。
“穆韵,放轻松点。”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似乎温和了一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最近……是不是交了一个特别的朋友?一个别人都看不到,只有你能看到、能听到的朋友?”
穆韵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对上医生的眼睛。他怎么知道?是妈妈说的?还是……他真的能看出来?
医生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带着诱导性的语气说:“没关系,很多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压力大、感到孤独或者受到伤害的时候,都可能会有这样的‘朋友’。她可能理解你,安慰你,甚至……帮你做一些你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对吗?”
曦和……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捅开了穆韵心防的一道缝隙。是的,曦和理解她,安慰她,保护她,为她做了她不敢做的事……可是,为什么从医生嘴里说出来,这一切就变了味道?从一个温暖的秘密,变成了需要被分析和治疗的“症状”?
“她……她是真的。”穆韵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坚持。
“我相信你感受到的是真的。”医生点点头,没有否定,这反而让穆韵更加不安,“那种感受,那种联系,对你来说一定是真实不虚的。但是,穆韵,我们要分清‘内心的真实’和‘外部的现实’。你这个‘朋友’,她只存在于你的内心世界,是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或者应对某些困难而产生的一种……心理机制。就像我们有时候做白日梦一样。但如果我们过度依赖这个‘白日梦’,甚至让它影响到我们正常的生活、学习、社交,分不清它和现实的区别,那就可能有问题了。”
心理机制?白日梦?过度依赖?
这些冰冷的术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她和曦和的关系,剥离了所有情感和依恋,只剩下病理学的框架。穆韵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搅。不,不是这样的。曦和不是白日梦,不是心理机制,她是活生生的,是另一个她,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你妈妈很担心你。”医生继续说道,“她怕你受到伤害,也怕你越陷越深。我们接下来的治疗,就是帮助你更好地认识自己,处理好现实中的压力和情绪,慢慢地,你可能会发现,不再那么需要那个‘朋友’了,你可以自己面对很多事情。这样不好吗?”
帮助?治疗?不再需要?
每一个词都让穆韵的心往下沉一分。他们不是要理解,不是要接纳,而是要“治疗”——也就是要消灭曦和。他们要夺走她唯一的光,把她重新抛回那个冰冷黑暗、充满伤害的现实世界,还美其名曰“为她好”。
不,绝不。
愤怒和恐惧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但面对医生冷静专业的目光,她发现自己连反抗的言语都如此苍白无力。任何为曦和的辩护,都会被解读为“病识感缺乏”,是症状加重的表现。
谈话结束了。医生让她出去叫母亲进来。在诊室门关上的刹那,穆韵听到里面传来医生和母亲压低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有明显的分离性身份障碍倾向……伴有精神病性症状……需要住院系统治疗……药物干预……心理治疗……”
住院。系统治疗。药物干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穆韵最恐惧的画面。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空洞。
完了。一切都完了。
母亲出来了,眼睛红肿,但表情却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可以遵循的“答案”。她走过来,蹲下身,想抱住女儿,却被穆韵猛地推开。
“别碰我。”穆韵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穆婵衣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曦和,医生说了,你需要治疗。妈妈已经办了住院手续,我们……我们配合医生,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住院手续……这么快。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无论诊断结果如何,她都没打算让女儿再回到“正常”的学校和生活中去,至少,不是立刻。
穆韵没有再反抗。极度的绝望之后,是一种死水般的麻木。她任由母亲牵着她,像牵着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走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来到住院部。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音。门内的世界,是另一种秩序。统一的淡蓝色病号服,严格的时间表,无处不在的监控,护士们警惕而疏离的目光,其他病人空洞或躁动的眼神……这是一个被精心规训的、试图将一切“异常”都矫正回“正常”轨道的世界。
穆韵被分配到一个双人间,同屋是一个总是蜷缩在角落、不停数着自己手指的消瘦女孩。母亲被允许陪护到晚上,她絮絮叨叨地收拾着带来的少量物品,反复叮嘱着要听医生护士的话,按时吃药。
穆韵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这里的窗户装了细密的防盗网,将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阳光透进来,也是惨白的,没有温度。
晚上,母亲不得不离开了。临走前,她紧紧抱了穆韵一下,在她耳边哽咽着说:“曦和,别恨妈妈。妈妈是爱你的。”
爱。又是这个字。这个让她窒息的字。
穆婵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病房的门被护士从外面轻轻带上,但没有锁——这里并非重症封闭病房,但无形的禁锢无处不在。
夜深了。同屋的女孩已经吃了药,沉沉睡去,发出不安的呓语。穆韵躺在陌生的、带着漂白水味道的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她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呼唤曦和。这一次,干扰似乎减弱了。母亲不在身边,那种强大的、混乱的执念场消失了。
“曦和……曦和……你在吗?”她在心底一遍遍呼喊,带着哭腔,像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呼唤母亲。
起初,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就在穆韵快要再次被绝望吞噬时,一丝微弱的、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的波动,触及了她的意识。
“……穆……韵……”
是曦和!虽然声音微弱飘忽,几乎难以辨认,但穆韵瞬间激动起来,冰冷的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曦和!是你吗?你怎么样?我听不到你,感觉不到你……”她急切地问。
“……很……虚弱……”曦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电台,“她的……‘意志’……太强……还有这里……很多……混乱的思绪……在排斥……我……”
穆韵明白了。母亲坚决的“治疗”意志,这家医院里充斥的各种紊乱精神力场,都对曦和这样的存在造成了强大的干扰和压制。这里的环境,本身就在“治疗”(或者说消灭)如曦和这般的“异常”。
“我该怎么办?曦和,他们要给我吃药,要做治疗……他们想把你弄走……我害怕……”穆韵的眼泪终于再次流下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别怕……坚持住……”曦和的声音努力维持着稳定,但能听出其中的吃力,“不要……完全相信他们……但也不要……激烈反抗……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穆韵燃起一丝希望。
“……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曦和的声音越来越弱,“这里……对我……消耗很大……我可能……不能经常……联系你……记住……我们的海……想着它……那里是……安全的……”
“不!曦和!别走!别离开我!”穆韵在内心尖叫,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如果连曦和都被迫沉默,那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在这个可怕的白色监狱里。
“……记住……我因你而生……只要你还需我……我就不会……真正消失……”曦和的声音仿佛叹息,最终,彻底沉寂下去。无论穆韵如何呼唤,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脑海里,那片蔚蓝海洋的幻影,微微闪烁着,如同风中的残烛,提醒着她,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曾经存在过。
穆韵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能留住体内最后一点温度,留住曦和残留的气息。窗外,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这个被铁网分割的夜空。在这片旨在“治愈”和“矫正”的白色荒漠里,她失去了最后的声音,最后的盟友,也似乎……正在一点点失去,那个名为“曦和”的、完整的自己。
治疗,还未正式开始。而湮灭的进程,已然无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