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思念 ...

  •   十一月底,雨雪交加,天色黑沉。

      “叮——”下课铃响。

      应庭上课上得头昏昏沉沉,他目光呆滞地扔下笔靠在椅子上,大概是前天发情期刚走,又去采了血,他脸色恹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应庭,趴下来睡会?”

      坐在旁边的傅应翎见他精神萎靡,拉了拉他袖口。

      应庭顺势懒懒地趴在了桌子上。

      “想吃什么嘛?贺道然去便利店了。”傅应翎问。

      应庭闭着眼摇头,说:“下雨天,没胃口。”

      傅应翎下意识看了眼窗外铅灰色的天,北风凛冽,阴雨不断,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确实,这天叫人抑郁。”

      应庭听到他的抱怨,笑笑没说话,其实他撒了个小谎,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十二月。

      每年到这个时候,生活好像不会有太大变化,吃饭睡觉一日三餐,但他跟秦恒都在有意识的维持某种平衡,可能秦恒做得努力要更多一些。

      随着年龄增长,他学会了接受事实,也明白活着的人只要还活着,生活就得进行下去,要往前看,吃饱饭睡好觉。

      至少要像个正常人。

      对,像个正常人,这就是应庭在努力维持的。

      他眯了一会儿,抬起头打开保温杯抿了口茶。

      最近秦恒天天给他做不同样的养生茶,今天喝的是红果茶,酸甜口,他很喜欢喝。

      贺道然端着关西煮走进教室,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他神气十足地朝他们招呼道:“快来!这天就得吃些热乎的!”

      看,能吃的人精神面貌就是不一样。

      应庭又喝了一口茶,鼻子凑过来说:“我闻闻,嗯,好香啊,不吃哈哈哈哈。”

      “来两串!”

      贺道然豪气地将关西煮递过去。

      应庭举起保温杯,婉拒:“最近在养生。”

      贺道然:“好吧,应翎吃嘿嘿。”他将关西煮放在傅应翎手边,别有用心地指了指碗里,“我想吃这串。”

      正在进食的傅应翎一脸茫然地拿起签子递给他,贺道然厚脸皮地就着他手吃了起来。

      傅应翎:“......”

      贺道然:“嘿嘿嘿嘿嘿嘿。”

      而应庭选择再次闭上眼。

      下午没什么课,应庭早早回了家。

      银象正在看电影,听到开门声,两只电子眼弯成小月亮。

      “小主人,欢迎回家。”

      “我回家了。”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应庭情绪并不高,出于礼貌,他还是对银象笑了笑。

      银象察觉到他的勉强,它暂停显示屏上的视频,问:“想吃点什么吗?冰箱里有饭哦。”

      应庭摇摇头,他扔下书包盘腿坐在茶几前,桌上叠着一沓金纸,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元宝,是他早上折的。

      “你继续看,我折一会儿,啊,给你。”

      他将耳后熟睡的太白拿了下来放到银象手中,嘴里感叹:“小家伙睡得可真沉,给你照顾哦。”

      “给我吧,它今天醒来过吗?”银象问。

      “没有,出了门就在睡,晚上会闹你吗?”

      “我习惯了,它很乖。”

      应庭弯了弯嘴角,他没接话,屋子里唯一的声音来自他指尖。

      差不多每年这时候,他都要叠很多金元宝。

      星际时代,人类悼念逝者的方式有很多,最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提取逝者的记忆植入到机器人身上,经济条件差点的,也可以在星网开设虚拟人物,将记忆投喂进去进行迭代融合。

      总之随着科技的进步,人类有很多方式留住亡灵,与之相对的,祭祀成了小众文化。

      十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一路逃亡的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要为霍枭举行葬礼。

      直到一年后,秦恒带应庭跑了好几家公墓,几乎无一例外,他们都被拒绝了。

      一位守墓的大爷是这样说的,“你们拿不出对方遗物,也没有死亡证明,哪家公墓肯租给你们,你们两个小娃娃这不是在搞恶作剧嘛。”

      应庭急得眼眶通红,他该怎么去证明他不是在恶作剧,他是真的没了爸爸。

      秦恒拉住大爷手腕哀求道:“意外发生得突然,我们真的没有一点......他的东西,能不能通融通融?”

      大爷摆摆手,布满沟壑的脸上浮出淡淡伤感。

      “我也没办法,公司的规定,你们要不就去路口烧点纸钱。”

      “古时候的人们就是这样的,随便找个路口,托风儿捎个信,幸运点碰上鬼官,它们会把人间的思想带过去的。”

      应庭强忍酸涩的情绪,他鼻翼微张,带着哭腔问:“烧纸钱我爸爸就会收到吗?”

      大爷:“会的,他什么都会收到的。”

      实在不忍伤了这孩子的心,大爷搓搓手撒了个善意的谎。

      那一年,他们没给霍枭租到公墓。

      香纸店在下层区并不好找,他们两人辗转多地才找到一家。

      因为预算有限,他们挤在四五平方的店里只挑选了几个五颜六色的纸花,一套衣服还有三沓银纸。

      “这次我们就折银元宝给霍将军,等明年有钱了就把那套房子买下来烧给他。”

      秦恒的话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响起,他牵着应庭缓慢移动,肩上扛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好,我们给爸爸买最大最大的房子!”

      应庭鼻头冻得红彤彤,他捧着纸花,另一只胳膊在半空比划着。

      在他记忆里霍枭的形象是像山一样高大的,所以他住的房子也一定要很大,这样他住得才舒服。

      两个孩子吸着被冻出来的清水鼻涕往车站赶去,或许是因为有了小目标,应庭走得比刚刚还快了一点,他甚至好心情地掏出面纸给秦恒擦鼻涕,虽然擦得乱七八糟的。

      折元宝是香纸店老板教他们的。

      应庭回到家就开始不知疲倦的折,高强度的专注暂时让他屏蔽掉了那些扎在心口细密跳动的痛,秦恒坐在他旁边,他一边折一边关注应庭的情绪,总怕他突然掉下眼泪。

      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断往前走的时间,这些对失去亲人的人而言是残忍的,因为他们违抗不了自然规律,他们只要还活着,就必须睁开眼吃饭说话,进行一系列的人类活动,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反刍亲人离世的事实。

      对六岁的应庭而言,他理解不了这么多,他只觉得心里疼,所以难得的他找到了一个暂时不疼的方法。

      他们是在燕子弄附近的十字路口祭拜霍枭的。

      在路边画个白圈,摇曳的火焰迅速窜进彩色纸花里,淡淡纸香弥漫开来随风飘向远方。

      秦恒捂住应庭的眼睛不让他看火,掌下潮湿,他瞪大双眼不肯闭上。

      “我想看,让我看吧,如果爸爸来看我,看不清我的脸怎么办呢?他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想让他见见我。”

      应庭声音哽咽,他拉住秦恒的手腕往下扯。

      这一年里,霍枭离世的画面总是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闪回,流血的样子,烧焦的样子......

      应庭害怕梦到霍枭,这是他难以启齿的秘密,他想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他怎么能怕自己的爸爸呢,他真是罪大恶极。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应庭说。

      他隐隐觉得他得去面对一些东西,不能一直这样,一直怎样?他不知道。

      秦恒听罢缓缓放下手,“不舒服就立刻跟我说。”

      “好。”

      应庭终于见到了那团火,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无情,它们是那样温柔明亮,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元宝扔进火堆里,火苗便开始朝他的方向吹来,烫得他脸生疼。

      他垂着头,眼里倒映着破碎的光。

      秦恒替他揩掉鼻子上的泪,说:“跟霍将军说说话吧,如果他听得到。”

      “我应该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应庭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他又扔了一把元宝,嘴里喃喃道:“爸爸我很想你,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好,你不要担心......”

      如果霍枭真的能听到,那么此刻他必定泪流满面,他的孩子啊,他的宝贝,怎么能让小小的你承受这么大的苦呢。

      火苗开始不断往应庭的方向吹来,四散的灰烬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下一场无尽的雪。

      秦恒拿着树枝拨动压在底下的纸钱,他眼眶湿润,心里碎碎念着。

      “霍将军别总是在梦里吓唬人,他还那么小,今年烧得简单,明年给您多烧点,请您保佑应庭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他是个好孩子,太自责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这样怎么行呢,您要好好照顾着点。”

      “霍将军,我会照顾好他的,您放心去吧。”

      秦恒是个孤儿,他不知道有父母是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做父母是种什么感觉,他想霍将军也不是有意要吓唬应庭的,他只是放心不下。

      两人用最古老的方式悼念着霍枭,燃烧的元宝是见他的信,流出的眼泪是向他传达思念,活着的人也终于弥补了心中的遗憾。

      多年以后,霍枭终于有了他的公墓。

      一块透明的存放柜,通常人家会在里面放骨灰盒、照片等等,但霍枭的透明格子里只有一张相框,上面是应庭幼时用蜡笔画的‘我的爸爸’。

      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霍枭大概的模样,他戴着军帽,黑眼睛高鼻梁大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