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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祭拜 ...

  •   时间是不等人的,它们无声无息又格外强势,今天过完变成过去,明天到来成为今天,日子好像总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正式进入十二月,首都星下起了大雪。

      一辆越野车在荒木丛生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

      车内温度适宜,应庭蜷缩着身体坐在副驾驶座补觉。

      秦恒侧头看了看他,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在今天之前,应庭吃不好也睡不好,但今天是个例外,他难得把早饭都吃完了,一上车便开始睡觉。

      好像每年的今天,他都是这样,格外平静。

      霍枭的公墓在下层区的偏僻乡下。

      因为不能暴露霍枭的真实信息,他的死亡证明并不好办,秦恒在星网找了很多渠道才拿到证明文件,但上面的信息去联邦内网一查便知是假,所以他们只能找监管不严的公墓办理手续。

      下层区有很多贫困村至今还没有连网,农村公墓是他们的首选。

      乡下消息闭塞,他们当时还在上学,两人大多趁着周末往返各个乡镇实地走访,大概折腾了半年,在春天来临之际,他们终于有了好消息。

      这家公墓在德合村,是由村里的白云观主持经营的,里面住着的都是附近村民的亲人。

      第一次来这个村子时,应庭感觉他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家家户户都种着地,蜿蜒曲折的小河流过门前,走在路上内心会不由自主的变得平静。

      如果不是路边破破烂烂的巡逻机器人经过,他真的以为穿越到了古蓝星时期。

      在村子尽头有一座道观,名白云观,看门的是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细目长脸,留着羊角胡须,皮肤白得不正常,戴着一顶小礼帽穿着藏青道袍。

      应庭觉得他像只鸟,白色的姿态优雅的鸟。

      他黑溜溜的小眼睛打量着应庭等人,声音干净,问:“你们两个学生来干嘛?”

      秦恒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租个公墓。”

      中年人接过单子扫了两眼,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木盒,他取出刻章毫不犹豫地盖了上去,冷冰冰道:“一年收租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耶”。

      应庭瞪大眼睛,弱弱问:“两万?”

      秦恒心下一惊,他一个月打零工也才赚两千三,他讨价还价道:“不能便宜点吗?两千?”

      “......是两百。”

      中年人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他自顾自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头,问:“常用的称呼有没有,这是赠送的。”

      应庭:“什么意思?”

      秦恒:“应该是要刻东西。”

      “这里就像是他们的家,有名有姓才不会找错。”中年人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

      应庭说:“木鸟,木头的木,小鸟的鸟,刻这个名字吧,谢谢。”

      给霍枭办理的死亡证明上也是写的这个名字,取单字“枭”。

      中年人动作娴熟地将牌子刻好递给了秦恒,随后领着他们走进观内,这里不大,供奉的仅有一座小殿。

      应庭好奇地四处瞧了瞧,“没想到现在还有道观,道长该怎么称呼您?”

      在他记忆力寺庙、道观已经是很遥远的存在了。

      “已经快没了,称我闻乡即可,新闻的闻,故乡的乡。”中年人说。

      秦恒指着殿前燃烧的香炉,里面插的香倒是不少,“闻道长,这里香火很旺。”

      应庭眨眨眼:“是的欸。”

      “大多都是周围的村民过来烧香。”闻乡解释,他接着说:“村里没通网,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不识字的老人,遇到困难便会来拜拜祖师爷。”

      秦恒:“原来是这样。”

      闻乡带着他们两人往里走,穿过拱门进入一间院子,这里便是目前道观在营业的公墓。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打开,扑面而来浓浓的香火味,应庭不自觉深吸了一口。

      秦恒捂住他的鼻子,看上去不太赞成他的行为。

      “没毒。”

      “怕你呛着。”

      “还好,挺好闻的。”

      听罢,秦恒放下手。

      闻乡走在前面,指着脚下提醒道:“跨过来,不要踩在上面。”

      两人点点头,学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屋内。

      “这里空位置还很多,你们自便,东西放柜子里,牌子挂外面,离开记得关门,有事大门口找我。”

      闻乡干脆利落地介绍完便走了出去。

      等人走远,秦恒才开口:“闻道长是个很奇怪的人。”

      “但接触下来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应庭接道。

      “是的。”

      他们仔细看了一圈,终于选到了心怡的位置,应庭打开玻璃柜将相框放了进去。

      “这样看着会不会好点?”应庭问,这是霍枭离世一年后他画的“我的爸爸”。

      霍枭没留下任何遗物,放个空的骨灰盒显得太莫名其妙,考虑再三,应庭决定把画放进去,至少有个具体的东西摆在这儿。

      秦恒将木牌挂在柜子上,点点头说:“好很多。”

      应庭抚摸着相框,眼底平静又哀伤,“爸爸,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啦,不要害怕哦,这里住着的都是别人的亲人,都是好人。”

      他的爸爸那么厉害,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肯定会收获一大群人的崇拜,或许爸爸还会教他们怎么练武,强身健体。

      秦恒拍拍他的肩膀,“这里环境安静,霍将军会喜欢的。”

      他们两人站在柜前许久,少年的身影投射在玻璃上,隐隐绰绰。

      屋外院内种着垂杨柳,正值开春,柳絮飘飘,阳光温暖,香火飘荡在空中,再定睛一看,轻盈的柳絮转瞬间变成了洁白的雪花。

      玻璃上倒映的少年也长成了大人模样。

      应庭朝玻璃上哈了口气,拿着面纸擦掉上面的灰尘,他的脸渐渐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过期了吧。”他打开柜子将之前供奉的糖果拿了出来。

      “哪有那么快,你不吃给我。”

      秦恒就知道他要浪费,端过盘子将两个大衣口袋塞得鼓鼓囊囊,他剥开糖纸吃了一颗,“甜甜的,味道没变。”

      应庭向他讨了一颗塞进嘴里,又从包里拿出新的糖果装进盘子里。

      “爸爸我们来看你了,记得过来拿钱哦,我跟小恒最近都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天冷了,我们给你买了最新款的衣服,还有好多车子房子......”

      “太白还是那么爱睡觉,银象也在慢慢恢复中,它们都很想你。”

      “霍将军一切安好,应庭给你折了很多元宝,今年应庭考上了首都大学,还交到了新朋友......”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就好像霍枭还在身边一样,只是关于傅家的事他们俩只字未提。

      屋子外面摆放着焚烧炉,两人将带来的纸钱倒了进去。

      或许是外面太冷,亦或是离开了那间屋子,应庭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他沉默地看着燃烧的火,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轻声说了句“爸爸来拿钱了”。

      偶尔应庭也会想起宋管家,他始终对她当时落荒而逃耿耿于怀,心生怨恨,他无法替霍枭原谅她,可在烧纸的时候他还是会偷偷默念一遍她的名字。

      星际时代,科技的进步让人类能够随意穿梭在宇宙里,渐渐地,人类放弃了对神的信仰,自然也不信死去的人会成为亡灵。

      但应庭深信不疑,因为除了这种古老的祭拜,他再也找不出另一种方式来思念霍枭了。

      只是他每次来见霍枭心里都像被火灼烧般锥痛,他总是一遍遍的回忆当时的场景,不停做出假设,如果当时这样,如果当时那样,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一想到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改变结局,他就痛得无法呼吸,而照常升起的太阳又在时刻提醒着他要活着,杀父之仇未报,连忏悔都是限时的。

      秦恒感受到他的悲伤,眉间疼惜骤起,牵起他的手说:“霍将军,保佑应庭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学业进步,事业顺利。”

      应庭忍不住鼻头发酸,他迅速垂下头。

      他坚持活下去的理由,有一部分是为了给爸爸报仇,还有一部分是为了再次见到父皇,最后一部分便是秦恒,每一次在他想下坠的时候,秦恒总会及时拉住他的手。

      虽然将具体的人当作活下去的动力很不理智也很危险,但应庭想,他的灵魂至少有一半是属于秦恒的,所以他才会每次都及时救下他,让他脚踩大地再次有了生气。

      应庭抬起挂满泪痕的脸,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说:“爸爸,我好爱秦恒,你一定要保佑他,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事业顺利......”

      话未说完,秦恒一把抱住了他,他心头苦涩,泪水翻涌,“想哭就哭,霍将军不会介意的,还有,我也好爱应庭。”

      雪地里火炉旁,大雪落灰烬起,他们两人紧紧相拥,任由雪覆满全身。

      细碎的呜咽声慢慢回荡在院子里,焚烧炉里的灰烬被风旋上天与纷飞的大雪融为一体,一声声“爸爸”化作思念传达天地,感应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