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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粟荣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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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荣笙被先帝带入宫那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也为她这个公主铺垫了一场名义上的祥瑞。
时至今日,大雪依旧扑簌簌地下,可她的心却不似当年那般欢心雀跃。当年的雪她不觉得寒冷,哪怕脸颊冻得通红手指没有知觉她依然不曾退缩。
往往这个时候有些人便会遭殃,惊叫声此起彼伏,边跑边躲她的雪球。
可如今,她只觉得这漫天的雪花就像刀子一般,一寸一寸凌迟她的肌肤。钝疼,却未见血。
她的手现在还是颤抖着的,只要她一狠心,这脆弱的脖颈便顷刻间喷出鲜红的血液,他的性命现在完完全全握在她的手中。
“你放他走!”
好半天,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泪水混合着雪水,落在嘴里冰凉又苦涩。
如今的场景相似的她有些恍惚,明明三个月前这把刀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她也这样威胁萧暮,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谋一条生路。
可他带兵谋反,包围皇城,如今要将他们逼入死路。
她如今故技重施,却是为她的夫君求情。
“呵,”萧裕瞥了一眼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丝毫没放在心上,“粟荣笙,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他向前一步,锋利的短刃刺破他的肌肤,鲜红的血液顺着刀身滑落。
粟荣笙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摇着头后退。可每退一步他便跟上来一步,直到退到城楼边,下面是乌泱泱的军队。
“站住!”粟荣笙大喊一声,“萧裕,你站住!”
萧裕仿若没有听见般继续向前一步,那血染红他雪白的裘领。
她心痛到难以呼吸,那血刺痛她的双目,她手抖到再也握不住那短刃,咣当一声,短刃坠地。
“你为何非要逼我……”
她下不去手,她不想伤害他的。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吗,如今这番作态又演给谁看呢?朝华公主。”
粟荣笙猛地抬起头来,满含泪水的双眸中尽是错愕。朝华公主,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喊她了,她平日听得最多的,是皇后娘娘。
“连你也要这般取笑我?”
“取笑?”
萧裕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握住,短刃寸寸断裂,落在地上成了一堆无用的废渣。
她的心随着那碎末一步步沉入谷底。
“这么多天你过得不是挺自在的吗?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要什么他都会亲自奉到你手上,这世间还有什么你得不到的?”
他忽然笑起来,眼尾那颗红色的痣异常夺目。
“哦,现在这些都没了,你也很快沦为阶下囚,一朝为天上凰,一朝摔落泥中花,你可不得要伤心呢。”
粟荣笙脚下一个踉跄,寒风呼呼地吹,她的脸颊早已被冻得麻木,眼睛也被吹得凉凉的,视线渐渐模糊。
“是,你赢了,这江山以后都会是你的。但他是你的亲弟弟,为何非要逼死他?为何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我放他一条生路,当年他可曾放过我一条生路?”
“荣妹,何必求他。成王败寇,我自认倒霉。恨只恨当初没有杀掉他,一了百了。”
“荣妹?”
萧裕加重了这两个字,如同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他一脚踹在萧暮心口,将人踹得踉跄倒地,复又被士兵架起。
这一脚力气不轻,萧暮连连吐出好几口血,若不是被士兵架着,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有那双眸如同嗜血的狼,恶狠狠地盯着萧裕。
“你若再靠近他一步,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粟荣笙脚步一顿,望向萧暮的眼神充满心疼。那抹心疼刺痛他的眼睛,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你让我放他一条生路,他可想要让我活命?难道我要像他一样留着个隐患,等他以后再来颠覆我的天下吗?”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想控制自己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不会的,只要你不赶尽杀绝,我会看着他。我们会离开京城,去往南方,永远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面前的男人轻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既然你们如此情真意切,倒不如你从这跳下去,我考虑一下放他一条生路如何?”
“你就非得做到这一步吗?我们之间的情谊……”
“别和我提从前!”萧裕怒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我们哪还有什么从前,从你认定我是杀害母后的凶手开始,从你亲手将我送进天牢开始,我们之间便没有什么情谊了。”
粟荣笙看着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声垂下。
他说的没错,那证据还是她亲手呈上的,是她亲手做实了他的罪名,亲手将他推进天牢。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就不存在了。
她步步后退,重新回到城楼边缘:“是我对不起你,只愿你能得偿所愿。还有答应过我的,别忘了。”
她朝后仰倒,风吹乱她的发丝,肆意飘扬。
他似有所感地转身,眸中的紧张一闪而过。几乎是瞬间,他的动作快出残影。
“你敢!”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仿佛要把她手腕捏碎,“你不是最喜欢权势吗?你死了这些可都没有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紧张。
是错觉吧,他怎么会还在意自己呢。
“来人,朝华公主身体不适,送去荣禧宫好生调养。”
荣禧宫是她入宫以来就一直住的宫殿。
她八岁入宫,如今已有十年。当年先皇因为故人之子,将她带入皇宫,
国师说她天生贵命,是个小福星。先皇听后大喜,封她为朝华公主,由皇后抚养。
可如今看来,当年的国师怕不是在诓骗她。她哪里是个小福星,若是福星,为何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善终。
又或许,国师当年的话就是假的,先皇就是为了给她造一个尊贵的身份,没有人敢欺负她,不至于让别人看不起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公主。
十六岁那年姐姐来找她,问她和不和她一起走。当时她拒绝了,她要和裕哥哥在一起,她是不会离开的。
可是现在,她却有些动摇了。若是当年知道最后他们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或许当年她就应该离开。
往事已成定局,不会因为她的悔恨改变。
而今他们之间的过往如同成为一根尖刺,梗在所有人中间,越来越深。
粟荣笙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立即有人上来将她拉下去,不容她任何反抗。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殿下,那他……”
一旁的侍卫指了指还被架着的萧暮,看向一言不发的萧裕。
“哼,先关着。”
萧暮吐出一口血,被士兵粗暴地架着离开。
雪没有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天地间被覆上茫茫一片白,将一切血红掩埋。
皇朝更迭,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萧暮本来登基没多久,朝堂上尚未站稳脚跟,很多老臣心另有所属。
见皇帝大势已去,再加上不少人在暗中引导,几乎是没有费力气便完成新旧朝代更替。
朝堂上下全在高呼万岁。
“萧裕弑母,如何能坐上这皇位!你难道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吗?”
指着他鼻子骂的,正是当朝太傅,两朝帝师安已尘。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的目光落在安太傅身上,有看热闹的,有为他捏把冷汗的,总之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太傅何出此言,此一事父皇当初已经调查清楚,凶手已经伏法,朕是被冤枉的。太傅如今红口白牙指责朕,是在质疑先皇吗?”
“你不要给我扣帽子!”安已尘横眉怒目,“先帝对我还要礼让三分,况且先帝对老夫委以重任,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这乱臣贼子坐上皇位!”
“是吗?”
……
粟荣笙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来找他,还是来晚一步。安太傅已死,血流一地。
“你怎么能杀了你老师?”
“他偏心至极,不配为人师。”
“你难道不怕被天下人怪罪,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可任她如何指责,他都没有回答。他不想解释,也不屑解释。
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只轻轻一挥手,满堂高呼陛下万岁,将她的声音彻底湮没。
她恍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好远好远。
那之后,他又杀了几个不服气的。全是对萧暮忠心耿耿,看不起他的人。
他这一招确实管用,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反对。
“你为何不处罚她?”
明琅意得知消息后便气喘吁吁闯进他所在的宫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萧裕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我如何处置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偏偏她继续挑衅:“你是不是还喜欢她?你放不下她?”
萧裕眼神凌厉地能杀人,望向她的眸子充满危险的气息:“摆正你的位置。”
这句话在她看来就是变相的承认,她跟在先皇后身边那么多年,对于这位大殿下的脾气她还是能摸清的。
“你别忘了当初是我救的你,而她粟荣笙正和萧暮你侬我侬,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她从来都不爱你,她只是爱权力罢了。”
“闭嘴!”
明琅意瞬间瞪大双眼,脸颊两侧的发丝被整齐斩断,扑簌簌往下落。
“若不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早就死千百回了。”
他冷哼一声,泛着寒意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明琅意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摸上被整齐斩断的发丝,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他刚才真的想杀了她!
若不是她有救命之恩傍身,此刻的她早就成为一具尸体了!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风一吹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粟荣笙明明都是阶下囚了,还对他出言不逊,他竟然只是将人囚禁在宫中,还锦衣玉食地供着!
凭什么,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