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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殉章府劫 茶楼逢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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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酉时三刻。
三司使章惇的府邸坐落在汴京西城崇明坊,是座五进深的大宅。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显尽当朝重臣的气派。
后花园深处,有一处独立小院,名为“听竹轩”。院中遍植翠竹,环境清幽,但此时院门紧闭,门外守着四名带刀护卫。
宋清明坐在轩中临窗的位置,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茶已凉透,他却没有喝的意思,只是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飘忽。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昨夜从甜水巷离开后,他没有回沈家别院,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来到章府后门。他递上名帖——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苏州宋鲤之子”——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章惇亲自迎了出来。
“宋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章惇笑容满面,仿佛迎接的不是通缉犯之子,而是贵客。
“章大人客气。”宋清明拱手,“深夜叨扰,实有要事。”
“里面请。”
两人在书房密谈至三更。宋清明开门见山:他知道章惇与雍王有往来,知道章惇想借雍王之事扳倒王安石,更知道章惇手里有雍王谋反的关键证据——那些证据足以证明,雍王不仅私售军械,还暗中训练私兵,囤积粮草,早在三年前就开始策划起事。
“宋公子如何得知这些?”章惇眯起眼睛。
“家父生前,曾为雍王打理账目。”宋清明平静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家父都留了副本。其中几笔大额支出——购买军械、贿赂边将、收买死士——都经过章大人之手。”
章惇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宋公子这是……要挟老夫?”
“不敢。”宋清明摇头,“只是做个交易。我可以交出那些副本,也可以指证雍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河图一面。”
章惇怔住,随即大笑:“原来如此!宋公子对河御史,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宋清明面不改色:“章大人只说,答不答应。”
章惇沉吟良久,缓缓道:“可以。但宋公子需留在府中,待老夫安排。毕竟如今汴京城内,想抓你的人可不少。”
于是,宋清明就被“请”到了这处小院。说是保护,实为软禁。
窗外的竹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囚笼的栏杆。宋清明知道,章惇不会轻易让他见河图。这位三司使老谋深算,定有更大的图谋。
果然,酉时末,章惇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笑容和蔼:“宋公子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章大人款待。”宋清明起身。
“坐,坐。”章惇在对面坐下,将文书放在桌上,“这是老夫拟的一份证词,宋公子看看。”
宋清明展开文书。这是一份“自白书”,以他的口吻写成,内容触目惊心:
承认与河图有私情,承认为了替父亲开脱,诬陷雍王。承认那些所谓证据,都是他与河图伪造。承认画舫大火是他放的,目的是杀人灭口……
“章大人这是何意?”宋清明放下文书,声音平静。
“宋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章惇捋须微笑,“雍王之事,牵涉太广。若真按河图所说,不仅雍王要倒,朝中半数大臣都要受牵连。届时朝局动荡,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
“所以要我翻供?”
“是‘澄清真相’。”章惇纠正,“宋公子只需说,你是受河图胁迫,不得已才作伪证。至于你与河图的私情……年轻人一时糊涂,可以理解。老夫可以保你性命,甚至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
宋清明笑了:“章大人真是考虑周全。那河图呢?”
“河图……”章惇叹气,“他伪造证据,诬陷亲王,按律当斩。但念在他年轻有为,老夫可以替他求情,改判流放岭南。至少,保住性命。”
“也就是说,用我的翻供,换河图的命?”
“可以这么理解。”
宋清明盯着章惇,目光锐利如刀:“章大人,若我不答应呢?”
章惇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宋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雍王大军就在城外,朝中支持王爷的大臣不在少数。就算太后、皇上信河图,又能如何?一旦城破,你们都是阶下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你那些证据,未必能扳倒雍王。但老夫手里的证据,却足以置河图于死地——比如,他在苏州时,与你同吃同住,行为不检。比如,他收受你父亲贿赂,承诺为其开脱。比如……”
“够了。”宋清明打断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章惇说的不全是假话。雍王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即便证据确凿,也未必能一举扳倒。而河图与自己的关系,确实是个把柄,足以毁掉河图的仕途,甚至性命。
良久,他睁开眼:“我要见河图一面。见了他,我就签字。”
章惇皱眉:“这……”
“不见他,我不会签。”宋清明坚持,“章大人可以杀了我,但那样,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证人。”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章惇妥协:“好,老夫安排。但只准见一面,而且……需在老夫监视之下。”
“可以。”
章惇起身:“那宋公子好生休息,明日安排你们见面。”
他离去后,院门重新关上。宋清明独坐灯下,看着那份“自白书”,眼中情绪翻涌。
他当然不会签字。
但他必须见河图一面。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同一时刻,沈家别院。
河图在院中踱步,已经踱了一个时辰。沈括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报,都没有宋清明的消息。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会不会……已经出城了?”白芷猜测。
“不可能。”清虚道长摇头,“如今九门紧闭,全城戒严,没有太后或皇上的手令,谁也出不去。”
“那会在哪儿?”河图停下脚步,“章府那边有消息吗?”
沈括刚回来,面色凝重:“我托人去打听了,章府今日确实来了个客人,坐小轿从后门进的,没露脸。但章府戒备森严,打听不到更多。”
“一定是宋清明。”河图断定,“他去找章惇,必是有所图谋。但章惇是雍王党羽,他这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白芷急道,“章惇若拿他做人质,要挟你改口……”
河图握紧拳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宋清明为了救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若章惇以他的性命相胁,逼自己翻供……
“夜探章府。”他忽然道。
“太危险了!”沈括反对,“章府护卫森严,而且章惇本人武功不弱。你若被擒,就真的完了。”
“必须去。”河图眼神坚定,“若宋清明真在章府,我必须救他出来。”
清虚道长沉吟片刻:“贫道与你同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也去。”白芷道。
“不,你留下。”河图摇头,“若有变故,还需要有人接应。”
计议已定,河图与清虚道长换上夜行衣,带好兵刃暗器。亥时正,两人悄然离开别院,融入夜色。
章府位于崇明坊深处,周围多是官宦宅邸,夜间巡逻严密。两人专走屋顶,踏瓦无痕,如夜枭般在屋脊间穿行。
一刻钟后,章府在望。
这座宅邸比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时虽已夜深,但仍有几处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找后花园。”清虚道长低声道,“软禁人质,通常会选偏僻处。”
两人绕到宅后,翻墙而入。后花园占地广阔,假山池塘,曲径通幽。但大部分地方漆黑一片,只有一处小院亮着灯。
“那里。”河图指向那处小院。
两人潜行靠近。小院独立,院门紧闭,门外守着两名护卫,正在打哈欠。
清虚道长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击中两名护卫昏睡穴,两人软软倒下。
河图翻墙入院。院中遍植翠竹,正中一座精舍,窗纸透出灯光,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清明!
河图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忽然听到脚步声——有人来了!
他闪身躲到竹丛后。只见章惇带着两名护卫走进小院,径直走向精舍。
“宋公子,还没睡?”章惇推门而入。
屋内,宋清明正坐在灯下看书,见章惇进来,放下书卷:“章大人深夜造访,有事?”
“来看看宋公子。”章惇在对面坐下,示意护卫退到门外,“明日安排你与河图见面,地点在城东‘悦来茶楼’。但有些话,老夫得先说清楚。”
“请讲。”
“见面时,老夫的人会在隔壁监听。”章惇盯着他,“你们可以叙旧,可以道别,但不能说任何关于案件的话。尤其是不能商议翻供之事——那是你们各自的‘决定’,明白吗?”
宋清明点头:“明白。”
“还有,”章惇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这是‘三日醉’,服下后三日内昏睡不醒,状如醉酒。明日见面后,你要让河图服下。”
宋清明瞳孔一缩:“章大人这是……”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章惇微笑,“河图性子刚烈,若知道你要翻供救他,必不会答应。甚至可能做出过激之举。让他睡三天,等一切尘埃落定,他醒来时,事情已了,你也已远走高飞。这不是很好吗?”
宋清明盯着那枚药丸,良久,伸手接过:“好。”
“宋公子果然是聪明人。”章惇满意地起身,“那老夫就不打扰了。明日辰时,老夫派人来接你。”
他离去后,宋清明独坐灯下,看着手中药丸,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窗外的河图,心却如坠冰窟。
宋清明答应翻供?还要给自己下药?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章惇胁迫他,一定是!
他正要现身,忽然听到屋内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宋清明在用指甲敲击桌面,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在苏州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隔墙有耳,勿动。
河图屏住呼吸。果然,片刻后,屋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有人!章惇根本没走,或者留下了监视的人。
屋内,宋清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的残月,轻声道:“明天……就要做个了断了。”
他背对着窗户,手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食指指向地面,画了个圈。
这是第二个暗号:我会想办法,等我消息。
河图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强忍冲动,悄悄退出小院,与清虚道长汇合。
“怎么样?”道长问。
“他在,但被监视。”河图简单说了情况,“明天辰时,悦来茶楼见面。章惇要他用‘三日醉’迷晕我。”
“这是个陷阱。”道长皱眉,“你若真被迷晕,就任人宰割了。”
“我知道。”河图眼神坚定,“但这也是机会。章惇以为一切在掌控中,必然松懈。我们趁机救出宋清明,拿到他手里的证据。”
“什么证据?”
“宋清明刚才暗示,他有章惇与雍王勾结的证据。”河图回忆宋清明的手势,“他会想办法带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接应。”
两人悄声商议计划。夜色渐深,秋风渐凉。
而精舍内,宋清明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八月初三,辰时。
悦来茶楼位于汴京东市,是家百年老店,平日宾客盈门。但今日,二楼雅座却被整个包下,一个客人都没有。
河图早早来到茶楼,选了临窗的位置。他穿一身青衫,作书生打扮,腰间佩剑——这是沈括的安排,若情况有变,可随时动手。
辰时一刻,楼梯传来脚步声。
宋清明上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外罩月白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寸步不离。
“宋公子请坐。”河图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无恙。
宋清明在他对面坐下,对护卫道:“你们到楼下等候。”
“章大人吩咐,需贴身保护。”护卫面无表情。
“我与故人叙旧,有什么可保护的?”宋清明冷冷道,“还是说,章大人不信任我?”
护卫对视一眼,退到楼梯口,但目光仍盯着这边。
宋清明这才看向河图,微微一笑:“河兄,别来无恙。”
这一笑,仿佛回到了苏州初识时,那个慵懒贵公子的模样。但河图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还好。”宋清明斟茶,“章大人待我不薄,吃穿用度都是上等。”
河图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宋清明平静道,“我在做一个交易——用我的证词,换你的命。”
“我不需要你救!”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宋清明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河图,你还不明白吗?雍王之事,已成死局。章惇、吴充,还有朝中半数大臣,都站在雍王那边。即便证据确凿,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翻案。而你……会成为牺牲品。”
“所以你就答应翻供?承认一切都是诬陷?”河图声音发颤,“宋清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雍王会逍遥法外,意味着那些枉死的人白死了,意味着你父亲的牺牲毫无意义!”
“我父亲……”宋清明苦笑,“他本就该死。至于那些枉死的人……很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头,直视河图:“我只想救你。”
两人对视,眼中情绪翻涌。楼梯口的护卫警惕地看着,手按刀柄。
良久,河图低声问:“那份‘自白书’,你签了吗?”
“还没有。”宋清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但我会签的。只要你……喝了这杯茶。”
河图看向那杯茶。茶色清澈,香气扑鼻,看不出异样。但他知道,里面下了“三日醉”。
“喝了它,睡三天。”宋清明声音温柔,“等你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我会远走高飞,你虽被流放,但至少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河图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更想知道,宋清明的真实意图。
“若我不喝呢?”
“那我现在就签字。”宋清明拿起笔,“然后章大人会把你抓起来,严刑逼供,直到你‘承认’诬陷为止。结果一样,但过程……会痛苦得多。”
河图看着他,忽然笑了:“宋清明,你演得真好。”
宋清明手一颤:“什么?”
“从苏州到现在,你一直在演。”河图压低声音,“演纨绔子弟,演复仇者,演舍命相救的同伴,现在又演背叛者。但你知道吗?你演得最好的,是昨晚那个手势——‘我会想办法’。”
宋清明瞳孔骤缩。
“章惇以为一切在掌控中,但他不知道,你我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河图端起茶杯,看似要喝,却在杯沿遮掩下,以极低的声音说,“证据在哪里?”
宋清明垂下眼睑,手指在桌面轻敲:三下,停顿,两下。
意思是:在我身上。
河图心领神会,假装喝茶,实则将茶水倒进袖中暗袋。这是沈括特制的机关,可藏少量液体。
“好了,我喝了。”他将空杯放下,“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真正想做什么?”
宋清明看着他“喝下”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想救你,仅此而已。现在……我该走了。”
他起身,却忽然踉跄一下,扶住桌子。
“宋公子?”护卫上前。
“没事……有些头晕。”宋清明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擦汗。就在手帕遮掩下,他将一个小油布包塞进河图手中。
动作极快,除了河图,无人看见。
“告辞。”他深看河图一眼,转身下楼。
河图握紧手中的油布包,目送他离去。那一眼,有诀别,有不舍,也有……嘱托。
等宋清明和护卫走远,河图才展开油布包。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看第一行,他就心头一震:
“章惇与雍王往来密录……”
这是宋清明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证据!上面详细记录了章惇如何为雍王提供资金、如何疏通关系、如何安排死士……甚至还有章惇与西夏使节的密信抄本!
最后一页,是宋清明的亲笔:
“河图:见此信时,我已赴死局。章惇要我翻供诬你,我假意应允,实则借机取证。然章惇老奸巨猾,必不会真放我走。今日之后,我或死或囚,不必来救。证据在此,足以定章惇、雍王之罪。你当速呈太后、皇上,切莫迟疑。另:姨母陈嬷嬷处,有我留书一封,若我身死,请交于她。清明绝笔。”
绝笔……
河图手在颤抖。原来宋清明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去找章惇,不是妥协,而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这最后的证据!
“宋清明……你这个傻子……”河图喃喃自语。
他收起证据,迅速离开茶楼。刚出门口,就看见沈括在对面巷口招手。
“怎么样?”沈括急问。
河图将油布包塞给他:“证据到手。宋清明有危险,章惇不会放过他。”
“那现在……”
“你带证据去见王相爷,立刻入宫面圣。”河图决断,“我去章府救人。”
“不行!”沈括拉住他,“章府现在是龙潭虎穴,你去就是送死!”
“他为我赴死,我岂能独活?”河图甩开他的手,“沈兄,拜托了。若我回不来……请照顾好陈嬷嬷。”
不等沈括再劝,他已转身冲向崇明坊。
秋风中,他的背影决绝而孤独。
而此时的章府,正酝酿着一场阴谋。
章府书房。
章惇看着跪在面前的宋清明,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宋公子,你真是让老夫失望。”他慢条斯理地说,“老夫本念你年轻,给你一条生路。可你……竟敢背叛老夫。”
宋清明被两名护卫押着跪在地上,但脊背挺直:“章大人何出此言?”
“还装?”章惇将一份文书摔在他面前,“这是你给河图的密信抄本!你在茶楼给他的!”
宋清明瞳孔一缩。章惇果然监视了一切!但他怎么知道自己给了河图东西?
章惇冷笑:“你以为老夫那么傻?让你和河图单独见面?实话告诉你,茶楼里里外外都是老夫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老夫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塞给河图那个油布包,早就被掉包了!”
宋清明心中一沉。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章惇的老奸巨猾。
“那真正的证据……”他声音发干。
“在这里。”章惇从袖中取出真正的油布包,晃了晃,“不过你放心,河图拿到的那份假证据,也足以定他的罪——里面是‘你’的供词,承认与他合谋诬陷雍王,还有他收受你父亲贿赂的‘证据’。”
他俯身,盯着宋清明的眼睛:“现在,河图拿着那份假证据入宫,正好自投罗网。而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宋清明闭上眼睛。完了,全完了。自己不仅没帮到河图,反而害了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平静道。
“杀你?”章惇直起身,“太便宜你了。老夫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河图身败名裂,看着雍王登基。然后……把你送到雍王面前,让他处置你这个‘叛徒’。”
他挥手:“带下去,关进地牢。好生‘伺候’,别让他死了。”
护卫拖起宋清明。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大人!有人闯府!”
章惇皱眉:“什么人?”
“是……是河图!”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一脚踹开!河图持剑冲入,浑身是血,显然一路杀进来。
“章惇!”他剑指章惇,“放了他!”
章惇先是一惊,随即笑了:“河御史,你来得正好。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持械行凶,这可是死罪。”
“少废话!”河图看向宋清明,“你没事吧?”
宋清明摇头,眼中满是焦急:“你快走!这是陷阱!”
“我知道。”河图盯着章惇,“但我不能丢下你。”
章惇鼓掌:“好一副情深义重的场面。可惜,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拍了拍手。书房四面墙壁忽然滑开,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将河图团团围住。窗外,弓箭手已就位,箭矢对准屋内。
“河图,”章惇悠然道,“放下剑,束手就擒。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河图握紧剑柄。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但看到宋清明有危险,他无法思考。
“河图,听我说。”宋清明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还记得太湖吗?记得那些白鹭吗?你说过,等事情了结,陪我去看白鹭。”
河图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看来,去不成了。”宋清明笑了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但你要活着。活着,替我去看。”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护卫,扑向章惇!
“保护大人!”死士们惊呼。
但宋清明不是要杀章惇。他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个油布包,塞进口中,吞了下去!
“你……”章惇大惊失色。
河图瞬间明白了——宋清明要毁掉证据!他吞下的,是章惇与雍王勾结的铁证!
“放箭!放箭!”章惇气急败坏。
箭如雨下。河图挥剑格挡,冲向宋清明。但太迟了,一支箭射中宋清明后心,他身体一震,缓缓倒下。
“宋清明!”河图嘶喊,扑到他身边。
宋清明口吐鲜血,但还在笑:“证据……没了……章惇……你完了……”
章惇脸色铁青。证据虽毁,但宋清明这一举动,等于当众承认证据是真的。这事若传出去……
“杀!一个不留!”他厉喝。
死士一拥而上。河图抱紧宋清明,挥剑死战。但他一人难敌数十,很快身中数刀,鲜血染红衣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外面传来号角声。
“禁军奉旨查案!所有人放下武器!”
是沈括!他带禁军来了!
章惇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章大人,”沈括大步走入,高举太后凤佩,“太后有旨:章惇勾结雍王,谋逆作乱,即刻下狱!反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冲入,与死士战成一团。章惇还想逃,被沈括一剑刺倒,生擒。
河图顾不上这些,他抱着宋清明,拼命按压伤口:“坚持住……大夫马上来……”
宋清明看着他,眼神涣散,但嘴角还带着笑:“河图……对不起……还是……连累你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宋清明吃力地抬起手,想摸河图的脸,但手到半空,无力垂下。
“宋清明!宋清明!”河图嘶喊。
但怀中人已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如游丝。
沈括冲过来:“快!抬出去找大夫!”
禁军抬起宋清明,河图紧紧跟着,一步不离。
章府外,秋阳高照,但河图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握着宋清明逐渐冰凉的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太湖看白鹭。
你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