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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城危借砖誓 朝堂暗箭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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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五年八月初六·汴京·垂拱殿
晨钟敲过三响,御阶下的滴漏刚刚滑过卯正刻。殿内灯火通明,二十四盏琉璃宫灯将青砖地面照得如同白昼倒影,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赵顼,脸上却蒙着一层洗不去的倦色。
他面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已从三日前的一尺高,垒到了两尺有余。
“念。”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压着火气。
内侍监李宪躬身上前,拿起最上面一份朱批奏本,展开,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臣御史中丞蔡确谨奏:元丰五年漕运案,监察御史河图奉旨南下,本应彻查贪腐,肃清吏治。然河图抵苏州后,不思办案,反与案犯宋鲤之子宋清明往来甚密,同食同宿,形影不离。更于太湖画舫聚会上,与宋清明联手戕害朝廷命官苏州通判刘禹锡,焚毁画舫,致转运使宋鲤等十余人葬身火海,账册证据付之一炬……”
皇帝抬手打断:“后面的不用念了。弹劾河图与宋清明‘私德有亏’的,有多少份?”
李宪数了数奏本:“回官家,共三十七份。其中御史台十九份,谏院八份,其余为各部官员联名。”
“三十七份。”皇帝冷笑,“雍王叛军距汴京已不足百里,他们倒有闲心管一个御史的私德。”
阶下侍立的枢密使文彦博上前一步:“官家,正因大战在即,朝堂需上下齐心。河图虽查案有功,但确与宋清明关系暧昧,如今已成人人皆知的‘丑闻’。若不处置,恐军心、民心皆有微词。”
“文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暂免河图监察御史之职,令其戴罪立功,参与城防。”文彦博顿了顿,“至于宋清明……此人身份特殊,既为案犯之子,又涉洛书会案,且身负重伤。臣以为,当收押刑部,待战后一并审理。”
“收押?”皇帝看向殿中另一侧,“王相以为如何?”
王安石今日穿一身半旧紫袍,须发梳得整齐,但眼袋深重。他出列时,脚步略显迟滞:“回官家,臣有三问。”
“讲。”
“一问:宋清明可曾协助河图破获洛书会、取得雍王谋反铁证?”
“有。”
“二问:宋清明可曾于泰山古道救河图性命、保全证据?”
“有。”
“三问:若无宋清明策反太湖船帮,雍王水军此刻是否已至汴河?”
殿内一片寂静。
王安石继续道:“功过当分明。宋清明有罪,罪在其父、在洛书会,然其戴罪立功、舍生取义亦是事实。如今大战在即,若将功臣收押,岂不令将士寒心?”
“可他与河图……”文彦博欲言又止。
“私德之事,”王安石声音转冷,“何时成了定罪的依据?我朝律法,可有一条写着‘与人有私,当斩’?”
“但流言已起!”工部侍郎出列,“如今汴京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说河图与男宠厮混,枉顾法度。官家,民心不可失啊!”
“民心?”王安石忽然提高声音,“雍王大军压境,百姓惶恐的是战乱,是家破人亡!谁有闲心去管一个御史的私事?这流言从何而起,在座诸位心里清楚——无非是想借机攻讦新法,说‘变法逼反宗室’!”
这话如惊雷,炸得殿内嗡嗡作响。
旧党官员面色铁青,新党众人则挺直腰背。两派之间,那道隐形的裂痕,在战火将临的阴影下,愈发清晰。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拟旨。”
李宪急忙备好纸笔。
“监察御史河图,查办漕案有功,然行事失察,致嫌犯身死、证据损毁。暂免其职,以枢密院承旨衔协防东城,戴罪立功。”皇帝顿了顿,“宋清明……伤重未愈,暂居甜水巷沈府别院养伤,由皇城司看护,无朕手令不得离京。”
这是折中之策——既未收押,也未释放,软禁而已。
文彦博还想说什么,皇帝已起身:“退朝。王相、文枢密留下。”
百官鱼贯而出。殿门合上时,王安石看见几名旧党官员交换眼神,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心里一沉。
辰时·甜水巷沈府别院
河图接到圣旨时,正在院中煎药。
宣旨的内侍是生面孔,念完旨意后,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河大人,哦不,河承旨,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清者自清,然众口铄金’。您……好自为之。”
河图叩首领旨,面色平静。
待内侍走后,沈括从廊柱后转出,叹道:“这是敲打。皇上在保你,但也不能完全不顾舆论。”
“我明白。”河图搅动药罐,“宋清明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沈括犹豫片刻,“行之,有件事……”
“说。”
“今早我收到密报,章惇在狱中招供了。”沈括压低声音,“他说……当年逼死宋清明母亲的主谋,除了雍王和崔淼,还有一人。”
河图手一顿:“谁?”
“文彦博。”
药罐里的汤汁“噗”地沸了出来,烫伤了河图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沈括:“可有证据?”
“章惇说,当年宋鲤卷入漕粮亏空案,本是文彦博暗中指使,意在打击江南新党势力。宋鲤不肯顶罪,文彦博便授意崔淼,拿宋夫人娘家开刀。”沈括声音发苦,“那批‘勾结海盗’的绸缎,是从文家商行出去的。”
河图闭上眼。
原来如此。怪不得文彦博在朝堂上力主收押宋清明——不是为公义,是怕真相大白。
“章惇为何现在才说?”
“他在狱中遭了刑,以为我们要灭口,想拉文彦博垫背。”沈括摇头,“但这证词难采信,章惇本就反复无常。况且文彦博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国本。”
药煎好了。河图滤出药汁,盛在青瓷碗里:“此事先别告诉宋清明。”
“可若文彦博真是仇人……”
“正因如此,才不能告诉他。”河图端起药碗,“他现在伤重,心绪不稳,若知道仇人近在咫尺却动不得,只会更添郁结。等战事过了,再徐徐图之。”
沈括看着河图走向内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以“清正刚直”闻名的年轻御史,在经历了苏州百日、泰山生死后,身上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淬过火的剑,光华内敛,却更锋利了。
内室
宋清明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外发呆。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圣旨来了?”
“你听到了?”
“猜的。”宋清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怎么处置的?”
河图如实说了。
宋清明听完,笑了笑:“软禁?倒是比我想的好些。”他顿了顿,“你那枢密院承旨,是个虚衔吧?”
“战时协防东城,有实权。”
“那就好。”宋清明放下药碗,“雍王三日内必到,东城首当其冲。你……小心。”
这话说得平淡,河图却听出了深藏的担忧。他坐下,看着宋清明的眼睛:“你可有事瞒我?”
“何以见得?”
“你这两日太安静了。”河图说,“安静得不像你。”
宋清明沉默片刻,忽然从枕下摸出那枚浊鱼玉佩:“河图,若有一日,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恨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若是……不告而别呢?”
空气骤然凝固。
河图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要走?”
“不是现在。”宋清明移开目光,“但总有一日,我会离开汴京,回太湖。那是早就定好的结局。”
“为什么?”河图声音发紧,“因为流言?因为怕拖累我?”
“因为那是我的归宿。”宋清明轻声说,“我这一生,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母亲因我受辱而死,父亲因我深陷泥潭,洛书会因我助纣为虐……就连你,河图,若不是遇见我,你现在该是清清白白的御史,前途无量。而不是像现在,被弹劾、被免职、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宋清明抬眼,眼中水光一闪而逝,“行之,你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肮脏不堪。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起自己是什么人——贪官之子,洛书会余孽,一个手上沾着血、心里揣着恨的怪物。我配不上你的干净。”
“那是你认为的!”河图抓住他的肩膀,“在我眼里,你是宋清明,是为母报仇不惜一切的孝子,是迷途知返的义士,是泰山绝壁拉住我的手、说‘别松开’的生死之交!什么配不配?这世上本就没有谁配得上谁,只有愿不愿意!”
宋清明肩膀微颤,却仍倔强地别过脸。
良久,他低声说:“可我不愿意。不愿意你为我脏了名声,不愿意你余生背负‘与罪人之子有私’的污点。行之,你有你的路,那路上不该有我的影子。”
“那你呢?”河图问,“你的路在哪儿?”
“在太湖底。”宋清明笑了笑,笑容惨淡,“等我养好伤,等雍王事了,我就回去。那里水清,能洗净一身污浊。”
他说得如此决绝,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
河图松开手,后退一步。他忽然感到一种无力——你可以拉住一个想活的人,却留不住一个求死的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等战事结束,我送你回太湖。”
宋清明愣了愣:“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河图苦笑,“宋清明,我这一生,从来说一不二。唯独对你,我退让了无数次。这一次,我也让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养伤,活到那一天。”河图看着他,“我要亲眼看着你走进太湖,看着你得到想要的清净。否则,我死不瞑目。”
这话太重,重得宋清明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我答应你。”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死寂。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括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行之,刚接到急报——雍王前锋已至汴京三十里外,明日必到城下!”
河图霍然起身:“东城布防如何?”
“杨烈将军已在调度,但守军不足八千,箭矢火油储备只够三日。”沈括压低声音,“更糟的是,城中混入了奸细,昨夜烧了两处粮仓。”
“我去东城。”河图转身欲走,又停住,看向宋清明。
宋清明已挣扎着坐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短短四字,却让河图心头一暖。他点点头,快步离去。
门合上后,宋清明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
“清明!”陈嬷嬷端着茶水进来,见状大惊。
宋清明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嬷嬷,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打听文彦博的动向。”宋清明眼神冰冷,“特别是他与雍王之间,可有联络。”
陈嬷嬷一愣:“文枢密?他可是三朝元老……”
“正因如此,才可疑。”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文家商行的信物。你拿着它,去城南‘永昌绸缎庄’,找掌柜的,问一句话。”
“什么话?”
宋清明附耳低语。陈嬷嬷听完,脸色煞白:“这……这是真的?”
“去问便知。”宋清明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陈嬷嬷揣好令牌,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宋清明望着帐顶,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严厉的眼神,雍王拍他肩膀的手,崔淼阴冷的笑……
还有河图。
那个在苏州街头与他针锋相对的青衫御史,那个在画舫大火中死死拉住他的人,那个在泰山绝壁说“我只要你活”的人。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行之,我骗了你。我不去太湖……我要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窗外,战云压城。
午时·汴京东城
东城城墙高四丈二尺,女墙雉堞俱全,本是汴京防御最坚固的一段。但河图登上城楼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乱。
守军士兵或坐或卧,士气低迷。箭垛旁堆放的箭矢不足千捆,火油罐零零散散,投石机的绞索甚至有了霉斑。几个老兵正在修补破损的盾牌,用的是从民户拆来的门板。
“河承旨!”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河图转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的黑脸将领大步走来,身着山文甲,腰挎横刀,正是东城守将杨烈。此人出身西北边军,以勇猛著称,但性子刚直,在朝中没什么人脉,故而被派来守这最危险的东城。
“杨将军。”河图拱手,“情况如何?”
“糟透了。”杨烈啐了一口,“八千守军,有三千是刚从厢军抽调的新兵,连弓都拉不满。箭矢火油只够三天,粮草还被烧了两仓——他娘的,奸细就在老子眼皮底下!”
河图望向城外。秋日原野一望无际,远处官道尘土隐隐,那是雍王前锋扬起的烟尘。
“敌军有多少?”
“前锋五千,全是骑兵,明日午时必到。”杨烈指着城墙,“最要命的是这段——三年前黄河决堤,冲垮了东城墙基,后来修补时偷工减料,如今已是外强中干。若雍王用攻城槌猛攻,最多一个时辰,墙必塌。”
河图心中一沉:“可曾上报工部?”
“报了三次!工部说没钱没料,让老子自己想办法。”杨烈气得胡子直抖,“老子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用血肉去填?”
两人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将军!不好了!西营……西营哗变了!”
“什么?!”杨烈瞪圆眼睛。
西营是刚调来的三千新兵驻地。河图与杨烈赶到时,只见营门大开,数百名士兵聚在空地上,围着几个军官吵嚷。
“凭什么克扣我们的军饷!”
“说好了一天三顿饱饭,现在连稀粥都喝不饱!”
“老子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几个军官试图弹压,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杨烈怒吼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如炸雷,震得全场一静。
杨烈大步走到人群前,指着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张老三,你闹什么?”
那汉子梗着脖子:“将军!不是弟兄们闹,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军饷拖了半个月,粮草又被烧,现在一天只给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怎么打仗?”
“就是!”有人附和,“雍王十万大军就要到了,让我们饿着肚子守城,不是送死吗?”
群情激愤。杨烈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他说不出“朝廷会拨粮”这种空话,因为知道那不可能。
就在这时,河图走到人群前。
他仍穿着那身青衫官袍,在一群军汉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弟兄,我是河图,新任东城协防。”
士兵们安静下来,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与男宠厮混”的御史?
河图无视那些异样目光,继续说:“我知道大家苦。军饷被扣,粮草被烧,城墙不固,敌军势大——每一样,都是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但我想问诸位: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饭!”有人喊。
“对,为了吃饭。”河图点头,“可若城破了,别说吃饭,连命都没了。雍王是什么人?是谋反的逆贼!他若入城,会放过我们这些守城将士吗?会放过城中父母妻儿吗?”
士兵们沉默。
“我河图,一个文官,本可躲在后方。”河图提高声音,“但我来了东城,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有些城必须守。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身后这座城里,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
他走到张老三面前:“张兄弟,你家里有老母吧?”
张老三一愣:“有……有。”
“若雍王破城,你老母会怎样?”河图盯着他,“那些叛军烧杀抢掠,会因为她年老就放过她吗?”
张老三脸色白了。
河图又转向另一个年轻士兵:“你成亲了吗?”
“成、成了,媳妇刚有身孕……”
“你想让你的孩子,一出生就在叛军铁蹄下吗?”
年轻士兵眼圈红了。
河图退后一步,环视全场:“是,我们现在缺粮缺饷,城墙不固。但我们也有人——有八千不怕死的弟兄!有汴京百万百姓做后盾!雍王有十万大军又如何?当年赤壁之战,周瑜五万破曹操八十万,靠的不是人多,是齐心!”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河图在此立誓:东城在,我在;东城破,我死!愿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护我汴京!”
秋风掠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良久,张老三第一个跪下:“愿随河大人,死守东城!”
“愿随河大人!”
“死守汴京!”
呼声如潮,震天动地。杨烈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重重拍了拍河图的肩:“河老弟,老哥服你了!”
河图收剑入鞘,低声道:“杨将军,当务之急是解决粮草和城墙。我有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粮草被烧,必是奸细所为。奸细能混进来,说明军中管理有漏洞。”河图目光锐利,“从现在起,实行连坐制——十人一队,一人通敌,全队连坐。同时清查所有新兵背景,可疑者暂押。”
杨烈点头:“好!那城墙……”
“城墙我来想办法。”河图望向城内,“工部不给料,我们就自己找料。汴京城内,多的是富户豪商,他们的宅院、仓库里,有的是砖石木料。”
“可那些人肯给吗?”
“不肯,就‘借’。”河图眼中闪过冷光,“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一切责任,我来担。”
杨烈倒吸一口凉气。这年轻御史,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是个狠角色。
两人分头行动。河图下了城楼,直奔沈府。
未时·沈府书房
沈括听完河图的计划,眉头紧皱:“行之,你这等于明抢。那些富户背后都有靠山,若他们告到御前……”
“那就让他们告。”河图铺开汴京地图,“沈兄,你久居杭州,可能不知汴京这些豪商的底细——城南赵家,垄断漕运三成,背后是文彦博;城西钱氏,掌控京城七成绸缎生意,与章惇有旧;城北孙记粮行,更是雍王暗中产业……”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这些人的宅院,墙高院深,用的都是上等青砖、楠木梁柱。拆他们一堵墙,够补十丈城墙;拆他们一座仓,够全军吃三天。”
“可这是犯法!”沈括急道。
“国都要亡了,还讲什么法?”河图看向他,“沈兄,我且问你:若雍王破城,这些豪商会如何?他们会携家财南逃,去杭州、去明州,继续做他们的富家翁。可普通百姓呢?只能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他们享了太平年景的福,就该担乱世守城的责。今日我河图做这个恶人,一切骂名我来背。战后若我还活着,任凭他们弹劾治罪;若我死了……那也清净。”
沈括看着河图决绝的眼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也曾想荡尽天下不平事。可官场二十年,磨平了棱角,学会了权衡利弊。
而现在,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后辈,正要做他当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好。”沈括终于点头,“我帮你。但此事需有度——只取建材粮草,不动金银细软;只拆围墙偏房,不动正宅主屋。且要有借据,战后朝廷需照价赔偿。”
“可以。”河图提笔写下借据模板,“就以枢密院承旨的名义借,我签字画押。”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嬷嬷的声音:“河大人,沈大人,老身有事禀报。”
河图开门。陈嬷嬷面色苍白,手里攥着那枚文家商行令牌,声音发颤:“老身去了永昌绸缎庄,问了那句话……掌柜的起初不认,老身亮出令牌,他才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陈嬷嬷眼中涌出泪:“十三年前,逼死夫人的那批‘海盗绸缎’,确实是文家商行出的货。但……但不是文彦博指使。”
河图心头一紧:“那是谁?”
“是……是崔淼。”陈嬷嬷哽咽,“崔淼当年还是户部郎中,他伪造文书,从文家商行调了一批绸缎,暗中运给海盗,再栽赃给夫人娘家。文彦博……并不知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图与沈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章惇在狱中撒谎了?还是陈嬷嬷打听错了?
“掌柜的可有证据?”河图沉声问。
“有。”陈嬷嬷取出一卷泛黄的账本副本,“这是当年那批货的出库记录,上面有崔淼的私印。掌柜的说,文彦博后来查到此账,大发雷霆,将涉事管事全部革职。但他……他没有为夫人平反。”
“为什么?”
“因为那时崔淼已投靠雍王,势力正盛。文彦博……不敢得罪。”陈嬷嬷痛哭,“夫人死得冤啊!文彦博明知真相,却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夫人娘家被抄、夫人受辱自尽……他虽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账本摊在桌上,墨迹斑驳。那一行行数字,记录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一条人命的代价。
河图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知情不救的冷漠。文彦博或许没有亲手逼死宋夫人,但他的沉默,就是一把刀。
“此事……”沈括艰难开口,“先别告诉宋清明。”
“不。”河图摇头,“他有权利知道。”
“可他现在伤重,若知道仇人之一是当朝枢密使,万一冲动……”
“他不会冲动。”河图看着账本,眼中闪过痛色,“经历了这么多,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是能动的,什么是动不了的。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是忍,还是报仇。”
沈括还想劝,河图已拿起账本,走向内室。
推开门时,宋清明正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浊鱼玉佩。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河图手中的账本,眼神一凝:“查到了?”
“嗯。”河图将账本和令牌放在他面前,“主谋是崔淼,文彦博……知情不救。”
宋清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过去,手指在崔淼的私印上停留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河图心头一紧——那是看透一切、心死如灰的笑。
“果然。”宋清明轻声说,“我就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有崔淼一人。”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宋清明合上账本,“崔淼在逃,雍王将败,他活不了多久。至于文彦博……”
他顿了顿:“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便是动摇国本。更何况现在大战在即,朝廷需要他坐镇枢密院——我不能动,也动不了。”
这话说得理智冷静,可河图听出了其中的绝望。
“等战事结束,我帮你。”河图握住他的手,“证据确凿,纵他是枢密使,也该伏法。”
“然后呢?”宋清明抬眼,“扳倒一个文彦博,朝中还有李彦博、王彦博。大宋官场,早就烂到根了。行之,你还不明白吗?我母亲的死,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这整个世道的错。”
他抽回手,望向窗外:“所以我要走。离开这个肮脏的朝堂,离开这个吃人的世道。太湖的水再冷,也比人心暖。”
河图无言以对。
他知道宋清明说得对。可正因为对,才更让人绝望。
“你先养伤。”良久,河图只说出一句,“一切,等战后再说。”
宋清明点点头,重新拿起玉佩摩挲,不再说话。
河图退出房间,靠在廊柱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恩师王安石的话:“国之栋梁,当以清正立身。”可现在,他为了守城要去“借”豪商的建材,为了报仇要扳倒枢密使——哪一样,都不是“清正”二字能涵盖的。
这世道,终究是把每个人都逼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申时·城南赵府
赵府是汴京数一数二的豪邸,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光是围墙就有三里长。当家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名叫赵德昌,见到河图时,满脸堆笑:
“河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喝茶!”
河图没坐,开门见山:“赵员外,雍王叛军明日兵临城下,东城墙基不稳,急需青砖加固。听闻贵府西院正在翻修,备有砖石十万,可否暂借于朝廷?”
赵德昌笑容一僵:“这个……河大人,不是小人不借,实在是那些砖石都已付了定金,明日就要运往杭州……”
“杭州?”河图挑眉,“战事将起,赵员外还有心思做生意?”
“这……生意总要做嘛。”赵德昌搓着手,“况且东城守不守得住还两说,何必浪费那些好砖……”
话音未落,河图“啪”地将一张借据拍在桌上:“此乃枢密院承旨借据,战后朝廷照价赔偿。赵员外,借还是不借?”
赵德昌看了眼借据,又看看河图身后按刀的杨烈,冷汗下来了:“借……借!小人这就让人去搬砖!”
“还有木材。”河图补充,“贵府后花园那几株百年楠木,也一并借了。”
“那、那是祖上留下的……”
“祖上留下的,更要为国出力。”河图眼神一冷,“还是说,赵员外觉得雍王入城后,会给你留这几棵树?”
赵德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借……都借……”
从赵府出来时,杨烈忍不住问:“河老弟,你这么硬来,不怕他们日后报复?”
“怕。”河图看着满载砖石的牛车驶向东城,“但我更怕城破。”
两人又走了几家。有配合的,也有抗拒的。抗拒最厉害的是城北孙记粮行的东家孙福——此人是雍王远亲,态度嚣张:
“河图?一个免职的御史,也敢来我这儿撒野?告诉你,这粮仓里的米,一粒都不会给守军!雍王殿下就要入城了,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杨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去你娘的雍王!”
士兵一拥而上,砸开粮仓。里面堆积如山的米面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至少够全军吃半个月!
“全搬走!”河图下令,“孙福私通叛军,押送刑部!”
“你们敢!我叔父是……”
“你叔父是叛贼。”河图冷冷打断,“再多说一个字,就地正法。”
孙福吓得噤声。
到黄昏时,东城下已堆起小山般的建材粮草。士兵们士气大振,搬运的搬运,砌墙的砌墙,投石机重新绞紧,火油罐码放整齐。
河图登上城楼,看着逐渐成型的防线,心中稍安。
杨烈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河图接过,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呛得他咳嗽。
“河老弟,老哥今天服你了。”杨烈望着城外暮色,“但你这样,得罪的人太多。战后若有人算账,你扛不住的。”
“那就让他们来。”河图擦去嘴角酒渍,“我河图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杨烈喃喃重复,忽然问,“你和那个宋清明,真是那种关系?”
河图手一顿:“杨将军也信那些流言?”
“我不信。”杨烈摇头,“但我看得出来,你很在乎他。”
河图沉默良久,轻声道:“他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也是最让我痛的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暮色四合,城头点起火把。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雍王前锋的营火。
大战,一触即发。
戌时·甜水巷沈府别院
宋清明支开陈嬷嬷,独自坐在书案前。
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给河图,,一封给太湖旧部。信已写好,但他迟迟没有封缄。
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拿起给河图的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行之:见字如晤。我南归矣。此去非诀别,乃赎罪。雍王军中太湖旧部,唯我可解。勿寻,勿念。待事了,太湖白鹭飞处,或有重逢。若不来,便当我已化鹭,日日伴水。玉佩留君,清浊两鱼,终难同渊。珍重。清明绝笔。”
骗人的。
他根本不去太湖,也根本不会“重逢”。这封信,只是为了让河图不要追来。
真正的计划,在他心里——明日趁乱出城,南下找到雍王军中太湖船帮的旧部,策反他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若策反成功,船帮倒戈,雍王必败。届时他身份暴露,要么死于乱军,要么被朝廷问罪。总之,活不下来。
若策反失败,那就更简单——死在太湖旧部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横竖,都是死路。
这样最好。既解了汴京之围,还了河图的恩,也给了自己一个干净的结局。
宋清明将信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缄。火漆印是他私印的纹样——一朵简笔莲花,母亲生前最爱画的花。
他拿起浊鱼玉佩,摩挲着模糊的鳞片。
“娘,”他轻声说,“儿子很快就来陪您。黄泉路上,我给您讲这些年的故事……讲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像光,照得我不敢睁眼,却又贪心地想靠近。”
眼泪滴在玉佩上,滑落,了无痕迹。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宋清明吹熄蜡烛,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等待天明。
等待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