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愤怒 ...

  •   摔门而出的那个晚上,林语在寒风里走了很久。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冰凉的钝痛和铺天盖地的难堪。陆沉那句“我喜欢你”和他自己失控的嘶喊,反复在脑海里冲撞。他不想回家,那个狭小冰冷的出租屋此刻只会让他感到窒息。最后他走到江边,看着漆黑流动的江水,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

      第二天,他没去学校,也没开手机。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茫茫一片。愤怒、委屈、自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失落,混杂在一起,让他疲惫不堪。

      第三天,他强迫自己爬起来。学费已经交了,生活还要继续。他重新推着那辆小推车,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街边。出摊前,他把之前陆沉公寓的钥匙和那份简单的合同,用一个信封装着,塞进了陆沉公司前台,指名让陈哲助理转交。

      重新站在油烟里,听着铁板滋滋的声响,闻着熟悉的调料味,林语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的平静。这种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重复劳动,反而能让他暂时放空,不去想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他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虽然依旧透着生疏和不情愿,但至少不会再手忙脚乱地打翻调料罐了。

      只是,每当有黑色轿车从街口缓缓驶过,或者看到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近,他的心脏都会不自觉地收紧,随即又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恼火。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因为现在,他清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一份轻松的高薪,一把触手可及的好琴,还有……一份他无法理解也不敢接受的心意。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摆摊时更加沉默,几乎不跟客人交流,只是埋头做,收钱,找零。

      大约一周后,教授又找到了他。这次是在学校的琴房外面。

      “林语,脸色怎么这么差?”教授担忧地看着他,“比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语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教授,谢谢您。我……可能暂时不参加了。”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去动用那笔在他看来带着特殊意味的“薪水”去支付比赛费用。

      教授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转而说:“还有个事。我有个老朋友,她女儿刚满六岁,想找个靠谱的老师启蒙小提琴。要求有耐心,基础扎实,时间灵活。课时费不错。我觉得你挺合适,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就当挣点外快,也当……换个心情。”

      林语这次没有立刻拒绝。教小孩拉琴,至少是和他热爱的东西相关,而且确实能多一份收入。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才能尽快把“欠”陆沉的还清,才能让自己在想起那个人时,不那么理亏气短。

      “好,谢谢教授。”他答应了。

      第一次上门,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地址在一个很高档的住宅区,环境清幽。开门的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姓陆,是孩子的妈妈。小女孩叫小雨,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很怕生,躲在她妈妈身后偷看林语。

      “林老师,麻烦你了。小雨有点害羞,但很喜欢音乐。”陆女士很客气,“我弟弟也提过你,说你教得肯定好。”

      林语心里咯噔一下:“您弟弟?”

      “哦,陆沉,你之前不是在他那里做过一阵子吗?”陆女士自然地笑道,“他还特意跟我推荐你呢。”

      林语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教授的朋友”,又是陆沉。他感到一阵无力,又有一种被无形的手摆布的气闷。他想立刻转身就走,但看着眼前温婉的陆女士和怯生生的小雨,想到教授关切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开始上课吧。”他生硬地说。

      小雨虽然怕生,但对小提琴充满了好奇。林语教得很耐心,从怎么拿琴,怎么握弓开始,一点点引导。小女孩学得很认真,偶尔拉出刺耳的声音,会自己先皱起小脸。林语看着她,心里的烦躁和抗拒,不知不觉平息了一些。

      这份家教工作让他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体面的收入来源。他白天上课、练琴、教小雨,晚上依然雷打不动地去摆摊。他需要这种填充,让每一分钟都被事情占满,才能不去想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然后,陆沉又出现了。

      是在林语重回摆摊大概十天后的一个晚上。正是生意最好的时段,七八个人围在小推车前等着。林语低着头忙碌,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一瞬,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起头。

      陆沉就站在推车前,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大衣,在这烟火缭绕的街边显得格格不入。他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眼神依旧深邃,正静静地看着林语。

      旁边等着的客人和路过的行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陆沉的外表和气质,实在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林语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来这里干什么?还偏偏挑人多的时候?

      “一份烤冷面。”陆沉开口,声音平稳,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语抿紧嘴唇,想说不卖,想让他滚。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想闹得难看。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开始做。

      他做得很粗暴,面饼煎得有点过,酱料胡乱刷上去,糖和辣椒粉撒得毫无章法。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把这份乱七八糟的烤冷面装进盒子,用力塞到陆沉手里,然后立刻转头,对下一个客人说:“您要什么?” 完全把陆沉当成了空气。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陆沉接过盒子,拿出手机扫了码付钱,然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旁边路灯下不太碍事的地方,打开了盒子。

      林语强迫自己不去看,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他听到塑料餐叉轻微的声音,听到陆沉似乎吃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而稳定地咀嚼,吞咽。

      大约五六分钟后,盒子被扔进旁边垃圾桶的声音传来。林语用余光瞥见陆沉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林语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懈,但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他不懂陆沉到底想干什么。表白被拒,工作被辞,他难道不觉得丢脸吗?为什么还要来?来看他笑话?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和掌控力?

      从那以后,陆沉几乎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定,但总是挑林语摊前有客人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点一份烤冷面,付钱,然后走到一边安静地吃完,离开。无论林语把烤冷面做成什么鬼样子——太咸、太甜、烤糊了、没熟透——他都照单全收,面不改色地吃完。

      林语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一种深深的困扰和无力。陆沉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试图用麻木来掩盖的伤口上。每次看到陆沉出现,他都会想起那晚在公寓里,陆沉认真的眼神和那句“我喜欢你”,也会想起自己歇斯底里的拒绝和那些自轻自贱的话。羞耻、难堪、自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反复折磨着他。

      他甚至开始故意使坏。陆沉不爱吃甜,他就变本加厉地放糖。陆沉吃相优雅,他就把烤冷面做得汤汁横流,难以用筷子。他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激怒陆沉,让他知难而退。

      但陆沉只是平静地承受。他会在甜得发齁时多喝两口水,会在酱汁滴落时小心地用纸巾擦拭嘴角和手指。他的沉默和坚持,反而让林语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街坊邻居和熟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那男的天天来啊,真够执着的。”
      “我看小林老板每次给他做的都特别‘用心’,哈哈。”
      “这俩人肯定有事儿,你看那气氛……”

      这些议论让林语如芒在背。他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持的自尊,在陆沉日复一日的出现和旁人的目光下,正在被一点点剥开,暴露在空气里。

      冲突彻底爆发,是在一个深冬的夜里。

      那天下着小雪,格外冷。街上行人稀少,不到十点就没什么人了。林语手脚冻得僵硬,正准备收摊。就在这时,陆沉的车停在了街对面。

      他下了车,没打伞,细小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梢。他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到林语摊前。

      “一份烤冷面。”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鼻音,好像感冒了。

      林语看着他被雪打湿的肩膀和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一股邪火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委屈、难堪和无力感,猛地窜了上来。

      他没说话,转过身,重新打开炉火。铁板已经凉了,需要重新加热。他等得不耐烦,火开得很大。面饼放上去,很快就有点焦糊味传来。他不管,打了鸡蛋,胡乱划散。然后,他拿起装白糖的罐子,这次不是撒,而是直接倾斜罐子,让白糖像一条细线般源源不断地落在面饼和鸡蛋上,覆盖了厚厚一层。他又挤了超量的甜面酱和辣椒酱,混在一起,颜色诡异。

      一份焦黑、甜腻、酱料糊成一团的“烤冷面”出炉了。林语看都没看,直接装盒,狠狠塞到陆沉怀里,力气大得让陆沉往后趔趄了半步。

      “给你!吃啊!”林语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你不是爱吃吗?不是天天来吗?把这吃了!全都吃了!”

      陆沉默默地接过那个烫手的盒子。他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团不堪入目的东西,没有立刻动。

      “吃啊!”林语红着眼睛瞪着他,“看我做的东西这么恶心,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看着我为了几个钱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你是不是特别高兴?陆大总裁,你的爱好真特别!”

      陆沉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林语,眼神很深,里面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些林语看不懂的执着。

      “我没有。”陆沉的声音很哑,“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林语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见我干什么?看我有多落魄?多狼狈?还是想提醒我,我欠你的,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陆沉,我求你了,别再来了行不行?你这样子,只会让我越来越难堪,越来越……看不起我自己。”

      陆沉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那团食物,然后,他拿起放在盒子里的简易塑料叉,叉起一大块混合着焦黑面饼、凝固糖粒和厚重酱料的东西,送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用力,眉头紧紧皱着,喉结艰难地滚动。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好像感觉不到冷,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盒难以下咽的东西。

      林语站在对面,看着他吃,胃里一阵翻腾,不知道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他想别开眼,却动弹不得。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只有陆沉咀嚼吞咽的声音,和雪落在地上的细微簌簌声。

      终于,陆沉吃完了最后一口。他放下叉子,盖上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抬起头,嘴唇有些发白,看着林语。

      “林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想让你难堪。从来没有。”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用这种笨办法,每天来买一份你做的、哪怕是最糟糕的东西,我还能用什么方式,稍微靠近你一点。”

      他往前走了半步,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

      “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吧。”陆沉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我的世界,从很多年前听到你琴声的时候,就想要有你了。”

      林语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涌了上来。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别说这些了……”他声音哽咽,“没有用的,陆沉。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林语了。我家没了,父母……也不要我了。我现在就是个摆摊卖烤冷面的。我跟你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沉在雪中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所以,别再来了。真的。看到你,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算我……求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沉的反应,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开始关火,收拾东西。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踏着薄雪,渐渐远去。

      林语背对着街道,肩膀微微发抖。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整条街重新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他才慢慢停下动作,靠在冰凉的小推车上,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混着温热的眼泪,一起滑落。

      那天之后,陆沉真的没有再出现。

      街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辆黑色的车。林语的烤冷面恢复了“正常”的口味,虽然依旧算不上多好吃。客人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好像那场持续了许久的、沉默的拉锯,从未发生过。

      只有林语知道,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雪夜和那盒难以下咽的烤冷面,一起被埋葬了。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寒风穿过,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愤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