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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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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拨慢了的钟,有了种不同于以往的节奏。林语和陆沉确定了关系,但没有立刻住在一起。林语还是住在他的出租屋,陆沉也回他的公寓。只是陆沉的车出现在街口和学校附近的频率,明显高了。
陆沉不再只是买一份烤冷面就走。他有时会来得早,就坐在林语摊子旁边那个小马扎上,也不说话,就看林语忙。林语起初别扭,赶他:“你坐这儿像什么样子,影响生意。”陆沉就说:“我是顾客,坐着等不行吗?”后来林语也习惯了,偶尔递给他一瓶水,或者让他帮忙递个塑料袋。
晚上收摊,陆沉会自然而然地把重的东西拎上车,送林语回去。到了楼下,林语说:“我上去了。”陆沉说:“好。”然后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等林语那层房间的窗户透出光,他才开车离开。
林语比赛拿了第二,虽然没夺冠,但演奏视频被一位评委老师私下称赞,说感情处理很独到。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很快,林语收到了另一个更有分量的区域性比赛的邀请函,邀请他参加下个月的初选。机会难得,林语很兴奋,但看到随信附上的参赛须知里列明的报名费、资料费,以及若进入复赛可能需要前往外地的预估费用时,他兴奋的火苗被现实浇得冷静下来。
他没跟陆沉提这个比赛。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攒。白天学校课程排满,下午教小雨小提琴,晚上雷打不动出摊,周末他又接了另一个小区的两个孩子做音乐启蒙家教。他像个连轴转的陀螺,练琴的时间被挤压到深夜和清晨,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次在琴房练着练着,差点抱着琴睡着。
陆沉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先是林语回复消息越来越慢,有时深夜才回一个“刚收摊,累了,先睡了”。接着是他注意到林语摊位上准备的材料量变大了,收摊时间却比以往更晚。有一次他去接林语,发现林语在数当天零钱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是累的。
这天晚上,陆沉照例送林语到楼下。林语拎着琴盒和装零钱的包,脚步有些发飘,下车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林语。”陆沉叫住他,没让他立刻上楼。
林语扶着车门,回过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嗯?怎么了?”
陆沉下车,走到他面前,借着路灯的光看着他苍白的脸。“我们谈谈。”他说,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林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逃避:“很晚了,明天再说吧,我……”
“就现在。”陆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去你那儿,或者就在车里。你选。”
林语看了他几秒,败下阵来。“……上去吧。”
进了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林语把琴盒小心放好,自己瘫坐在唯一的一把旧椅子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陆沉自己找了杯子,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拉过房间里那把塑料凳子,坐在他对面。
“你最近在忙什么?”陆沉开门见山,“除了摆摊、教小雨,还有什么?”
林语捧着水杯,热气熏着眼睫,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没忙什么,就是想多挣点。”
“为什么突然需要这么多钱?”陆沉追问,“是家里有事,还是……”
“没有。”林语打断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我收到了‘华音杯’的邀请。”
陆沉知道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他眉头皱起:“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说?”
“因为需要钱。”林语的声音闷闷的,“报名,准备材料,如果过了初选去外地……都是一笔钱。我想自己攒。”
“所以你就这么折腾自己?”陆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火气,“白天上课,下午晚上教孩子,半夜摆摊,凌晨练琴?林语,你是铁打的吗?你的小提琴需要的是灵感和练习,不是透支身体!”
林语被他说得有些难堪,也抬起眼:“那我能怎么办?问你要吗?陆沉,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不想觉得我总是在靠你。”
“为什么不能靠我?”陆沉看着他,眼神很深,“林语,我们现在是恋人,不是陌生人。互相支持,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那不一样!”林语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是我自己梦想的事,应该我自己负责!”
“你的梦想,就不能允许我参与吗?”陆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着林语,“看着我,林语。你觉得我对你的好,对你的支持,就只是为了‘谈恋爱’必须付出的东西吗?”
林语愣住。
“我给你那份工作,送你去比赛,包括现在想帮你,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陆沉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慢,非常清晰,“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想要却没能坚持下去的东西。”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林语的脸,但最终只是指了指林语放在桌上的琴盒。“你拉琴的样子,你为比赛拼命的样子,甚至你固执地非要自己攒钱的样子……都让我觉得,我当年那么轻易就放弃,像个逃兵。”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林语,我不是在施舍你,也不是在圈养你。我想支持你,就像支持当年那个没能坚持下去的自己。这对我很重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的时钟滴答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商量的意味:“这样好不好,我们换个方式。不是我给你钱,是我们合作。”
林语抬眼看他,眼里有困惑。
“我现在提供你需要的资源,支持你去比赛,去精进你的技术,不用为这些琐事分心。”陆沉说,“而你,用你以后的成就——比如,将来开音乐会,出专辑,或者任何你觉得合适的方式——来‘回报’我。不是还钱,是让我分享你的成功。这就像……投资。我投资我认为最有潜力的音乐家,而音乐家用他的才华和未来兑现价值。你觉得呢?”
这个说法,完全出乎林语的意料。它剥离了单纯赠与带来的心理负担,赋予了一种奇特的平等和契约感。不是施舍,是“投资”;不是索取,是“分享未来”。
林语看着陆沉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堵坚硬的、名为“自尊”的墙,悄然松动了一块。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他很难拒绝。它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更给了他一种被郑重看待、被视为“潜力股”的尊重。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很久,才很轻地说:“……那你不是很亏?万一我没成功呢?”
陆沉听到他这个回答,就知道他动摇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投资都有风险。但我相信我的眼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对我来说,能看到你心无旁骛地追求喜欢的东西,本身就已经是回报了。”
林语鼻子有点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还有两件事。”陆沉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慎重。
林语抬起头。
“第一,搬来和我一起住。”陆沉说,“不是强迫,是建议。你这里练琴不方便,地方小,隔音也差。我那里有空间,有那架钢琴,你也可以用那把更好的小提琴。我们能互相照顾,我也能……更放心。”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慢,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
“第二,”陆沉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停止晚上去摆摊卖烤冷面。”
林语身体一僵。
“我知道那个摊子对你意味着什么,是你最困难时候的支撑。”陆沉的声音很低沉,“但林语,你现在不需要它了。它占据了你太多时间和精力,也消耗你对音乐的热情。你应该把所有的专注,都放在你真正热爱且擅长的事情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语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指因为练琴和劳作,带着薄茧。“我希望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你的小提琴里去。那里面,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梦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仿佛透过林语看到了别的什么。
“也有我的。”
林语彻底怔住。他看着陆沉,看着这个平日冷峻强势的男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遗憾、期望和温柔托付的复杂情感。那句“也有我的”,比任何情话都更重地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全明白了。陆沉那些沉默的注视,对他拉琴时异样的专注,公寓里尘封的钢琴,还有此刻这个近乎“托付”般的提议……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恋人的爱慕,更是一个曾被迫折翼的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的寄托与延续。
这是一种更深沉、更紧密的联结。
林语反手握住了陆沉的手,握得很紧。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眼神清亮。
“好。”他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合作,搬家,还有……不摆摊了。”
他看着陆沉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但摊子我不卖,先收起来。还有,以后你不能再吃那么甜的烤冷面了,对身体不好。想吃……我偶尔给你做咸辣口的,当宵夜。”
陆沉笑了,那是林语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舒展、最轻松的一个笑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林语轻轻拥入怀中。
“好。”他在林语耳边低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踏实和满足。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屋内,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因为梦想与爱的交织,终于找到了共同栖息与前进的方向。摆摊小推车的轮子暂时停转,而另一段关于琴弦与未来的乐章,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