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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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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车窗玻璃。顾景琛将黑色轿车停在距离西郊陵园还有一条街的梧桐树下，引擎声熄灭后，车内陷入一种绷紧的沉默。他目光越过方向盘，落在陵园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门边立着两个穿着崭新却莫名僵硬的保安制服的男人，像两尊粗劣的人形雕塑，目光平直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连眨眼的间隔都精确得令人不适。
“入口多了两个。”顾景琛的声音压得很低。
后座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沈清冰取出那个临时赶制的“干扰器”，它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工艺品：旧风铃的残骸缠绕着散发微光的布条，里面填塞着研磨得极细的粉笔灰和几片闪烁蓝光的金属碎片——那是从裁缝店收集的漏洞物质。“半径三米，最多二十分钟，”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们必须快。”
甜茶茶坐在副驾驶，脸色比平时更白。她望着山坡上那片熟悉的、被苍松翠柏环绕的碑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深埋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她不是害怕亡者，而是害怕那片被“剧情”污染的土地，害怕看见属于母亲的最后纪念被篡改、被亵渎。
顾景琛的手短暂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流星划过寒夜，转瞬即逝，却留下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记住计划，”他的声音沉而稳，“拿到我们需要的，立刻撤离。”
甜茶茶没有应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将袖口内藏着的、用来取血的细长针尖往里掖了掖。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伪装成扫墓者踏入陵园，那股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便如冰冷的蛛网缠了上来。沈清冰手中的白菊花束底部，干扰器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震动，在他们周围撑开一个半径三米的、脆弱的“正常”气泡。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异常，仿佛从未有人行走；两侧的松柏静止得如同画布上的假景，连风到了这里都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甜茶茶凭着记忆在前引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密的灰烬上，越靠近母亲的安息之地，双腿越是灌了铅般沉重。那片小小的、属于她们母女的角落，是她记忆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所在，她害怕看到它被任何非自然的痕迹玷污。
终于，那块熟悉的、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墓碑映入眼帘。母亲的照片嵌在中央，依旧温婉地笑着，眉眼弯弯，仿佛从未被病痛和死亡侵扰。甜茶茶的喉咙发紧，视线模糊了一瞬。
然而，当她走近，距离墓碑不足一米时，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照片上，母亲那双含笑的眼睛下方，竟然缓缓地、清晰地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血泪，顺着相片玻璃蜿蜒而下，在黑色的碑面上留下刺目的红。
甜茶茶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一股混合着恶心和狂怒的寒意直冲头顶。是系统的把戏！用这种低劣、肮脏的手段，来玷污她心中最神圣的角落！
“茶茶，”沈清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颤，“看后面。”
甜茶茶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踉跄着绕到墓碑背面。粗糙的石材上，一行与周围风化痕迹格格不入的、崭新的刻痕映入眼帘：「茶茶，记得你3岁时画的彩虹吗？」
这行字像一把生锈却无比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刹那间，阳光明媚的午后、蜡笔粗糙的触感、纸上歪歪扭扭却色彩鲜亮的七道弧线、还有母亲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和落在她发顶的、温柔的吻……所有真实的、鲜活的、温暖的细节汹涌而来，瞬间将那虚假的“血泪”带来的恶心和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真实的记忆如此有力，系统的干扰在此刻显得拙劣而可笑。甜茶茶站直身体，指尖不再颤抖。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缓慢爬行。顾景琛如同最警觉的哨兵，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陵园入口处那两个诡异的“保安”。沈清冰则不时低头，检查着花束底部干扰器微弱的震动频率，计算着剩余的安全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九分，正午的阳光恰好偏移到一个微妙的角度，将整块墓碑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完全笼罩在明亮的光斑里。
就是现在。
甜茶茶不再有丝毫犹豫。她伸出左手，露出食指指尖，右手捏着那枚冰冷的针尖，毫不犹豫地刺下。锐痛传来，一颗饱满、鲜红的血珠立刻沁出，颤巍巍地悬在指尖。
她将手指移到墓碑冰凉的基座上方，轻轻一挤。血滴坠落。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滴血并未如常般在石面上洇开或滑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基座上方几毫米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紧接着，一点纯净、温暖的金色光芒从血滴内部透出，初时微弱，随即稳定地亮起，驱散了周围阴郁凝滞的空气，在黑色的墓碑上投下一小圈神圣的光晕。
甜茶茶凝视着那滴蕴含着自己生命与记忆的、发光的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明显颤音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对着冰冷的石碑，也对着记忆中那个温暖的身影，开始诉说：
“妈妈，我记得你教我画设计图时，总说‘线条要像呼吸一样自然’。” 金色的血珠光芒应和般闪烁了一下，更加明亮。
“记得我七岁那年，偷偷溜进你的衣帽间，踮着脚把你那件珍藏的婚纱拖出来试穿，结果摔倒时裙摆勾破了老大一个口子。我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你没生气，你把我抱起来，擦干我的眼泪，笑着说‘正好呀，改一改，留给我们茶茶将来当嫁衣’。” 血珠的光芒更盛，几乎照亮了甜茶茶含泪的双眼。
“我记得……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你眼睛亮得吓人，喘着气，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茶茶，别怕……别活成别人笔下的样子……要活成……你自己……’” 说到这里，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但甜茶茶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亮和坚定，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下午两点整。
悬浮的金色血珠仿佛听到了最终的召唤，倏地一动，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墓碑的基座，消失不见。
紧接着，整块黑色大理石墓碑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表面流光溢彩，漾开水波般的纹路。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全息影像浮现出来——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坐在老宅窗边的缝纫机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手中针线穿梭，缝制着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连衣裙。
然后，影像中的母亲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石碑，穿透了数年的时光，精准而温柔地落在了甜茶茶的脸上。她张开口，不再是任何被设定好的、冰冷的台词，而是记忆中那独属于母亲的、柔软而清晰的嗓音：
“茶茶，真实的世界里，彩虹真的有七种颜色。”
话音落下，影像如烟消散。墓碑表面，一个古朴而清晰的北斗七星图案缓缓浮现，其中第二颗星——天璇星的位置，骤然亮起一抹稳定、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与甜茶茶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
“成功了！”沈清冰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然而，喜悦还未来得及蔓延，异变陡生！
陵园入口处，那两个如同雕塑般呆立的“保安”，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机械般的精准度，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空洞的眼眶直直“盯”住了他们所在的方向！下一瞬，他们的身体动了，不再是人类的行走姿态，而是四肢关节发出“咔哒”轻响，以一种僵硬却快得惊人的速度，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傀儡，朝着他们猛冲过来！
“走！”顾景琛的厉喝撕裂了寂静。
他反应快得惊人，话音未落，已反手将沈清冰手中花束底部的干扰器夺过，用尽全力朝着追兵袭来的方向掷去！
“砰——！”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脆的炸裂声。风铃的碎片混合着闪烁着蓝光的粉笔粉尘在空中爆开，迅速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屏障，横亘在狭窄的墓道中间，暂时阻隔了那两个动作诡异的“保安”。但屏障表面剧烈地荡漾着，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极其艰难。
“只有十七秒！快走！”顾景琛一手抓住因失血和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脚步虚浮的甜茶茶的手臂，另一只手护住沈清冰的后背，几乎是将两人推着，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狂奔。
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在死寂的陵园里炸开。身后的蓝色屏障如同脆弱的玻璃，在第十七秒准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碎裂成无数光点。那两个“保安”冲破阻碍，他们的奔跑姿势更加诡异，时而四肢着地如同野兽，时而直立冲刺却关节反弯，速度快得在视线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快一点！再快一点！
陵园的出口就在前方！
就在三人即将冲出铁门的瞬间，沈清冰贴身收藏、从不离身的那块老旧怀表，因为剧烈的奔跑从她外套口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表！”沈清冰的惊呼脱口而出，那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弯腰去捡。然而，一只肤色苍白、指关节异常粗大的手，已经带着一股冰冷的腥风，从斜刺里猛地抓向那块怀表！是追上来的“保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空洞眼眶里两点诡异的红光。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甜茶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猛地从侧面撞开沈清冰。与此同时，顾景琛已抢先一步，一个利落的滑步，手指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只苍白的手指尖掠过，将怀表牢牢攥回掌心，然后毫不停顿地拽起两个女孩，用肩膀撞开虚掩的铁门，冲了出去。
“砰！”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轿车如同受惊的猎豹般猛地蹿出，将那两个动作开始变得卡顿、仿佛突然失去明确目标的“保安”远远甩在身后，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车内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甜茶茶脱力般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被沈清冰匆忙包扎过的指尖，纱布上渗出了一点鲜红。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过度紧张后的虚脱一起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怀表……”沈清冰心有余悸，从顾景琛汗湿的掌心接过那枚老旧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表壳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斜贯表面的裂痕。但更诡异的是，表盘上那两根早已停摆多年的指针，此刻竟然在微微地、持续地颤动着。然后，在沈清冰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它们开始逆向转动——走完一圈，又突兀地跳回四十五分钟之前的位置，周而复始。
“时间……在倒流？”沈清冰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顾景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枚行为异常的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结，“是扭曲。天璇星的激活，可能干扰了那片区域局部的时空规则。代价已经开始显现了。”
甜茶茶疲惫地闭上眼。身体的虚弱感清晰无比，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系，正从她血脉深处微弱地搏动着——那是与那片墓地、与那颗被点亮的星辰之间建立起的、玄妙而真实的纽带。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们成功了，对吗？那个保护场……是不是变强了？”
顾景琛凝神感受了一下周身那种无形的、来自漏洞碎片的庇护力场，点了点头：“半径扩展了，大概有二十三米左右。”他的目光落在甜茶茶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需要休息。下一个锚点，我和清冰去。”
甜茶茶想反驳，想说她可以，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力。最终，她只是不甘地咬住了下唇，将未出口的话和深深的无力感一起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的自己，确实成了负担。
下午三点，裁缝店地下室的晦暗光线里，沈清冰沉默地为甜茶茶端来温水和易于吸收的食物。顾景琛则俯身在那张手绘的、标记着北斗七星方位的地图上，在天璇星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勾。
“第二个锚点点亮了，”他放下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保护范围扩大，但我们也被‘它’盯得更紧了。下一个，天玑星，在你母校的图书馆，清冰。难度只会更大。”
沈清冰坐在甜茶茶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怀表表壳上那道新鲜的裂痕。冰凉的金属和逆向行走的指针，无声地诉说着非常理的危险与代价。然而，当她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坚定。
“至少路没有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只要锚点还在一个个亮起来，我们就还有希望。”
甜茶茶靠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失血的晕眩尚未完全褪去，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软的疲惫。她听着同伴压低声音的讨论，目光飘向高窗外那一线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母亲那句穿越时空而来的温柔话语——“真实的世界里，彩虹真的有七种颜色”——如同一点不灭的星火，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幽幽地、却无比顽强地燃烧起来。
代价是惨重的，前路是未知的，但希望，确实如同那滴发光的血，真实地存在过，并且留下了印记。这场为了夺回真实、为了挣脱提线的战争，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