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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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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延要趁着放假收完地里的玉米，所以一早起来就找了发小陶海亮做帮手，这会儿俩人拉着最后一车玉米往家里赶。
车子重，电也不多了，丁延控制着车速平稳往前开着，心想只要能上去前面的斜坡，就好办了。
过了桥头，离上坡还有十来米，丁延正准备加速，陶海亮突然拍他肩膀：“停停停。”
丁延没理他，现在熄火了等下不一定能起得来。
“你看河边那人是不是房天意啊？”
丁延手一紧，三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坡下，还好没把后边的陶海亮和玉米们给甩下来。
丁延松一口气，转头瞪他：“你不早说。”
陶海亮早已经跳下车子，冲着河边高喊：“房天意！”
“房天意！”
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吹了一上午河风的房天意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吵过一架，房天意很早就醒了，但他并不想出去面对什么人。他在房间里磨蹭半天，突然发现外公外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聊天，他只能听见一道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房天意开门出去，发现舅舅正在收拾行李，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违背父母的意思，独自离开。
“舅舅，”房天意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明白舅舅的做法没有错。
林木泽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临走又过来抱了他一下。
“好好考试啊，有空来我那里玩。”
“我知道，舅舅再见。”房天意也向他告别。
直到舅舅离开，外公外婆的房间才发出了些微的动静，然而两个人出来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呆坐。一个还在生气，一个依旧沉浸在被亲儿子“抛弃”的伤心里，没人理会那个被他们乱箭伤到，默默待在一边的房天意。
房天意回忆舅舅出门时决绝的神情，突然明白了这个家庭里无处不在的窒息感的源头。
不是因为什么摔了跟头的女儿、翅膀硬了的儿子，或者拖油瓶孙子，而是这个仿佛由于遭遇了时间停滞，所以几十年如一日沉浸于上世纪古板训诫的执剑人，自然孳生的大家长式压迫，逼得每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逃离。
房天意放在这里的东西原本不多，但也足够把他的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临走前告别，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外公外婆依然沉浸在伤心里，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更加生气，也没人注意到他那个不同寻常的书包。
房天意暗自打算以后都不来了。
他顺着上次和陶栗走过的乡间小路慢慢往学校走，走累了，索性坐在这小河边发呆。
谁能想到，他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能碰见熟人？
房天意没回头，此刻他并不想搭理任何人。
陶海亮这人一点也不会因为被人无视而感到尴尬，他两三步跑过来，看清确实是房天意后笑了笑：“真是你，”又招呼丁延，“快点，你同桌。”
丁延慢吞吞走过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上去：“你要回学校？怎么坐这里，晒太阳啊？”
房天意正烦着，转身背对着这俩人：“不用你们管，该干啥干啥去。”
“嘿你个……”陶海亮急了：“算了，但是这河道往东是老林子，里边有黄鼠狼，没人时那玩意就蹿出来玩，到时候方圆十里就你一个活靶子，别被叼走了。”
“我是什么傻子吗？”房天意嗤之以鼻，又换了个方向，这下他正好正对着丁延，能看到他脸颊上被体力活蒸出的热汗珠子。
“这个是真的。”丁延一脸正经。
“你先把你那车玉米弄回去是正经。”房天意被气笑了，“一会别被那什么，黄鼠狼叼走了。”
陶海亮乐了：“得，算我们多管闲事，您待着吧。”
“我还就待着了。”房天意撇撇嘴，不再理他们。
“快回学校吧，这儿风大。”丁延弯腰把掉地上的几颗玉米捡起来装车，陶海亮已经三两步回去，跳上了驾驶位。
三轮车艰难地被发动，终于开始往前挪了。
房天意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俯下身，把俩胳膊肘搁在腿面上，惬意地盯着前面这两人一车龟速爬山，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房天意！帮忙！”
听见人喊他，房天意才慢悠悠起身，晃着两条长腿走过去。
三个人一鼓作气把车子推上了山坡。
这下陶海亮没了翻车威胁，又开始嘴欠：“完事啦，谢谢哦，快回去继续晒太阳吧。”
房天意没力气搭理他，他的嗓子眼已经要冒出火星子了，看到车把手上挂着一只大水壶，也顾不上洁癖了，开口就说：“我要喝水。”
“那个是……”
陶海亮话没说完，丁延已经将水壶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
房天意咕噜咕噜灌水的当口，陶海亮嘴欠基因又占领了高地：“你这是几百年没喝水了，要不再给你根玉米就着？”
房天意半瓶水下肚，喉咙干痒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一些，身体的舒适让他心情也连带着好起来。
他把大水壶还给丁延，开玩笑：“可以，我爱吃煮的。”
“嘿！你这小孩。”陶海亮都气笑了。
“走吧。”丁延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推车，我请你吃饭吧。”
这不好吧，推个车而已。
可是脑子里这样想着，房天意的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了。
房天意背好书包：“你带路。”
丁延笑笑，大步往前走：“走呗。”
“你俩等等我！”陶海亮被落在后边，无奈地骂了一句，开车跟上。
丁延的家是一座砖砌的四方小院。院子正中央堆着新鲜的玉米棒子，一半已经被剥了外皮绑好，整整齐齐地挂在檐下。院墙边上有一溜菜地，绿莹莹的蔬菜里边，有牵牛花爬满墙上的花架。
这种野花房天意见过，只是大多匍匐在路边，被路人踩踏。在此地，野花却被主人搭上细竹条的花架，故而开得一片姹紫嫣红，可以媲美名贵品种。
房天意在心里赞叹这家主人的朴拙意趣，就听到有人喊：“小延回来了。”
一位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笑容满面地说：“饭还没做好，先洗手歇会吧。”
“奶奶，我一会儿就来帮你。”陶海亮咧着嘴大喊，去洗手了。
“奶奶好。”房天意也跟着喊。
“吆，还带同学啦。”丁奶奶笑着转向房天意，“你好啊小同学，我再把腊肉炒上。”
房天意下意识摆手：“不用麻烦啦，您随便做就行。”
“别客气，丁延奶奶可是我们村首富，咱们吃不穷她。”陶海亮甩着手凑近他说。
丁奶奶捶了一把陶海亮，反驳道：“你别惦记，我的钱是要给小延娶媳妇用的。”说着人已经往厨房去了。
“知道啦，给小延找个最漂亮的。”陶海亮嬉皮笑脸地追过去，搂着丁奶奶肩膀，“一条腊肉不耽误他找媳妇。”
房天意看着这俩人进了屋，终于松了口气。
“没啥事了，进屋里坐会儿？”一直在卸车的丁延这会儿忙活完了，站在屋门口喊他。
“来了。”
进门就是客厅，丁延却带着他继续往里走：“你在我房间待一会儿，我去洗个脸。”
丁延这屋子挺有性格。
屋里没有男生房间常见的球星海报，却有小沙发和电视机，窗帘竟然是粉色的。窗下一张书桌，桌面没几本书，却立着一面小镜子，房间另一头摆着一张1米8大床！
只是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旧旧的，像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
房天意越看越是疑惑，这实在像是个小女生的房间。
丁延洗完脸再回来，就见房天意顶着张脏兮兮的脸东看西瞧，又不时瞟一眼他的床，嘴角不禁升起一丝笑意，破天荒解释道：“这里原来是奶奶女儿的房间。”顿了顿，又补充说，“我懒得折腾，就这么住了。”
原来是？奶奶女儿？
房天意还来不及理解这话的意思，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冒着热气的毛巾。
“拿着，擦干净脸吧。”丁延说。
呃！
房天意跑到桌前照镜子，这才发现他眼睛还红着，脸上似有泪痕，赶紧接了毛巾去擦。
湿润温暖的毛巾盖在脸上，想到自己顶着这张脸不知多久，房天意刚刚的好心情又没了，心脏突然又忐忑起来。
房天意决定先挑起，先示好：“那个，陶海亮平时听你话的吧？”
丁延正歪靠在桌子旁看他，听见他说，突然勾了勾嘴角，说：“他高度近视，根本没看清。”
？？？还真张口就来！
丁延在椅子上坐好，正色道：“陶海亮这人沉迷耍帅，小学就发过毒誓此生不戴眼镜，你没见他老眯着眼睛嘛。”
房天意不信：“真的？”
“真的。”
好吧。
丁延一通胡扯成功让房天意的心定了一些，今天第一次露出气馁的语气：“我那么大个人了……你不能告诉别人！”
“脸皮怪薄的。”丁延突然笑了，“不是刚才兔子一样怼人那样了？”
“我的错，不说了吧！”房天意已经想捂脸逃走了。
丁延还在笑：“不说可以。但求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别一个人站河边吓人。”
他以为我要跳河啊？房天意惊呆，莫名的羞耻感涌上来，语气里几乎带着祈求：“求你，别说了！”
“好，不说。”丁延笑着举起双手，投降了。
丁奶奶准备的午餐很丰盛。丁延他们干了一上午的活，房天意更是因为没吃早饭，这会儿饿得没心思说话。三个半大小子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把满桌的菜吃个了干净。
正意犹未尽，丁奶奶又拎过来一小篓煮玉米。
“刚掰的玉米，甜着呢。”丁奶奶见一桌的空盘，更高兴了，“还有好多生的，海亮走时给你爷爷带点儿。”
陶海亮连忙摆手：“别，他昨天还念叨您二十年前多犁了我家一溜地呢，咱不给他吃。”
“一大把年纪了，脑子怪好的。”丁奶奶撇撇嘴，“那你多吃点，不给他带。”
“就是，不给他带。”陶海亮笑着附和。
丁延已经剥干净了一根玉米，抬头接话：“陶海亮的胳膊肘到底往哪儿拐？”
“我只是热闹不嫌事大……”
“哈哈哈……”
丁延也笑，把手里的玉米递到房天意面前：“快吃，一会再没了。”
房天意接过来尝一口，是城市里没吃过的清甜玉米味。
还有久违的、没大没小又轻松愉悦的餐桌氛围。
看着还在笑闹的几个人，房天意突然感受到了暑假以来真正的轻松。
他笑了笑，低头啃完了一整根胖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