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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凝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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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开学,丁延早早就来了学校。
在宿舍待得百无聊赖,又出了宿舍大楼没一会儿,他就看见房天意手臂上挂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向宿舍走来,一看见他,隔着老远便蹦跶着大喊:“小丁,过来拎包。”
春寒料峭的,这人却已经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由于奔跑着,衣襟被吹到飞张开来,像只兴奋的鸟。
“喂,愣什么呢?”这只傻鸟三两步跑到丁延身边,歪着脑袋朝他笑,脸颊的绒毛因为出汗闪着光,露着一截凸起的锁骨。
好奇怪,丁延发觉自己第一次从一个凝视的角度关注起房天意来。
这合理吗?礼貌吗?
丁延再一次茫然了。
丁延没回答房天意的问题,反而迅速伸手帮他拉上外套的拉链,抢过袋子就走。
“我以为咱们都和好了,怎么几天不见你又拽起来啦?”房天意手上没了重物拖累,轻松地勾住丁延的脖子逗他,“大哥?拽哥?”
丁延梗着吃力的脖子瞪了他一眼,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却也没说要推开他。房天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也不好意思突然又放手,索性绷着劲,把丁延拖上楼了。
宿舍的长桌上堆满了房天意带来的东西,他一边拆一边给丁延分派:
“这一包零食留宿舍吃,这一包给陶栗,还有一包真题……”
“这一包给你拿回家,里边有给奶奶的氨糖,治骨头痛的……”
“替奶奶谢谢你,”丁延把东西收好,又把他刚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指给房天意看,“你的东西,我捡有用的先带了些。”
“小丁真贴心!”房天意坐了一天的车,整个人疲累中带着松弛。加上他对着丁延哭过,又一起逛过商场,心里早已经把之前那点害怕丁延发觉他性向的别扭抛掷脑后了,没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对丁延不客气了,“话说你怎么也不来车站接我,那一堆袋子可重了。”
“我不知道你几点来。”要在平时,丁延可能会回他一句“没来得及”“有事”之类,可今天他竟然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回?”
“啊?我不知道。”房天意赶紧翻手机,果然已经关机,立刻说:“因为那个班车太闷了,我难受,就睡着了,没有充电。”
丁延抿着嘴坐下,不说话了。
室友马强回来了,房天意从微微冷滞的空气中回过神来,咋咋呼呼地招呼马强来拿零食。马强挑了几包,又说要去吃饭,收拾了书包就走了。
“我错了。”
等马强出了门,房天意凑近丁延,把手机贴到他眼前,小声说着“你看,真关机了”,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只一下,丁延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委屈就随着房天意态度良好、语气温软的“道歉”消失了。
“哦,”丁延一忘记生气,自己反倒又无措了,“你晕车啊?”
“嗯啊,特别是油车,一坐就犯恶心。”房天意发现了反制丁延的好办法,又故意往丁延面前凑,“我都没吃饭呢。”
“晕车你休息啊!”丁延猛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两步又站定,回头瞪着房天意,一副受惊的表情,“饿了你吃饭。”
“你去吗?”房天意笑笑,“不想一个人挤食堂。”
丁延还在原地站着瞪眼,语气却软下来:“跟我走。”
“好嘞,拽哥。”房天意竭力忍下偷笑,把手机充上电,跟着丁延出了门。
新学期开始,教学楼前面新竖起的电子钟代替了高三各班花样各异的倒计时板报。
上面硕大的红字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那天,房天意得到了班主任老刘真情实感的夸奖和鞭策:“房天意,以你的成绩再努力努力,可以冲一下北京的学校。”
年后,陆叔叔发来过几次外国学校的简章,房天意就明白陆叔叔还是想帮他出国。
上一辈人的恩恩爱爱房天意没见识过,因缘而起的不合时宜的关注为什么又要他来承受?
一想到这里,房天意的反骨几乎藏不住了,把微妙的怨气撒在了好心的老刘身上。
他说:“刘老师,我还是想报本省的学校,一来保险,二来我不想为了念书去太远的地方。”
老刘点点头没再坚持,但还是放不下那颗育人的心,又说:“其实你要是自我一点,成绩估计还能再提提。当然了,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携手共进,这种同窗情谊还是很美好的,只要你以后想起来时不后悔。”
说完,老刘也没管房天意听没听懂,只叫他回去复习。
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老刘的任务就是拢住这群人,别出岔子。至于能不能再提一口气,他也管不了。
后悔?
房天意想,他不怕未来后悔,只怕不值得。
教室里安静极了。
不打算正经高考的同学早都不来了,空出了好些个空位。师月晴坐了陶海亮的位子,现在和陶栗同桌。房天意和丁延也往前排挪了挪,总算是摆脱了垃圾桶的阴影。
房天意有点累,趴着把脸侧放在桌面上看丁延做题。以丁延现在的程度,只要能保证会的不丢分,房天意的支教行动就算完美完成了。
“丁延。”房天意张嘴,轻声念他名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丁延一双黑沉沉的眼珠被眼皮和睫毛盖了大半,加上专注的表情和轻抿起的嘴唇,平时有些土纯的气质消失了,整个人就像非洲草原上擅长捕猎的猫科动物。
特别是现在,丁延听见他说话后,那一双眼睛斜斜向房天意这边瞥来,而后眉头微挑,对着他做了一个口型。
好像是说“干嘛”,又好像是问他“累啦”。
房天意的心似乎空了一拍,突然的酸软让他无法再淡定地和丁延保持对视。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平静而忙碌的日子中间,三年七班发生了一件令人挫败的小事。
那一天,师月晴师月华两姐妹突然被老刘叫到办公室,一上午没有再回教室。房天意不放心地让丁延去探,这一探又是一节课时间。
中午宿舍里,丁延终于回来了。
丁延难得一脸郑重地说:“师家姐妹他爸爸来了,说家里丢了5千块钱。”
“她俩拿了钱?”房天意疑惑,“可是学校也没地方花啊。”
丁延摆摆手:“她俩都说没有拿,我看着也不像。”
房天意更疑惑了:“既然说了没拿,为啥还不回来?”
丁延苦笑:“他爸不信,说家里都找遍了,没找到,就非说两姐妹拿的,这会儿正在老刘办公室对峙呢。”
房天意难得一阵沉默,又忍不住问:“所以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孩子?”
丁延不知道怎么回他,难道要告诉房天意这小镇上就是有很多孩子拿家里钱乱花、或者小孩子被家里无辜冤枉这样的事情吗?
还是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世态就是“穷生奸”“槽里没食只能互拱”?
“别担心,等她们回来了我们出主意,看怎么找。”想了想,丁延又解释似的说,“估计他爸丢了钱急坏了,师月晴她们不清楚具体状况,所以两方对上了。”
“没用!我们出主意,就算找到了也会被认为是师月晴心虚自己拿出来的。”房天意心一横,一把拉起丁延胳膊,“走,去办公室。”
俩人一路跑到老刘办公楼门口,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一道粗哑的男声在说:“不是你们拿的,还能是我?能是你妈妈?你们知不知道咱家存5千块有多难!”
“家里只有这四个人能进吗?我俩都没在家,就非得赖我们?”师月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阵沉默后,老刘的声音:“师爸爸,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还是认为不可以在有关学生的名誉问题上和稀泥,万一搞错了谁来道歉?你道歉吗……”
房天意抬手敲门,没人应答,他就继续敲。
门终于开了,老刘露出惊异的眼神:“你俩干什么?”
“刘老师。”房天意说,“我试试帮师爸爸找一下钱的去向。”
“你当你侦探啊,快回去,别捣乱。”老刘显然已经一头乱麻,开口赶人。
丁延却没管,径直推门进了办公室,房天意机灵地立马跟进去。
趁着老刘没反应过来,房天意立马问师爸爸:“您这5千块钱放哪里了?您怎么就发现不见了?”
师爸爸这会儿又急又伤心,有人问便急吼吼倾诉:“上礼拜三,我出门碰见人还钱,我就把装钱的信封揣口袋里回屋,把信封塞在衣柜的白棉袄夹层里了。昨晚上我去拿,白棉袄还在,钱却没了!就她们姐妹回来过,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夹层?”房天意见师爸爸越说越激动,赶忙打断:“那是件怎样的白棉袄?又是什么样的夹层?”
师月晴突然说:“既然有夹层,有没有可能那不是白棉袄,而是白色被芯?我妈习惯把衣物按颜色放……”
“对了,星期天我妈整理柜子了,说是要换季,好多东西都挪了位置,你去原地方当然找不到。”师月华也附和说。
老刘这边大致明了,立即帮腔:“是啊,师爸爸你可能没分清被子和棉袄,毕竟都是白的!”
……
事已至此,师爸爸也反应过来,立即给家里打电话,成功在被子夹缝里找到了那5千块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师家两姐妹却没缓过来,师月晴更是气得两个礼拜没回家,周末也要拉着房天意吐槽他爸。
“早上没起来吃饭,中午又和师月晴聊太晚,错过了午饭,只能吃泡面,泡面又太辣了……”
房天意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对丁延解释他突然的胃疼,抬头看见丁延一脸气急无语,立马想支他走:“你快去上自习,我睡会儿就好了。”
丁延生气,但又不能不让房天意开导师月晴,只好一边忍着脾气拿药,一边哄着他吃了再睡,还要眼疾手快地扶住挣扎着爬向上铺却差点踩空的房天意。
一通折腾,丁延冷脸提议:“不然你睡我床吧。”
房天意一脸虚弱,不忘贫嘴:“我怎么好意思啊。”
“你给我躺好!还知道不好意思?”丁延骂骂咧咧地给房天意盖好被子,看他脸色好了些,才放心离开了。
宿舍门被关上,房天意再也忍不住钻心的痛意,咬牙冒着冷汗,把自己蜷成了一只颤抖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