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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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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辞面前。那是九中模拟考高三年级的总排名表,江辞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第487名。在一所近六百人的普通高中里,这个排名,对于曾经的江辞而言,不啻于一种公开的羞辱。
“解释一下。”江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份不合格的财务报表。
江辞的目光在那排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分数。”
“没什么好解释?”江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指尖重重敲在排名表上,“江辞,你以为你转学是为了什么?当初我就该直接把你送出国!而不是让你去九中继续堕落、考出这种垃圾成绩的?!语文62分?数学刚及格?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你以前的能力呢?都喂狗了吗?!”
刻薄的质问像冰锥一样砸下来。江辞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麻木。
“以前?”他抬起头,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以前那个考第一的江辞,不是已经被你亲手毁了吗?转学,监视,控制……现在又来问我要以前的能力?江总,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江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儿子的眼神和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最不容挑战的权威。
“哎呀,老江,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王丽华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媚,却带着一股火上浇油的微妙,“小辞啊,不是阿姨说你,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对你期望高。你看你现在这成绩,别说跟你以前比了,就是放在现在这学校,也说不过去呀。是不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光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了?” 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
不该想的人和事。
江辞猛地看向王丽华,那双总是盛满阴郁或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清晰而锐利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那目光太骇人,王丽华脸上的假笑都僵了一下。
“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江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江辞!你怎么跟你阿姨说话的?!”江城怒不可遏,“看来我真是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从今天起,除了上学,不许出门!手机上交!电脑设限!要是下次考试再是这个鬼样子,你就给我滚出去!我江家不养废物!”
“滚出去?”江辞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充满了无尽的荒凉与讥诮,“求之不得。”
他再也不看暴怒的父亲和脸色难看的后妈,猛地推开椅子。实木椅脚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然后,在江城“你给我站住!”的怒吼和王丽华假惺惺的“老江别气坏了身体”的劝慰声中,江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餐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回到自己房间,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房门。那沉重的实木门板仿佛都在震颤,将外面所有的怒吼、算计、冰冷与虚伪,彻底隔绝。
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江辞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刚才强撑的冷漠与嘲讽悉数褪去,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愤怒、窒息般的压抑,以及更深重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不定、冰冷诡异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拧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他眼底更深的晦暗。
他需要一点什么,什么都好,来转移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他习惯性地去摸手机——这才想起,父亲刚才似乎威胁要收走它。他下意识地按亮屏幕。
还好,手机还在。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来自【温珩】。
他木然地划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起初是麻木的,直到“谢清晏”三个字撞入眼帘。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泥潭,微弱,却惊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第一条(20:15):
【今天在墨韵斋遇到一个挺有意思的高三生,叫谢清晏。他的眼力和直觉都很特别,帮我找到了点有用的线索。】
江辞的目光在“谢清晏”三个字上顿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墨韵斋?他这么快就去兼职了?还遇到了温珩?
第二条(20:17):
【哦,想起来了。江大少特意借了我的初中课本和笔记,就是给了他吧?】
最后那个称呼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老同学间的戏谑,但此刻落在江辞眼里,却莫名有点刺眼。
一股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烦躁感,悄然攀上心头。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某个他平日里刻意忽略、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敏感的区域。
温珩遇到了谢清晏。
他们甚至还一起找书、讨论?温珩用了挺有意思、眼力和直觉都很特别这种评价。他很少这么评价别人。
江辞盯着那两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动作。暖色的台灯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冷硬的轮廓。
他不想回温珩的信息。
这关他什么事?谢清晏遇到谁,温珩觉得谁有意思,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抓起桌上那本《Advanced Problems in Core Mathematics》,试图将自己重新埋入那些冰冷而安全的竞赛题之中。
然而,平日里能让他迅速沉静下来的复杂公式,此刻却仿佛失去了魔力。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飘忽不定,无法在脑海中构建出清晰的逻辑链条。
温珩和谢清晏在书店里会说些什么?讨论那些破旧的书?还是会聊起别的?谢清晏知道那些课本是温珩的吗?他会怎么想?温珩又会怎么看他?那个总是沉浸在天文世界里的温珩,居然会觉得谢清晏有意思……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啪!”
江辞重重地合上了书。在寂静的房间里,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他绷着脸,重新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更久,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飞快地打出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你们说了什么?】
发送出去的一瞬间,江辞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质问?好奇?关心?无论哪一种,都与他平日里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形象大相径庭,更显得在意得有些可笑。
他几乎能想象温珩看到这条信息时,那副推着眼镜、若有所思,然后很可能带着点玩味表情的样子。
果然,温珩回复得出奇地快,几乎是在他发送后的下一秒。
【这是个人隐私范畴。】
简短的七个字,加一个句号。礼貌,疏离,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属于温珩式的边界感。完全堵死了江辞继续追问的可能。
江辞:“……”
一股更加汹涌的烦躁感猛地冲了上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抓肝挠肺,却又无处发泄。
他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把手机扔开,或者干脆拉黑这个讨厌的家伙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温珩的信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早知道你问我要书,是借给他,我该收多点利息。】
江辞的眉头皱得更紧。利息?
紧接着,第三条信息,也是真正让江辞动作彻底僵住的一条,接踵而至:
【不过,这可不像你。】
这可不像你。
这句话,像两根精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江辞一直用冷漠和疏离精心构筑的外壳。
他为什么要帮谢清晏?为什么要费心去借课本?为什么要一次次打破自己独来独往、不惹麻烦的原则?
仅仅是因为同情?因为那点可笑的、同病相怜的感觉?还是因为那颗糖纸里包裹的“别怕”?因为那句兰生幽谷的懂得与回应?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冲撞,最终却找不到一个出口,也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他沉默地看着那三条信息,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像是对外界一切纷扰的最终隔绝,也像是对内心那片突然变得汹涌而陌生的潮水,无力的镇压。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愤怒、憋闷、一丝被看穿的狼狈,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灼热的悸动与恐慌。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竞赛书,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上。
只是这一次,他翻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也重了不少,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而远在城市的另一角,刚刚放下手机、准备继续研究那本《守拙斋星空随录》的温珩,推了推眼镜,神色若有所思。
江辞这家伙,反应有点意思。
那个叫谢清晏的少年,对江辞而言,恐怕不仅仅只是同桌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