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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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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晨起一片霞光,大地笼罩在朝阳里。
路雨驾车行驶在关河至燕南的高速公路上,薄雾散去后,他提高车速,窗外景色总是被瞬间抛弃,副驾上熟睡的人却不受半分惊扰。
他间或朝右侧瞅一眼,叶浥蓬愣是一次都没醒过,两小时车程,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开完全程。往常叶浥蓬老觉着他冒失,都会一起盯着路况。
直到车速渐缓,准备进入收费站,副驾上那位总算动了。
叶浥蓬闭着眼睛调整坐姿,眉头因为光照难以舒展,感受到车子短暂停顿又继续前进,这才慢慢悠悠睁开了眼,入目已是城市光景。
“好快。”
“我以为你死车上了。”路雨说归说,视线一直盯着前方丝毫没有懈怠,从高速下来需要重新适应车速,但已来不及休整,顺着大路就进城了。
叶浥蓬哑着嗓子苦笑了一下:“被你凶的,一晚上没睡。”随后他打开车窗看向窗外,一阵微凉的春风袭来,吹散了满脸的困倦。
“我睡了?”
路雨这话不仅是反问,也是控诉。
叶浥蓬不吱声,回想昨晚的吵架场面。
起因是,他发现路雨的脚踝上有一个瞒了他快三年的纹身。他追问详情时,路雨总是一问三否,还表现出反感。
他不知道路雨为什么会有纹身,重点本应该放在原因上,但吵架的爆发点却是由争论图案引起的。他明明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株开着花的飞蓬草,路雨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那是菊花。
吵着吵着动静逐渐变大,还吵醒了隔壁家的小孙子,人家找上门来他俩才收场,于是矛盾就过了夜。
路雨瞅了眼一直看风景的人,继续保持沉默。他心里也不痛快,叶浥蓬什么时候那么大声地跟他说过话,平时连黑脸都很少,生气时最多生出些稍纵即逝的郁闷,根本不记仇。
他这人就这样,别人要是凶,他就比人更凶,谁都别想占他一点便宜,叶浥蓬也不行。尤其在即将被人揭穿的时候,更是要紧咬牙关混身上下嘴最硬,招是招不了一点儿。
这么一想,已经压下去的怒气重新涌上心头,路雨低声“艹”了一句,警告道:“你以后少这么跟我说话。”
叶浥蓬朝路雨看去,眨了眨眼,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我怎么说话了?”
“我说昨天晚上。”
叶浥蓬一听,坐直了身体,不疾不徐道:“那要建立在,你说实话的基础上。你总是指鹿为马,我没办法和你沟通。承认把我纹在身上,很难吗?”
“......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态度问题。”
“我现在态度很好。你在开车,也请保持情绪稳定,我们晚上再说。”
“我他妈太阳一落山就烦躁,谁跟你晚上再说?”
路雨话音落下,前方挡杆抬起,车子一溜烟从北门窜进了学校,像是带着开车人的情绪,有点着急有点慌。
九点五十分,这辆黑色普拉多霸道地扎进露天车位里,随后左右各下来一个身量相当的高校少年,两位同时关上车门,朝艺术学院的方向跑去。
——
叶浥蓬进入教室看见第二排的赵冷直接拐了进去,坐在投影正对着的地方。路雨则一路向上,跑到倒数第二排看见正跟女同学咯咯瞎乐的王伶逍,让他往里挪了一个位置,自己坐在过道边。
王伶逍见人风尘仆仆,立马递上一瓶酸奶:“没吃饭吧,赏你的。”
路雨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叶浥蓬也没吃饭,要是赵冷有王伶逍这么可心的话,一定不会饿着。
他这里视线良好,盯了半天也没见第二排那俩仙人有交流。他趁老师开始上课前,快步跑下去,把剩余半瓶扔给了叶浥蓬。
一回来王伶逍就抗议他:“你就不能给我留半瓶?我吃包子噎得翻白眼了都没舍得喝。”
“……中午给你买奶茶。”一个个的真难伺候,见王伶逍还有话说,他立马堵了回去,“别吵,我昨晚通宵,还开了俩小时车。你们说话小点声。”
说完他开始酝酿睡意,这节大课一百多号人齐聚一堂,有的是人给老师捧场,他准备放下个人素质,做回曾经的自己。
也就大概睡了二十来分钟,肋骨一疼,王伶逍捂着嘴让他赶紧站起来。
“你是路雨?”
“是。”
路雨夹着眉心望向讲台上笑盈盈的男老师,一边重启大脑一边等待着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答案的提问。
“让我看看你们视听语言的专业功底够不够扎实。请问路雨同学,我们通常说的曝光公式是什么?”
路雨回想着脑中不多的专业知识,一低头,手机被面部自动解了锁,叶浥蓬的消息刚好跳进来:I×T。
“i乘以t。”他抬头如实说。
“不错,解释一下。”
路雨再次低头,叶浥蓬显然是预判了,大段文字随老师话音同步抵达。他这回停留时间略长,念的时候还得注意自己读懂了文字:“i是光圈口径,t是快门时间,乘积可以理解为曝光量的体积。”
此时周围一阵哄笑传来,路雨茫然抬头,被吓了一跳,老师已近在眼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那么,在实际操作中,曝光三要素指的是什么?”
“......”
“是谁在给你传消息?”不待路雨说话,老师已经拿起桌上的手机,轻飘飘地念出了备注上的字,“蓬。”
喔——
整间教室的百十来号人一起发出吃瓜动静,尤以身边几位更甚,全都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路雨挨个瞪了回去,顺便捅了下最近的王伶逍。
同吃到瓜的老师放下手机后走回讲台,声如洪钟道:“叶浥蓬嘛,大名鼎鼎。听说你俩关系好,课后功课也记得多请教。请坐吧!”
路雨面无表情地坐下,丢人还是其次,主要是一点儿都不困了。他看了眼前排的叶浥蓬,腰杆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保持着上课状态。
叶浥蓬的确是坐如钟,难不成给人“传纸条”还大张旗鼓的。
唯独赵冷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有点热。”
说完,叶浥蓬假模假式地脱掉了外套。尽管他有相较于路雨的超绝专注力,后半程还是忍不住频频走神。
下课后,教室里的人从前后俩门陆续离开,路雨还叉腿坐着不动地,假装看手机好像没听见打铃一样,王伶逍站起来催促,他冷淡地说了句“别动”。
“你俩又咋了?”大小姐脾气一上来,王伶逍也没辙,坐下重新打开斗地主,“你快点儿啊,我饿着呢。”
路雨抬眼朝前看,叶浥蓬和赵冷压根没有往后边来的意思,直接从前门就走了。
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但没有表现出来,起身叫王伶逍走人,一块儿去棠梨苑吃饭。王伶逍上周就说有家新开的烧鹅饭味道很好,他一直迷恋四食堂的牛肉面舍不得撒手,今天再想那一碗,的确有些反胃了。
王伶逍老说他,每次爱上一样东西就会毁掉那个东西。
他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包括昨晚,按照叶浥蓬的说法承认了啥事没有,大发雷霆无非就是想要用愤怒来掩饰被揭穿的尴尬。
烧鹅饭吃完,路雨去隔壁给王伶逍取奶茶,从店里出来后正撞见斜对面的一家店里坐着赵冷和其他两个同学,并没有叶浥蓬。他一摸兜,车钥匙的确不在自己这。
也就是说,叶浥蓬不在,中午出门,两点没课,回来怎么也得到四点那节了。他重新走进奶茶店,又点了一杯王伶逍同款,还多加了一份芋泥。
“干嘛呢?”
耳边突然传来低沉且富有警告意味的声音,路雨接奶茶的手一顿,还是当着叶浥蓬的面儿提进了手里,有什么话出门再说。
叶浥蓬被路雨顶着从点单台往外退,一直退出了奶茶店才开口:“我刚才把车送去东门的车库,钥匙你还拿着吗?”
路雨没接,从东门走过来可不近:“你吃饭了吗?”
“当然没有。”
“给你奶茶。”
“......”叶浥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是我的吗?”
“不喝拉倒。”路雨扭头进了刚才吃饭的地儿,喊叶浥蓬一起过来,“王伶逍还在吃,你要不要来一份?”
“可以。”
奶茶倒也不是不能喝,路雨拿出粗壮的吸管捅开就是一大口。只是前一阵嘴馋得要命,天天喝奶茶,喝得冒痘,叶浥蓬叫他收敛一点。吵架是最要面子的节骨眼,这时候被逮到总是不太好看。
王伶逍从早上就看出这俩别别扭扭不对劲,一进教室脸色一个赛一个得难看,他把嘴一抹,当起了判官:“说吧,想我怎么判?”
“你知道他有纹身吗?”叶浥蓬冷静抛出第一问。
王伶逍愣了一下,朝路雨探身请示:“我该知道,还是该不知道?”
路雨虽没说话,叶浥蓬也还是懂了。他不再言语,低头专心对付一盘烧鹅饭。
如果说从昨天到刚才,他是对路雨的否认和反驳感到生气,那么从现在起,他的情绪已经转变成了一种介意,介意自己是最后一个知情者,甚至还感到一丝背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小题大做,可伤心是没办法掩饰的。他和路雨不算是兄弟,更不能说是朋友,当然也不是情侣。
他们只是相伴七年的关系,是在一个家里住着,一起经历亲人离世,又一起从关河走到燕南的关系。
路雨在这之前对他从未有过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