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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五十二元的找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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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理人,下班了吗?去喝一杯?”张新翌双手环抱在胸前,慵懒地半靠在厨房门口,朝里面正在收拾后厨卫生的沈言问道。
沈言对他“主理人”的调侃有点无奈,头也不抬,淡淡回了句,“还没收拾完,去茶室等我吧。”
张新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后厨门口。后厨是沈言现在生活的主战场,他不喜欢也不欢迎任何人进入后厨,唯一的好朋友也不可以。
厨房的光线比起前厅要更加明亮,调料品,辅料,食材和各类餐盘按照品类和使用频率摆放得泾渭分明。
沈言正在归置先前烹饪时,没有使用完的食材。他不急不慢地将未用完的鲣节装入双层密封的保鲜袋,然后贴上新的日期标签后,放入辅料区。
他对这块从日本一家百年小店购入的鲣节很满意。即使这块鲣节残留着那个人的记忆,但是沈言依旧没有丢弃。如果仅仅因为一个人,就要丢弃这块优质的鲣节,那这块鲣节未免也太无辜,也太浪费了。
浪费不是一个好习惯,沈言也没有资格养成这个坏习惯。
这块鲣节表面粗糙,有明显烟熏过的裂纹,但是边缘却是无比圆润。沈言用过几次,刮削痕迹已经露出了琥珀色的内里。闻上去,一股浓郁的烟熏味和海鲜味里透露着淡淡、温暖的奶香和坚果的发酵味道,很合沈言的心意。即使价格昂贵,沈言当时还是没有纠结与犹豫,直接拿下,因为他觉得这块鲣节值这个价。
沈言将那块鲣节放入辅料区,抬头环视了后厨一圈后,发现没有什么需要收拾后,抬手关了厨房的灯。他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经营着一家私房菜馆并不是轻松的事,但是沈言觉得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楼上茶室里,张新翌早已打开沈言的酒柜。张新翌很佩服好友的品味与眼光,沈言的藏酒一般都是宝藏小众款,向来叫人惊喜。
“咯吱”,老旧的木门因为近来的阴雨天气,而发出刺耳的低叹声。
“今晚怎么有空来我这?”沈言边推开木制移门边问道。
张新翌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壁上划出一道道弧线,缓缓滑落,留下透明的痕迹,冰块在杯中轻微地碰撞。
他目光盯着手中的酒杯,然后抬起头看向沈言说道:“他回来了。”
沈言觉得张新翌应该是欣喜,最起码语气上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
还没等到张新翌开口,餐厅门口的铃声骤起夹着顾客的声音,“您好,请问还营业吗?”
沈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放置已经打烊的牌子,于是只好将话题暂停,推开茶室的木门,出门迎客。
老旧的木门发出的声响,攫住了邓之也的视线。
茶室的光倾泻而出,逆着光,邓之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形。茶室的光线勾勒着沈言的身形,挺拔修长,以及衣服也掩不住的消瘦。
沈言本想拒绝营业,但是没有放置打烊的招牌并不是这位沾着夜色前来客人的过错。沈言照常营业,来为自己的粗心负责和买单。
只是此时的沈言也未曾料到,最终为这个夜晚“错误”买单的人,依旧是这位踏夜而来的客人。
“营业中,请入座吧。”
邓之也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温润干净。
邓为之微微颔首以示感谢,选了个离门口不远不近的位置。眼角的余光瞥见收拾干净的餐桌餐椅,意识到这间店铺估计已经打烊了。
当沈言完全置身于餐厅的光线下,邓之也眼中方才朦胧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而具体。对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棉麻衬衫,身形颀长。对方的瞳仁是纯粹墨黑色,看向人时目光中自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如汪汪深潭,让人不自觉地陷入这不见底的潭水中。
心动就这么始于皮囊,蛮不讲理。
“有什么推荐吗?”他移开注视片刻的视线,借此平复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沈言看向面前这位面容姣好,但是略显疲惫的客人问道:“夜宵还是正餐?”
邓之也回:“醒酒。”
沈言想到了刚收拾时剩下的、品质极好的木鱼花,问道:“木鱼花清汤,您觉得怎么样?”
只用昆布和现刨的木鱼花快速出汁的木鱼花清汤,十分适合在寒夜中暖胃与醒酒。
“可以,”邓之也点头,感觉这个选择正中下怀,礼貌,“麻烦你了。”
“稍等。”
沈言转身走向后厨。
邓之也静静地朝背影离开的方向在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桌面上敲了敲。
沈言回到了厨房开始制作木鱼花清汤。在水将沸未沸之际,放入昆布,等其完全浸透后,捞出关火,接着将刨制的木鱼花倒入还在沸腾的水中。沸水的高温将木鱼花的香气彻底激发出来,烟熏味、海鲜味、奶香味、发酵味在沸水中相互交织、融合、碰撞。几分钟后,他用细网滤勺将汤汁与食物残渣分离,琥珀色的木鱼花清汤被注入白瓷碗中,最后放置几片轻盈的木鱼花点缀。
“慢用。”一碗清汤被轻轻放在邓之也面前。
邓之也低头看去,汤色清透见底,热气携带着木鱼花的鲜香蒸腾而上。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比想象的更加鲜美,一种极其温柔舒缓的鲜美。整道汤没有一丝多余的调味,只有纯粹的鲜美。
热汤如同一股暖流,迅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舒缓了将酒精带来的黏滞与不适,也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放松。
沈言上完餐就躲到了后厨,再次清理灶台,整个餐厅只剩下了碗勺碰撞和流水的声音。水流声掩盖了邓之也离开的门铃声,等沈言再次离开后厨,餐厅只留下了那只白瓷汤碗以及一百元现金。沈言走过去,目光在那张纸币上停留了一瞬。他安静地收起碗,动作流畅地将钞票放入收银机。
因为这五十二元找零,沈言默默记下这位客人姣好的样貌。
夜色更深了,沈言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转,露出了“准备中”那一面。
“阿新。”沈言回到茶室,张新翌已经醉倒在了茶桌上,侧脸贴着胳膊,呼吸沉重而绵长,眉头舒展。
沈言轻叹一声,正准备上前,目光却被他手边未曾熄屏的手机吸引。
上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拍摄角度隐蔽,整体带着一种窥探的局促与压抑感。画质不是很清晰,但也能勉强看出来照片中心的男人的形象与动作。他穿着修身的西装,微侧着上半身,估计是在与旁边的人交谈,表情晦暗不明。
这应该就是阿新口中的那个“他”吧?
沈言其实不理解张新翌那晦涩难懂的情感,准确来说他不愿意再懂任何感情,但是他清楚应该为醉酒的好友做什么。他将手机息屏,俯身,小心地将张新翌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将人扶向里间的休息室。
“值得吗?”他把张新翌安顿在榻上时,忍不住轻声问道。
早就醉的不省人事的张新翌自然是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了。沈言拧了条热毛巾敷在好友额头上,又泡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关灯离开。
沈言,不懂张新翌的隐忍与慌张,也怕再懂。
翌日清晨,宿醉后的张新翌头有点微痛。他睁开酸涩肿胀的双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伸手去拿,水还是温的。张新翌拔开手机充电器,拿起手机,发现手机界面还是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上划退出。
“忙什么呢?”张新翌拿着那杯温水,踱步到前厅,发现沈言正在阳光中收拾东西。沈言很擅长收拾东西,他把衣服和被褥按照颜色、材质、类型和尺码,条理清晰地装入包裹。
沈言闻声抬头,收拾衣物的动作一停,小心问道:“还好吗?”
“嗯。”张新翌不知道沈言是问宿醉后的状态还是问宿醉的原因,“你这是在?”
“最近天气预报显示要降温了,我买了些衣服和被子准备寄去福利院。”
张新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不回去一趟呢?我今天开了车,可以陪你一起回去一趟。”
沈言沉默不语,动作不停。
张新翌觉得沈言是座孤岛,从他和沈言成为朋友开始,身边的交际圈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明明和人相处时,沈言总是体贴细致,进退有度,但是就是没有人可以停泊在他那座孤岛的港口。
张新翌是沈言心理医生的实习助理,两人的相识也是得益于这层身份。他对于沈言的过去,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沈言是孤儿,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是科大理工科高材生,以第一名全额奖学金保研本校,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没有顺利完成硕士阶段的学习,出了校园后一个人开了这间生意不算好的私房菜馆,专心当上了厨子,也可以调侃他为餐厅主理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还是张新翌做实习助理,协助导师完善个人信息登记才知道的,没有一条是沈言主动告诉张新翌的。但是沈言清楚,这些信息张新翌知道。沈言从未和张新翌主动谈起过去,有时候张新翌都会怀疑,沈言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手中的那杯温水告诉了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