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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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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8月7日晴
今日午后,我照例前往城南古董街闲逛。这条街市鱼龙混杂,真品寥寥,我素来只当是个消遣。直至行至街尾拐角,一个极不起眼的摊位攫住了我的视线——黑绒布上搁着个褪色的桃木匣子,匣中静静躺着一颗红宝石。
说来怪异,那宝石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在昏暗巷弄里流转着诡谲的光晕,宛若凝固的血液在暗处呼吸。更令我困惑的是,往来行人竟都对这异宝视若无睹,仿佛它只是墙角的一粒尘埃。
我的双脚似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指尖触到木匣的刹那,一个念头如野火般在脑中燃起:"此物合该归我所有,纵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老板,这个怎么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
摊主蜷在角落的阴影里,身披的黑色斗篷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抬头时,我瞥见斗篷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一百元。"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个价格荒谬得让我怔在原地。以我浸淫珠宝收藏二十载的眼力,此物若是真品,价值当在七位数之上。我强压住狂跳的心口,取出皮夹时指尖都在发颤。
"我要了。"
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囊,看清我心底翻涌的贪念。“客人,”他缓缓道,“此物非凡品,得之幸否,厄否,犹未可知。您确定要请它吗?”
我嗤笑出声:"不过是商贾抬价的惯用伎俩。"随手将钞票塞进他冰冷的掌心。
他沉默地收下钱币,在我转身时忽然幽幽道:"愿您的运气比前人好些。"
归家后,我将宝石置于收藏室的天鹅绒衬垫上。说也奇怪,当室内的射灯照在它表面时,那些原本璀璨夺目的钻石、祖母绿竟都黯然失色,仿佛被抽走了魂灵。
2002年12月27日雪
近来发生的种种,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上月竞标的城东地块,对手公司在签约前夜突发财务危机;困扰公司三年的专利纠纷,对方突然主动撤诉;就连医生断言难以受孕的妻子,竟也在半月前诊出了喜脉。
所有这些转折,都始自我将那颗宝石请进收藏室之后。
今夜我独自对着保险库里的它饮酒,恍惚间竟见那血红的光晕在黑暗中脉动,如沉睡巨兽的心跳。或许真是它在庇佑着我?
2005年5月15日闷热
最近总是莫名烦躁。
今天因为一点小事就对秘书大发雷霆,看着她惊恐的表情,我竟感到一丝快意。这不像我。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感到不满足。新买的豪车、刚拍下的名画,都只能带来短暂的愉悦。内心深处有个空洞,越来越大,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
刚才经过收藏室,隔着玻璃看到那颗宝石,它的光芒似乎比昨天更盛了几分。
2005年6月1日雷雨
出事了。
晚上和妻子因为体检的事争执起来,我失控推了她一把。看着她跌倒在地,额角渗出的鲜血,我愣住了——那颜色,和宝石一模一样。
她哭着跑回卧室,而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翻阅古籍,终于找到一条记载:“以六人之命,可转其咒。”
必须尽快行动。
2005年8月17日夜
宝石的颜色越来越深了,深得像凝固的血液。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已经选好了,那些人——与宝石有过渊源的,或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都已经收到邀请。我的亲属将代替我承受这场诅咒的后果,而那些因宝石而来的人也将为他们的贪欲付出代价,没有人是无辜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
(日记在此中断,最后一行字迹歪斜,仿佛书写者的手已无力握笔)
“世界上没有鬼。”
不知为何,那个神秘人的话此刻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没有鬼……现实…
林砚深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日记封面上画着圈。突然,他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击中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日记里字字泣血的红宝石诅咒,那些愈演愈烈的诡异事件,还有那所谓需要六人献祭才能破除的厄运——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徐先生一个人在精神崩溃下的妄想?
林砚深“啪”地合上日记本,指尖在皮质封面上敲了敲,挑眉看向谢斐然:“这老登的日记写得还挺详细。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日记最后几行,“而且一看就挺记仇,临死前还惦记着拉人垫背。可惜,倒是成了第一个死的。”
他修长的手指重点在“以六人之命,可转其咒”那行字上,转向谢斐然:“这个所谓的‘奥黛拉之泪’,还有这‘六人祭’的疯话,谢专家,你怎么看?”
谢斐然的目光从泛黄的纸页上抬起,手托着下巴,沉吟道:“记载未必全假,但人肯定是魔怔了。
一个被恐惧和贪欲逼到绝境的人,试图用他人的性命换取自己的生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砚深,声音低沉,
“那么,一个精神彻底失控、坚信需要献祭我们才能活命的人,费尽心机把我们所有人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牢笼里,他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呢?”
‘‘可惜,他现在已经死了,这些事情恐怕已经无从知晓了。’’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林砚深故作轻松的表象:“人生布满了荆棘,有的选择了踏过,有的人选择了逃避。
而徐先生选择的,是把别人推过去,为自己铺一条生路,反而提前走向了死亡。”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林砚深,如果是你,面对绝境,你会选择怎么做?”
林砚深闻言,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将日记本随手抛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他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走向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这个人,比较怕疼,既不想被荆棘扎,也懒得去踩别人。”他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一般会选择——直接放把火,把整片荆棘丛烧个干净。”
林砚深踱回谢斐然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却斩钉截铁:“所以,不管那老登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也不管这宝石是真是假,当务之急不是研究他疯得多有创意,而是查清他到底怎么死的,还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斐然,“我们每个人,和这颗破石头到底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瞥了一眼腕表:“离集合还有十分钟,再扫荡点资料就撤。”说完便手脚利落地开始翻箱倒柜,很快抽出一沓文件。
“瞧,我们的‘个人简历’都在这儿了。”他抽出印着黄毛照片的那页,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红宝石的消息果然是他故意放给徐浩的。
这小子,就是他选中的‘替身演员’。”林砚深嗤笑一声,“就徐浩那傻白甜,还真以为他叔是找他来帮忙鉴宝的。”
谢斐然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小洁的资料上标注着“身份待核实”,眉头微蹙。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页林砚深的资料一晃而过,直接被当事人抽走了。
“个人隐私,谢绝围观。”林砚深面不改色地将那页纸折了几折,利落地塞进自己口袋,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斐然无语,翻到下一页,果然是自己那份。他依样画葫芦,也利落地将那页纸撕下收起。刚要开口,却被林砚深抢了先。
“理解,完全理解。”林砚深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甚至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原生家庭呢?放心,我绝不打听。”
谢斐然看着他那故作体贴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啧。”
两人快速将剩余的人员信息过了一遍,随后将所有资料连同日记本交由谢斐然妥善收好。在约定时间准时来到了楼下大厅。
楼下,其他人已经聚集在此。众人默契地避开客厅中央那碍眼的轮廓,沉默地围坐在餐厅长桌旁,气氛凝重。
谢斐然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将众人从惶然的情绪里暂时拉了出来:“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外界援助暂时无法指望。我们必须靠自己理清昨晚发生的事。”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性,“现在,请各位仔细回忆并说明各自的行踪,任何细节都可能有价值。楚旻生,从你开始。”
楚旻生微微颔首,面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我与徐先生是在诸位抵达前几小时到的古宅。抵达后,我负责安顿一切,徐先生则直接进了书房。直到预计各位快到了,我们才一同到门口迎接。”
他略作停顿,继续以那种管家特有的、疏离而周全的口吻说道,“将来宾们引领至各自房间后,我按惯例去书房向徐先生做简短汇报。当时徐浩先生正在房内,我的汇报没有持续很久。离开时,我在走廊遇见了小洁女士,她向我询问徐浩的去向,我如实告知后,便返回自己房间休息,直到今早起来准备资料。”
谢斐然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楚旻生的陈述太过流畅、太过完整,时间线清晰得像是提前演练过。
作为管家,这份细致合理,但配合他此刻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有种刻意的距离感。他特别标注了“遇见小洁”这一节点。
“徐浩,该你了。”谢斐然转向徐浩。
黄毛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叔叔把我叫去书房,主要是感谢我找来你们帮忙。我们正聊着,楚旻生进来汇报,他们出去谈了大概十分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叔叔回来后,感觉……好像愣了一下,但很快没事了。我们又聊了会儿,叔叔就说很晚了催我回去睡觉。我走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他从里面把门锁上了。之后我就直接回房睡了,直到早上被吓醒。”
谢斐然在“楚旻生汇报后,徐先生的脸色沉了一下”和“门从内反锁”这两点下重重画了线。黄毛的证词提供了两个关键细节:楚旻生离开后徐先生的异常反应,以及书房的门锁状态。
前者暗示楚旻生的汇报可能包含了让徐先生措手不及的内容;后者则直接关系到凶手的进出方式——如果门确实是从内反锁,那密室如何形成?
“江小姐,你的情况呢?”谢斐然看向江铭。
江铭优雅地理了理微卷的长发,答道:“我昨晚泡完澡就很晚了。想找吹风机,没找到楚旻生,就去敲小洁的门,她可能睡了没应。之后我就休息了,一整晚都没再出过门。”
她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眉头轻蹙,略显不安地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先把徐先生的遗体妥善安置?一直这样摆在客厅,对逝者不敬,我们也难受。”
谢斐然记录的手顿了一下。江铭的陈述听起来简单,但她主动提出移动遗体,这个提议本身……在刑侦角度非常忌讳,会破坏现场。是她真的不懂,还是想借机掩盖什么?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周全的方案:“这样吧。有没有人带了相机?我们最好先给现场和遗体拍照留存,之后再找合适的地方让徐先生入土为安。无论真相如何,让逝者得到应有的安置,是起码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