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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长引见,名利场中的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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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昭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台阶向下延伸,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没动。
背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一个穿着黑制服的侍者快步走来,低头行礼:“顾少爷,您哥哥在主厅等您,引见马上开始。”
顾昭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麻。他转过身,走廊尽头是宴会厅的光,音乐重新涌进耳朵,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他整理了下袖口,领结歪了,但没有立刻扶正。
他往回走。
穿过侧廊时,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是真的。他眨了下眼,把那种情绪压下去。
主厅比刚才更热闹了。水晶灯全亮着,照得人睁不开眼。香槟塔在中央闪着光,宾客三五成群站着聊天,有人举杯,有人微笑,没人说话超过三句。顾昭一眼扫过去,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像是排练好的。
顾砚站在人群中间,一身深灰西装,袖扣是家族徽章样式。他看见顾昭过来,抬了下手示意。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见。
“露台吹了会儿风。”顾昭站到他身边,“门被风吹开了,我顺手关了一下。”
顾砚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知道弟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不一样,必须露面。
“走吧。”他说,“该介绍你认识几位重要客人了。”
他们先去了东区一组老贵族那边。顾砚一一报出名字,顾昭点头,握手,说“久仰”,对方也回“年轻有为”“气度不凡”。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耳朵都快起茧了。每握一次手,他都觉得自己的皮肤变得更滑,像涂了层油,能把真实的感觉隔开。
有个中年男人拍他肩膀,笑着说:“小少爷长得真像你母亲,温柔相,福气相。”
顾昭笑了笑,没接话。他记得母亲临走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眼睛闭着,手很轻。没人再说她温柔了,只说她软弱,不该爱上那个医生。
西区是一群新贵。科技公司老板、对冲基金合伙人、私人飞机代理商。他们说话直接,眼神锐利,开口就是项目估值和股权结构。顾昭应付得轻松些,这些人至少不说虚的。但他还是觉得累,一句话要拆三层听,才能明白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顾砚带他走到南区时,停了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年轻人,身形修长,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他正和旁边人说话,嘴角扬着,语气亲热,可眼睛一直盯着入口方向。
“这是阿尔贝男爵家的独子,雷诺·德维尔。”顾砚低声介绍,“欧陆老牌贵族,这几年在能源上有动作,关系要维持好。”
顾昭点点头。
他们走近时,雷诺转过身,笑容立刻变得明亮。“顾先生!”他主动伸手,“终于见到您了,我一直想找机会拜访。”
“抱歉让您久等。”顾昭握住他的手,“刚才去换了件外套。”
“完全理解。”雷诺笑得体面,“像您这样的人,细节当然不能马虎。”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在打量他是不是真的在乎这场合。顾昭没反驳,只是把手抽回来时,轻轻蹭了下裤缝,像是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听说您喜欢艺术收藏?”雷诺继续问,“上个月苏富比那场拍卖,您没出席,真是遗憾。”
“我对画作了解不多。”顾昭说,“家里长辈更懂这些。”
“可您的品位一定很特别。”雷诺靠近半步,“毕竟,能从一堆赝品里挑出真迹的人,眼光不会差。”
顾昭看着他。这话说得太巧,既像夸他又像试探。他忽然想起Damien站在露台上的样子,背对着所有人,一句话不说,却比谁都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
“也许吧。”他笑了笑,“但我更相信直觉。”
“直觉?”
“嗯。有时候,一个人看你的眼神,比他说的话诚实多了。”
雷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说得真有意思。”
顾砚插进来,语气平稳:“昭儿最近在学红酒鉴赏,改天可以请你一起品酒。”
“荣幸之至。”
话题转开,寒暄继续。又来了几个人加入谈话,有人提起明年摩纳哥游艇展,有人问顾家是否考虑投资地中海度假村项目。顾昭站在边上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在数大厅有几个出口,服务通道在哪,保镖换岗的时间有没有规律。
他摸了下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枚袖扣,银色的,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是他离开露台前,从栏杆角落捡到的。不是他的,也不是顾家的款式。他没问是谁留下的,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现在它贴着他的胸口,有点凉。
“我们去北区吧。”顾砚说,“还有两位很重要的人要见。”
顾昭应了一声,跟着他走。经过一根立柱时,他放慢脚步,借着人群遮挡,快速看了眼腕表。
十点三十七分。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北区靠窗的位置摆了几组沙发,灯光调得稍暗,适合私下交谈。这里有政界人物、军方代表、情报机构退休高官。说话声音压低,内容却更锋利。
顾砚带他见了两位老人。一位是退役海军上将,另一位是某国驻M国前大使。他们说话慢,但每一句都有分量。顾昭认真听着,回答简洁,不抢话也不沉默太久。
介绍完后,顾砚被人叫走,去接一个电话。
顾昭站在窗边,手里端了杯水,没喝。他望着外面的花园,路灯沿着小路排列,修剪整齐的灌木像一排排守卫。
雷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你哥哥对你期望很高。”他说,“刚才他还在跟大使提你的名字,说你在准备接手家族事务。”
顾昭没回头。“他太看得起我了。”
“你不打算接吗?”
“我没说不接。”
“那你打算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
“听起来很自由。”
“只是不想做别人安排的事。”
雷诺笑了下,“可在这个位置上,谁又能真正自由呢?”
顾昭转头看他,“所以你是认命的那个?”
“我只是懂得规则。”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可打破规则的人,往往最先出局。”
“也许吧。”顾昭放下杯子,“但我宁愿试一次。”
他说完就走,没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
穿过大厅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不止一个。有好奇的,有评估的,也有不屑的。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小少爷从小被宠着长大,没吃过苦,迟早会在某次决策里栽大跟头。
他不在乎。
洗手间在宴会厅右侧,长廊尽头。他走到一半,拐进旁边的更衣室通道。这里安静,只有地毯吸住脚步声。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颜色淡,不惹眼。
他在一面镜子前停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好,妆容完整,衣服平整。可他知道,里面早就不是刚才那个乖乖听话的顾家幼子了。
他拉开西装内袋,取出那枚袖扣。银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
他记得Damien松开第一颗纽扣的动作,记得他说话时手腕的转动。这枚袖扣,一定是那个时候掉下来的。也许是他故意留下的。
顾昭把袖扣攥紧。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游戏已经开始,那他也不能停在这里装乖。
他可以继续微笑,可以握手寒暄,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完美的继承人。
但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他的下一步。
他把袖扣重新放回口袋,正了正领结,推开门。
走廊外,一名侍者正朝这边走来。
顾昭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侍者在他经过时低声说:“北露台西侧,十分钟内无人值守。”
顾昭没答话,也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穿过两组正在交谈的宾客,绕过香槟塔,脚步稳定,像只是随意走动。
他离北露台的门还有五米。
突然,前方人群分开,顾砚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两人在中央相遇。
“你要去哪儿?”顾砚问。
“想去透口气。”顾昭说,“里面太闷了。”
“北露台风大。”顾砚看了眼手表,“等我这边谈完,陪你去。”
“不用。”顾昭笑了笑,“我就在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
顾砚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发现弟弟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举止失礼,而是眼神变了,少了从前的躲闪,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别走太远。”他说。
“我知道。”
顾砚点点头,转身离开。
顾昭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然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西装内袋的位置。
袖扣还在。
心跳也还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