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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祠戟影逢 ...

  •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刮了整整三日,把三界交界的断魂崖冻成了一片莽莽冰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连绵起伏的雪山之巅,连日光都被碾得粉碎,唯有凛冽的寒风裹着冰碴子,呼啸着掠过崖间的嶙峋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云曦化作光点消散的那一刻,冥渊疯了。

      他挣开侯处的气劲桎梏,焚天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魔气,朝着屏障里的侯处疯狂劈砍。戟风撕裂风雪,震得整座断魂崖都在震颤,可那道由云曦魂魄与仙元铸就的金色屏障,却将他的攻击尽数弹开,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云曦——!”

      冥渊的嘶吼声被风雪吞噬,他跪倒在屏障前,玄袍上的血渍与雪水交融,冻得他浑身发僵。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凉的光壁,那上面还残留着云曦最后的温度,还有他嘴角释然的笑意。

      侯处被困在屏障里,黑气翻涌,嘶吼声震耳欲聋:“冥渊!你以为这破屏障能困我多久?等我破阵而出,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将三界踏在脚下!”

      冥渊缓缓抬眸,墨色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却又被更深的执念压下。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云渊”二字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佩的另一半,本该挂在云曦的腰间,十六年前那场浩劫,却遗失在了漫天火光里。

      “侯处,”冥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守着这道屏障,守到你魔气散尽,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玄墨与魔影,沉声道:“传令魔域,封山百年,任何人不得擅闯断魂崖半步。”

      玄墨与魔影躬身领命,看着自家尊主跪在风雪里,背影萧瑟得像是一尊冰雕,眼底满是不忍,却又不敢多言。

      白芷蹲在地上,将散落的草药一颗颗拾起,泪水滴落在雪地里,瞬间凝成冰珠。她看着那道金色屏障,看着屏障里云曦隐约的笑脸,轻声道:“云曦,你放心,我会陪着冥渊,守着这道屏障,守着三界的安宁。”

      风雪依旧,断魂崖上,只剩下冥渊的身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将焚天戟插在屏障前,日夜以自身魔元滋养屏障,任凭风雪吹打,任凭岁月流逝。他的头发渐渐染上霜白,玄袍上的噬魂花纹,却依旧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他时常对着屏障说话,说昆仑墟的灵植又发了新芽,说魔域的弟子又精进了魔功,说侯处的魔气又弱了几分。

      他说的最多的,是“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间,三界太平,再无战乱。侯处的魔气,在屏障的消磨下,日渐衰微,嘶吼声也渐渐变得微弱。昆仑墟的旧址上,重新建起了山门,往来的弟子,皆是一身素白道袍,再也没有人记得,十六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叫云曦的仙门煞神。

      唯有冥渊,唯有白芷,唯有玄墨与魔影,还守着那段尘封的记忆,守着那道金色的屏障,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在人间青阳城的城南,一座寻常的李家小院里,正发生着一件奇事。

      李婶成婚多年,膝下无子,这日难产三日,已是油尽灯枯。院外的梧桐树上,落满了积雪,寒风呼啸,吹得门窗吱呀作响。李叔守在产房外,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喃喃祈祷着。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西北方破空而来,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了李家小院的屋顶上。金光缓缓渗入产房,落在了李婶的腹中。

      片刻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青阳城的夜空。

      李婶浑身脱力,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笑得满眼是泪。那婴儿眉眼清俊,皮肤雪白,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触之温润,竟能驱散周身的寒气。

      李叔冲进产房,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欢喜得手足无措:“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咱娃生得真好,眉眼俊得像画里的仙童!”

      李婶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肌肤,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想起刚才那道金光,心里隐隐觉得,这孩子,定是不凡。

      他们给孩子取名阿曦,李婶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的宝贝,是曦光,照亮了他们的小院。

      阿曦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家孩童还在蹒跚学步时,他便能让院里的蒲公英飘满小院;五岁那年,村里闹蝗灾,眼看庄稼就要被啃食殆尽,阿曦只是抬手对着田埂挥了挥,漫天蝗虫便尽数坠地,再也不敢靠近;他不爱和同龄孩子打闹,总爱蹲在药圃旁看草药,李叔教过的草药名,他过目不忘,甚至能说出每种草药的药性与用法,连村里的老郎中都啧啧称奇。

      更奇的是,他总爱做一个梦。梦里有漫天风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门,山门之上刻着“昆仑墟”三个大字。还有一个穿着玄袍的男人,站在风雪里,一遍遍地唤他“云曦”。男人的眉眼冷峻,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只是每次阿曦想要看清他的脸时,梦就醒了。

      阿曦问过爹娘,梦里的地方是哪里。李叔李婶只当是孩子的臆想,笑着哄他:“那是昆仑墟,是神仙住的地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那以后,“昆仑墟”三个字,便在阿曦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常常坐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望着西北方出神,心里总觉得,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有他放不下的人。

      岁月荏苒,十六年弹指而过。

      阿曦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性子温软,手脚勤快,每日跟着李叔上山采药,帮着李婶打理家务,是青阳城人人夸赞的好孩子。而他体内的那股莫名的力量,也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深厚。只是阿曦从未刻意显露,只当是寻常的“小把戏”。

      这年开春,青阳城的告示栏前围得水泄不通。一张由昆仑墟派发的告示贴在中央,墨迹淋漓,写着昆仑墟将举办百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广招天下奇才,凡年满十六者,皆可前往试炼,若能拔得头筹,便可拜入昆仑墟门下,修习无上仙法。

      消息传开,整个青阳城都沸腾了。昆仑墟啊,那可是传说中的仙门圣地,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

      阿曦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着告示上的“昆仑墟”三个字,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魂魄深处苏醒。梦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玄袍男人的脸、风雪里的山门、还有那柄泛着金光的剑,在他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心头阵阵发烫。

      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的执念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回到家,阿曦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跟爹娘说了想去昆仑墟的事。

      李婶的眼眶瞬间红了,放下碗筷,伸手摸着他的头:“阿曦,咱就是普通农户,去那仙门圣地做什么?山里路远,一路上豺狼虎豹,娘舍不得你。”

      李叔也皱着眉,放下手里的旱烟:“仙门大比高手如云,那些参赛的少年,哪个不是名门望族的子弟,哪个不是从小修习仙法?咱阿曦就是个寻常娃,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万一受了伤……”

      “我想去。”阿曦的语气很坚定,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总觉得,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有我……必须去的理由。”

      他连着几日软磨硬泡,李叔李婶终究是拗不过他。他们知道,自家孩子性子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临行前,李婶连夜给他缝了一件新的粗布衣裳,又往他的行囊里塞了满满一袋子干粮和伤药,还偷偷放了几块碎银子。李叔则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眼眶泛红:“阿曦,在外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就回家,爹娘永远等着你。”

      阿曦点点头,用力抱了抱爹娘,背着行囊,踏上了前往昆仑墟的路。

      一路跋山涉水,晓行夜宿。饿了,便啃口干粮;渴了,便喝口山泉;遇到妖兽拦路,他总能凭着一股本能,抬手布下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妖兽逼退。他不知道,那是刻在魂魄里的昆仑墟秘术,是当年云曦最擅长的“清心结界”。

      半月后,昆仑墟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门高耸入云,石阶蜿蜒而上,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殿宇飞檐,气势恢宏。山门前旌旗猎猎,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少女齐聚于此,个个衣着光鲜,佩剑悬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仙法剑诀,言语间满是自信。

      阿曦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破旧的行囊,混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小子穿的什么破烂?也敢来参加仙门大比?”

      “怕不是来凑热闹的吧?仙门大比,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妖兽叼了去,连骨头都不剩。”

      “瞧他那穷酸样,怕是连仙骨都没有,还想拜入昆仑墟?简直是痴人说梦。”

      身旁传来几声嗤笑,话语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阿曦却没在意,只是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门,心里的悸动愈发浓烈。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山门深处传来,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久别重逢的拥抱。

      而在断魂崖的方向,那道金色的屏障,突然微微震颤,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守在屏障前的冥渊,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望着青阳城的方向,墨色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指尖的玉佩,竟在这一刻,发出了温润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风雪吹动他的玄袍,猎猎作响。

      “云曦……”

      冥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无尽的狂喜。他朝着青阳城的方向,遥遥望去,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那个背着行囊的少年身上。

      十六年了。

      他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小师弟。

      等到了那个,浴火重生的云曦。

      冥渊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转身看向身后的白芷,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是要淌出水来:“白芷,他回来了。”

      白芷正在给草药翻晒,闻言手一抖,药筐里的灵草簌簌滚落。她猛地抬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眼底瞬间漫上水雾,声音发颤:“真的……是他吗?”

      冥渊颔首,指尖的玉佩还在发烫,那温润的触感,像极了当年云曦指尖的温度。十六年的风霜雨雪,十六年的日夜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的滚烫。

      “是他。”冥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通灵石的金光,骗不了人。”

      白芷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她蹲下身,一颗颗捡起地上的灵草,指尖却抖得厉害。那些灵草,是她这些年走遍三界寻来的,每一株都能滋养神魂,是她为云曦准备的,盼着他归来那日,能补全破碎的魂魄。

      “太好了……太好了……”白芷哽咽着,反复呢喃,像是要将这十六年的期盼,都融进这四个字里。

      玄墨与魔影闻声而来,见冥渊望着青阳城的方向,眼底满是释然,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这些年,他们看着尊主守着断魂崖的屏障,看着他日渐沉默,看着他对着空茫的风雪唤着“云曦”,心里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尊上,”玄墨躬身道,“要不要现在就去昆仑墟,接仙尊回来?”

      冥渊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云海深处。他知道,阿曦现在还不记得他,不记得昆仑墟,不记得那场浩劫。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契机,让那些刻在魂魄里的记忆,慢慢苏醒。

      “不必。”冥渊道,“仙门大比,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让他自己走过来,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魔域弟子,暗中守着昆仑墟,若有不长眼的,敢伤阿曦分毫,格杀勿论。”

      “是!”玄墨与魔影齐声应道,转身离去。

      冥渊抬手,轻抚着玉佩上的“云渊”二字,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整座断魂崖的冰雪融化。

      阿曦,我的小师弟。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守着你,从懵懂少年,一步步找回属于你的荣光。

      守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而此刻的昆仑墟山前广场,阿曦正站在通灵石前,看着手腕上缠绕的金光,有些茫然。

      清玄长老已经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阿曦面前,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少年,你叫阿曦?可愿拜入昆仑墟门下?”

      阿曦眨了眨眼,看向清玄长老,又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山门,心里的悸动,愈发浓烈。他想起梦里的风雪,想起那个唤他“云曦”的玄袍男人,想起那句刻在魂魄里的话——

      苍生无恙,昆仑不悔。

      “我愿意。”阿曦点头,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清泉。

      清玄长老哈哈大笑,捋着胡须道:“好!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昆仑墟的弟子!老夫亲自教你剑法心法!”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少年们,顿时炸开了锅。

      楚惊鸿脸色铁青,他上前一步,指着阿曦,怒声道:“长老!他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凭什么让您亲自教导?!”

      清玄长老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凭他是纯阴仙骨,凭他是昆仑墟百年难遇的奇才!楚公子,你的纯阳仙骨虽好,却还差得远呢!”

      楚惊鸿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多言。凌霄宗虽是名门,却也不敢得罪昆仑墟的长老。

      阿曦看着楚惊鸿难看的脸色,心里有些不解,却也没放在心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昆仑墟的剑法,都是梦里的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山门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清玄长老道:“阿曦,仙门大比的第一关,测仙骨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第二关——闯剑阵。”

      他抬手,指向广场后方的一座山谷,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剑光闪烁。

      “那是昆仑墟的凌尘剑阵,是当年云曦仙尊亲手布下的。闯过剑阵者,方能进入第三关。”清玄长老的声音里,满是敬佩,“此阵变幻无穷,凶险万分,你……可敢闯?”

      阿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里剑光纵横,剑气森森,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像是,那里有他的归宿。

      阿曦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敢。”

      清玄长老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孩子。记住,剑阵的核心,在于‘心’,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阿曦点点头,转身朝着山谷走去。

      风吹过他的粗布衣衫,卷起衣角,露出手腕上缠绕的金光。那金光,与山谷里的剑光,遥遥呼应,像是在诉说着一场跨越十六年的重逢。

      而断魂崖的方向,冥渊望着昆仑墟的云海,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知道,属于阿曦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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