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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一百九十章:四十二岁的独处 竹溪的 ...


  •   竹溪的十一月,像一首在琴弦上将颤未颤、余韵悠长的尾音,将秋的绚烂与萧瑟都收敛进了一种更为内省、更为清寂的调子里。

      父亲离世带来的那场深秋的寒雨与肃穆,随着骨灰融入溪水、随着合葬墓前最后一捧泥土的落下,渐渐沉淀为心底一块温润而沉重的玉石。最初的汹涌悲痛,化作了日常中无数个细微的瞬间——推开父亲空荡荡的房门,看到椅子上搭着的旧外套;吃饭时习惯性摆上两副碗筷;清晨醒来,侧耳倾听隔壁是否传来熟悉的咳嗽声……这些瞬间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一下,带来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疼,随即又归于一种空茫的钝痛。但生活,如同竹溪本身,并不因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止流淌。当最初的忙乱与仪式感过去,祝余必须面对的,是父亲离世一个月后,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独居生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存状态。过去,即使有过独居的时光,心里总有个牵绊——在异国时牵挂母亲,在云溪时惦记父亲的身体,后来在竹溪,父亲更是生活的中心。如今,父母俱已归于尘土与流水,小竹远赴县城求学,李婶因家中事务暂时减少了来帮忙的频率(祝余坚持自己可以,只让她每周来两次打扫和送些新鲜菜蔬)。这间熟悉的、承载了数年山居记忆的老屋,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四壁,面对自己。

      生活,以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重新建立起来,仿佛规律本身是一种抵御虚无与悲伤的堤坝。

      清晨:她依旧在生物钟的呼唤中自然醒来,天色往往还未全亮。洗漱后,第一件事是走到堂屋五斗柜前,对着并排摆放的父母照片(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黑白照,一张是父亲去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彩色照片),轻声说一句:“爸,妈,早安。” 没有太多哀戚,更像是一种日常的汇报与连接,确认自己又迎来了新的一天。然后,她开始为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一小碗燕麦粥,或是一杯豆浆配两片全麦面包,有时煮一个水煮蛋。她会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竹摇椅旁边的小凳上,慢慢地吃,听着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和天气预报——这是父亲留下的习惯。

      上午:处理日常琐事。打扫房间(不再需要顾及父亲午睡,时间更自由),清洗衣物,照料院角的小菜圃和几盆耐寒的花草。天气好时,她会带着《竹溪十年》的记录设备,去固定的点位进行本月例行的观察和资料收集。深秋的山林色彩极为丰富,她拍摄落叶、收集不同树种的种子、录制这个时节特有的、带着寒意的风声和稀疏了许多的鸟鸣。这些工作让她必须走出去,必须专注地观察外部世界,从而短暂地脱离内心的空寂感。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创作时间。画室重新成为她的核心据点。父亲去世后,她暂时搁置了《潮汐》系列,因为那种表现身体内部起伏的主题,似乎与此刻更为浩大、更为沉静的生命体验有些隔膜。她开始了一个全新的系列,取名《独处》。

      第一幅,画的是父亲那把空了的竹摇椅。椅子摆在堂屋门内,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椅背和地面上投下清晰而寂寞的影子。椅子上搭着父亲常用的一条深灰色羊毛毯,毯子的一角垂落在地。画面里没有人,只有物,以及物所承载的、强烈的人的“缺席感”。她用极其克制的灰调子,精细地描绘竹椅的纹理、毯子的质感、光影的界限,画面极简,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

      第二幅,画的是晚餐时分方桌上的一副单人餐具。一个素白的瓷碗,一双竹筷,一个汤匙,整齐地摆放在桌面靠近她常坐的那一侧。桌子的其余部分空空荡荡,反射着屋顶灯泡冷白的光。画面安静得能听见回声。

      第三幅,是她在月光下的自画像影子。没有画人,只画了被月光投射在青石板地面上的、一个女性低头沉思的侧影轮廓,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与地上零落的竹叶影子交织在一起。

      第四幅,是对着那面老旧穿衣镜画的镜中映像。镜面有些水银剥落,形成斑驳的痕迹。镜中的她,穿着家常的棉麻衣服,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画外的自己(或者说,看着正在画这幅画的自己)。镜子映出她身后画室的一角,那里也有一面小镜子,形成无尽的、虚幻的反射。

      她对前来送菜、看到这些画的李婶解释:“李婶,你看,独处的时候,东西好像都变‘大’了,变‘静’了。一把椅子,一个碗,一个影子,一面镜子,都好像有自己的话要说。我不是在画‘孤独’,我是在画‘独处’——一种充满的、饱满的状态,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心里头装着很多东西。”

      李婶似懂非懂,但感慨道:“祝老师,你这境界,我们这些俗人是赶不上了。不过看着是挺……嗯,有味道的。”

      傍晚和夜晚:她会给自己做一顿简单但营养均衡的晚餐,一荤一素,偶尔煲个汤。饭后散步,沿着溪流走一小段,看暮色四合,看星子初现。回来后,便是阅读和写日记的时间。她重读了一些关于哀伤辅导和心理重建的书籍,也读诗,读散文。日记成了最重要的情绪出口,她记录天气,记录《竹溪十年》的进展,记录当天的感受——无论好坏。

      “十一月七日,晴。今天在溪边看到一只落单的白鹭,伫立水中央很久。想起父亲。潮热又来,但已能平静等待它过去。晚餐做了番茄炒蛋,盐放得正好。”

      “十一月十二日,阴。午后莫名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像潮水淹没胸口。放下画笔,在画室地上坐了很久,哭了。哭完,舒服些。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水。情绪像天气,有晴有雨,接受就好。”

      “十一月十八日,晴。梦见父母,他们并肩站在老家的阳台上浇花,回头对我笑,没说话。醒来怅然若失,但心里是暖的。他们在我梦里,过得很好。”

      她严格遵循着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的作息,哪怕有时并无睡意。规律的睡眠是对抗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的重要武器。

      社会联系,被她有意识地维持在一个“舒适且必要”的频率上。

      每周六晚上,是小竹的固定通话时间。电话里,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述县中的新鲜事:新交的朋友,有趣的老师,难啃的数学题,文化馆老师表扬她的素描有进步……祝余耐心听着,适时给予鼓励和建议。小竹是连接她与未来、与生机的一根重要的线。

      每月,她会与苏晓、程屿、裴叙、陈墨各通一次较长的电话或视频。与苏晓多是插科打诨和深度心理剖析并存;与程屿交流孩子教育(程念)和艺术基金近况;与裴叙讨论一些社会议题或他新关注的乡村项目;与陈墨则依旧围绕地方史研究和《竹溪十年》项目中的历史维度展开。这些交流让她感到自己并未与世隔绝,精神上仍有高质量的同行者。

      在村里,她也并非全然隐居。王阿婆眼睛花了,她会去帮忙读信、写信;两户邻居因宅基地边界的小事起了争执,她会被请去当“明白人”说和;村小学偶尔需要一些美术启蒙,她也会欣然前往。这些微不足道的参与,让她感到自己是这个社区有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寄居者。

      身体的信号,在独居的背景下,需要她给予更精微的关注。

      更年期的潮热盗汗依旧,但她已掌握了一套应对流程:感觉热浪上涌时,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深呼吸,解开领口,用湿毛巾擦擦后颈,等它过去。她按时服用钙片和维生素,饮食清淡,坚持每天早晨练习一套简化版的太极。动作缓慢,配合呼吸,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比划,仿佛在与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缓慢而优雅的对话。定期体检的指标基本正常,医生说她这个年龄段的生理变化“控制得很好”。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寒意料峭的深夜。

      那天她睡得不太踏实,凌晨两点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腹痛惊醒。疼痛起初在胃部,很快转移到右下腹,持续加剧,伴随着恶心感。她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阑尾炎?肠胃炎?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判断。父亲不在了,李婶不在,村里有车的邻居住得都不近,这个时间打电话求助,折腾起来更耽误时间。

      她没有慌乱。忍着剧痛和恶心,她挣扎着起身,换掉湿透的睡衣,穿上厚实的羽绒服,拿上医保卡、钱包、手机和车钥匙。每一步动作都因疼痛而缓慢艰难,额头上冷汗涔涔。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车库,发动了那辆父亲去世后她很少开的旧车。

      深夜的山路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切割出前方有限的光明。腹痛一阵紧似一阵,恶心感让她不得不几次停下车,干呕几下,喘口气再继续开。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模糊视线。她打开车窗,让冰冷的夜风灌进来,保持清醒。心里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你必须自己开到县医院。你能做到。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当她终于将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县医院急诊楼前,几乎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走进急诊室时,值班护士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立刻迎了上来。

      检查、抽血、B超……诊断很快出来:急性肠胃炎,伴有轻微脱水,不是阑尾炎。需要立刻输液消炎、补液。

      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冰凉的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腹痛和恶心感逐渐缓解。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孩,一边写病历一边随口问:“就您一个人来的?家属呢?需要通知谁吗?”

      祝余躺在那里,看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因为脱水和疲惫,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

      “就我一个。没有需要通知的家属。”

      年轻医生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和或许还有一点点同情。

      但祝余心里,并没有泛起任何自怜或凄楚的情绪。恰恰相反,在经历了独自开车、独自挂号、独自面对诊断的整个过程后,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奇异的、坚实的笃定感。

      我能处理。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境地,我依然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出判断,采取行动,解决问题。

      我不需要等待谁的救援,不需要向谁示弱(除了向医生陈述病情),我可以独立承担自己生命的一切,包括突如其来的病痛与深夜的孤寂。

      这种认知,比任何药物都更快地抚慰了她。她甚至感到一丝疲惫后的、淡淡的骄傲。

      输液结束后,天色已蒙蒙亮。她谢绝了医生留观的建议,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便自己开车回到了竹溪。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朝阳正在升起,将东方的山峦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她慢慢走回院子,开门,烧上一壶水。然后,在父亲常坐的那把竹摇椅旁,她惯常坐的小凳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水开。

      阳光一点点移进院子,爬过门槛,照亮了堂屋地面的一角,也照亮了摇椅上父亲留下的那条毯子。光影在移动,尘埃在光线中清晰可见,缓缓舞动。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诗,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她的生命,的确布满了裂痕。

      十八岁星空下的爱情裂痕,二十五岁雨中的心碎裂痕,三十三岁机场转身的遗憾裂痕,母亲早逝带来的永恒缺憾裂痕,与裴叙理性分手的清醒裂痕,父亲离世留下的、巨大而新鲜的离别裂痕,以及身体内部正在经历的、属于更年期的生理裂痕……

      这些裂痕,曾经带来剧痛、迷茫、虚空与漫长的修复期。

      但此刻,坐在这片父亲也曾坐过的、洒满晨光的院子里,她无比清晰地看到,光,确实从那些裂痕中照了进来。

      是顾征迟来的理解与善意改造天文台的光,是程屿温柔持久的支持与友谊的光,是裴叙理性尊重与平行关怀的光,是苏晓犀利透彻的陪伴与剖析的光,是陈墨清澈同行的思想之光,是小竹充满希望与依赖的纯真之光,是竹溪这片土地给予她的宁静与滋养之光,是艺术创作本身带来的表达与超越之光,是《竹溪十年》项目赋予的专注与意义之光,是独自应对病痛后生出的自信与力量之光……

      所有这些光,交织汇聚,穿透了生命中的一道道裂痕,最终照亮了此刻坐在这里的、四十二岁的祝余。

      她不再需要从任何他人身上折射光芒,也不再需要借助任何关系来确认自己的亮度。

      她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稳定的、能够自我照亮的光源。

      这光源或许不刺眼,不喧嚣,但它足够温暖,足够清晰,足以照亮她自己的前路,也足以在他人需要时,给予一丝微光般的慰藉与指引。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

      祝余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清淡的绿茶。茶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

      她端着茶杯,重新坐回小凳上。

      远处,竹溪的水声亘古不变。近处,院子里的光影依旧在缓慢移动。

      四十二岁,在经历了爱与失、聚与散、生与死之后,在竹溪这片让她扎根的土地上,她终于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场蜕变——她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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