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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一百九十二章:山中新岁
竹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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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的腊月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往常清寂截然不同的、稀薄而坚韧的喜庆气息。这种气息并非来自张灯结彩或喧嚣人流——山村的新年总是简朴而内敛的——而是从家家户户提早开始的洒扫、从偶尔响起的磨刀霍霍准备年猪的声响、从灶间日夜蒸腾出的糕饼与腊味的复杂香气、以及从人们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对辞旧迎新的隐约期盼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严寒依旧统治着山谷,霜重风寒,溪水几近断流,唯有那片老竹林在冷风中保持着沉默的苍翠,像一群披着蓑衣、静候佳时的老者。天空时常是阴沉的,酝酿着岁末特有的、不知是雪是雨的湿冷。然而,就在这片清冷与筹备交织的底色上,新年,这个中国人心中最厚重的情感节庆,依然以其不可抗拒的仪式感,悄然逼近。
对祝余而言,这是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往昔三年,纵然山居简朴,除夕之夜总有父亲坐在身旁,虽不多话,但那份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在场”,便是团圆本身。如今,那把竹摇椅空了,堂屋里少了父亲缓慢的脚步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这个“新”年,对她来说,首先意味着一种无可回避的“缺失”。如何度过这个特殊的年关,不仅是对她过去数月独居生活成果的一次检验,更是她需要主动去构建的、属于自己未来生命的新节庆传统。
新年前夕的清扫与安置,本身便是一场静默的仪式。
她没有请李婶帮忙,而是选择独自一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对老宅进行了一次从屋顶梁椽到墙角地缝的彻底清扫。动作不疾不徐,如同修行。拂去家具上积攒了一年的微尘,擦亮每一扇玻璃窗,将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归类,清洗所有床单被套,让它们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晒出干净蓬松的气息。她在擦拭父亲房间时格外轻柔,书桌、床头柜、那副磨得光滑的象棋,都维持着原样,只是拂去浮尘,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
清扫的最高潮,是在堂屋的五斗柜前。她用软布仔细擦拭父母照片的玻璃相框,直到纤尘不染,映出窗外清冷的天光。然后,她摆上小小的、朴素的供品:两只饱满金黄的橘子,象征吉祥;一碟自己蒸的、印着福字的白米糕,寓意高升;还有一小杯父亲生前爱喝的、本地酿的土酒。没有香烟缭绕,没有跪拜磕头,只是这样静静地摆放,让熟悉的食物与父母的影像同在,便是一种无声而郑重的邀请与告慰。
写春联是她坚持的传统。裁好红纸,研浓墨汁,她站在案前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竹影摇窗添画意,溪声入砚带诗情。” 横批:“四时清吉”。字迹清秀中透着筋骨,既贴合竹溪景致,又寄托了她在艺术与山居中寻得的安宁心境。她将春联仔细贴在老旧的木门两侧,鲜艳的红色瞬间点亮了灰扑扑的院落,年的味道便一下子真切起来。
关于除夕夜的安排,早早就有了温柔的“争夺”。
小竹放寒假回来了,整个人似乎又蹿高了一截,眼神里多了几分县中学生的沉静,但见到祝余时的欢快丝毫不减。刘婶和奶奶心疼祝余独自一人,坚持邀请她一起过除夕,言辞恳切:“祝老师,您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怎么行!咱们两家并一家,热闹!小竹也说一定要和您一起守岁!”
祝余心里暖融融的,但她有自己的考量。她拉着小竹的手,对刘婶和奶奶温和而坚定地说:“刘婶,奶奶,你们的心意我万分感激。白天我一定过去,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只是这除夕夜……我想留在自己家里,陪爸妈说说话。这是他们走后的第一个年,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跟他们一起过。你们放心,我很好,真的。”
她的语气平静,理由充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坦然。刘婶和奶奶对视一眼,终是理解了这份深沉的怀念与需要独自完成仪式的决心,不再勉强,只是反复叮嘱:“那白天一定来!多吃点!晚上要是……要是觉得冷清,随时过来!门给你留着!”
于是,除夕这一天,便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白昼的热闹与夜晚的深寂。
白昼的热闹,是小竹家堂屋里满溢的、属于三代同堂的质朴欢腾。
火塘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李婶一家也来了,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充满了孩童的嬉闹、大人的寒暄、锅碗瓢盆的碰撞和食物诱人的香气。祝余带来了自己酿的桂花酒和亲手木刻印刷的、带有竹溪山水元素的年画,立刻成了最受欢迎的礼物。
孩子们(小竹、铁蛋,还有李婶的小孙子)围着祝余,叽叽喳喳。铁蛋仰着脸,忽然脆生生地喊了句:“祝奶奶,您画的年画真好看!” 祝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轻轻拍了拍铁蛋的头:“哎,铁蛋真乖。” “祝奶奶”这个称呼,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触——时间确乎在流逝,她在孩子眼中已悄然进入了“奶奶”辈。但这感触并非惆怅,更像是一种被纳入更广阔生命循环的、带着暖意的确认。
午饭是丰盛的年宴。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更有竹溪特色的熏腊、山菌、以及各种寓意吉祥的菜肴。杯盏交错间,笑声不断。小竹紧挨着祝余坐,不停地给她夹菜,小声说着学校里和画画上的新鲜事。刘婶和奶奶也频频招呼,唯恐她客气。祝余吃着,笑着,应着,心中被这种毫无血缘却真挚浓厚的乡情暖意填得满满的。
饭后,刘婶张罗着拍全家福。大家簇拥到堂屋正中最亮堂的地方。刘婶拉着祝余往中间站,祝余推辞:“我站边上就好,你们一家子……” 话没说完,小竹已经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往中间拽,嘴里嚷嚷:“祝老师就是我们家的人!必须站中间!” 其他人也笑着附和。祝余拗不过,只得站定。相机快门按下,定格了一张笑脸盈堂、真情流露的“全家福”。祝余站在略微靠边的位置,但小竹紧紧挽着她的手,那份依恋与认同,比站在正中央更为动人。
**傍晚时分,祝余告辞回家。热闹的人声与暖意被关在身后,她独自沿着暮色渐浓的村路往回走。**
寒气重新包裹上来,但心中那份被温暖过的底色,让她步履从容。
回到自己的院子,寂静瞬间将她吞没。但与以往不同,这份寂静是她自己选择的,因此并不显得空旷可怖。她打开院子里和所有房间的灯——不是平日里节能的昏暗小灯,而是将每一盏能亮的灯都打开。瞬间,老屋灯火通明,从外面看,像黑沉沉山谷里一艘温暖而坚定的航船,孤独,却充满自足的光芒。
她在厨房里,开始准备自己的“年夜饭”。没有白日的丰盛,只精心做了四道菜:清蒸鱼(母亲拿手菜)、红烧肉(父亲最爱)、清炒豆苗(寓意“如意”)、还有一碗菌菇豆腐汤。每一样分量都很少,只够一人食用,但她做得极其认真,仿佛父母就在旁边看着。
菜摆上堂屋的方桌。她摆了三副碗筷。自己一副,对面两副,属于父母的位置。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动筷。先给对面两个空位前的杯子里斟上浅浅的桂花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然后,她举起自己的茶杯,对着那两个空位,像平时聊天一样,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
“爸,妈,过年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并不存在的回应,然后继续:
“这一年……我挺好的。竹溪的冬天还是老样子,冷,但清净。小竹去县城读书了,很有出息,今天还非拉着我拍全家福。刘婶、李婶她们,都特别照顾我。朋友们也常惦记着。”
“我还在画画,还在记录竹溪的四季。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时候会怕热,医生说正常的,我能应付。”
“你们在那边……也好好的吧?应该团聚了,可以说说话了。”
“不用挂念我。我真的……挺好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
“你们放心。”
说完,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起身,将对面两杯酒轻轻泼洒在门外的泥地上,算是敬了天地与逝者。
回到桌前,她开始独自吃饭。饭菜很香,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收音机开着,调到了父亲生前常听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回荡,填补着沉默,却并不显得凄凉,反而像一种熟悉的背景音,陪伴着她完成这场静默的团聚。
**饭后,收拾停当,长夜漫漫。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守岁是古老的传统,即使一人,她也想延续。**
画室里炭火温煦。她铺开一张长长的、特制的宣纸卷轴,忽然有了创作冲动。不是《独处》,也不是《潮汐》,她想画一幅《山中年》长卷,记录从腊月到正月,竹溪山村迎接新岁的完整过程与细微情致。
她提笔,从卷首开始:腊月扫尘,妇人擦拭窗棂,孩童帮忙递水;制作年货,蒸笼白气腾腾,糕点出模;溪边浆洗,冰水刺骨,笑语却暖;张贴春联,红纸映着苍颜,笑意盈盈……一个个小场景,用细腻的工笔结合写意的渲染,串联起来,充满生活气息与乡土温情。她画得投入,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画到“守岁”这一场景时,她设计的是自家庭院:灯火通明的老屋,窗内一人伏案作画的剪影,窗外竹林幽深,夜空中有零星的、想象出来的温暖光点(象征远方亲人的思念或天上的星辰)。正勾勒窗棂细节时,忽然——
“噼——啪——!”
远处,不知是村里哪家性子急的,或是更远些的镇子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鞭炮炸响,紧接着,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次第响起,由疏渐密,最终在午夜零时前后,汇成了一片虽不密集却也颇具声势的、连绵不断的噼啪声浪,打破了山谷固有的沉寂。
祝余停下笔,侧耳倾听。这声音并不吵闹,反而带着一种人间特有的、驱邪纳福的热闹生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清冽寒气涌入。深邃的夜空中,看不到什么烟花——竹溪人节俭,少有放烟花的习惯。但就在更远处,越过重重山峦的轮廓,在目力所及的遥远天际线上,隐约有细微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倏然亮起,又迅速湮灭,那是更大城镇燃放的烟花。那微弱的光芒偶尔会照亮近处竹林的一角,给墨黑的竹梢镀上一瞬即逝的、梦幻般的彩边。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画案前,在“守岁”场景的夜空角落,添上了几笔极其淡雅的、氤氲开来的彩色晕染,以示那远方的、传至此地已微茫的喜庆光焰。
几乎是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零点了。
祝福的讯息如潮水般涌来。有苏晓咋咋呼呼的语音拜年,有裴叙简洁的“新年康乐”,有程屿附上一家三口笑脸照片的“祝余姐,新春吉祥”,有陈墨带着书卷气的“岁杪春回,顺问冬安”,有小竹用可爱表情包刷屏的“祝老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还有顾征的,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吉祥。”
她一条条看过去,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没有立刻逐条回复,而是统一编辑了一条,群发给大家:
「癸卯将尽,甲辰即临。感谢牵挂,心意俱领。祝诸位新年安康,四季顺遂,万事随心。祝余于竹溪敬上。」
刚发完,裴叙的视频请求拨了过来。她略感意外,但还是接通了。
屏幕那端,背景是深邃的、仿佛流动着翡翠与绛紫色丝绒的夜空,绚烂变幻的、巨大的绿色光带如同女神摇曳的裙摆,横贯天际——是北极光。裴叙的脸出现在镜头前,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背景风声呼啸。他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有些断续,但清晰:
“祝余,新年好。我在冰岛。这边的星空……和极光,让我想起你画里的某些色彩和意境。突然觉得,该给你看看。” 他将镜头转向浩瀚神秘的天空。那非人间的绝美景象,让祝余一时屏息。
“很美……不可思议。” 她轻声说,“谢谢分享。你也新年好,注意安全。”
“嗯。保重。” 裴叙点头,没有多言,挂断了视频。这个跨越重洋、分享极致美景的举动,符合他一贯的理性浪漫风格——不涉情感,只分享美的体验。
紧接着,程屿发来了一段短视频。画面里,程屿夫妇和已经长成大姑娘的程念,对着镜头拱手拜年。程念笑容明朗,清脆地说:“祝余阿姨,新年快乐!爸爸说您一个人在竹溪,要我们一定给您拜年!祝您身体健康,画更多好看的画!” 程屿在旁微笑点头。
看着这些来自天南地北、不同维度的问候与分享,祝余心中没有丝毫“独自一人”的凄清感。相反,她感到自己被一张广阔而温暖的、由友谊、尊重与善意织就的网,温柔地托举着、连接着。她在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上,安静,自足,却又与无数其他生命点共振。
夜更深了,鞭炮声渐渐稀落,最终重归山谷的静谧。
祝余坐回画案前,完成了《山中年》长卷的最后一笔——那是一枝从积雪覆盖的窗台边斜伸进来的、仿佛报春的腊梅,只有疏疏几朵,却精神抖擞。她在卷末题款:「甲辰新春将至,忆山居岁事,欣然命笔。非写实,乃写意,写心中之乡情年味耳。祝余。」
放下笔,她感到一种创作后的疲惫与满足。为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端着茶杯,她走到堂屋,在敞开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清冷的院落。夜色如墨,远山的轮廓在即将到来的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比黑暗更深沉的、缓慢浮动的巨兽般的剪影。万籁俱寂到了极致,反而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微响,听见内心深处那一片澄明的宁静。
她忽然清晰地领悟到:
孤独,原来有两种。
一种是被迫的、无人理解的孤独,像置身荒原,四顾茫茫,寒意刺骨。
而另一种,是自愿的、经过选择与沉淀后的孤独。如同此刻,她主动选择留在这片寂静中,与回忆对话,与创作相伴,与远方的心意相连。这种孤独,不是匮乏,而是一种清空之后的丰盈;不是隔绝,而是更深沉的连接——与自我、与逝者、与自然、与那些虽不常在身边却心意相通的生命。
她的孤独,属于后者。
温暖,自足,充满力量。
她在日记本上,就着屋内倾泻出的灯光,写下今夜最后的感悟:
「甲辰除夕,父去后首个新年。
白昼享俗世喧闹温情,夜晚守内心清明寂静。
为父母置碗筷,与之言,如其在侧。方知爱不因死亡而中断,思念亦非全是苦痛。它可化为静默的陪伴,化为一年一度灯火下的轻声絮语。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在’,生者以更新的方式‘活’。
四十三岁,我似乎终于学会了这门功课:与逝者安然共处,珍视每一份来自生者的温暖连接,同时,与这个经历了所有得到与失去、最终选择扎根于此的自我,达成彻底的和解与共融。
旧岁至此尽,新岁从此始。
我在这里。心很静,也很满。」
写完,她合上日记,仰头望向天际。
墨蓝色的天幕边缘,已悄然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灰白。那灰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稀释着夜的浓度。远山的轮廓,从巨兽的剪影,渐渐显露出岩石与树木真实的、沉默的肌理。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正在这最为寂静的时分,不可阻挡地降临。
晨光,即将微露。
祝余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等待着。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淡金色的晨曦,终于刺破云层,照在对面的山巅,将那一片墨色染成温暖的黛青时,她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对着满屋通明的灯火,对着院中清冷的空气,也对着心中那永恒的存在,说:
“爸,妈,又一年了。”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平静而笃定的微笑,补充道:
“我会好好过。”
话音落下,晨光正好漫过院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新岁伊始,万物待苏。而她,四十三岁的祝余,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已然准备好了,去迎接,去经历,去记录,去创造,属于她的、接下来的所有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