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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一百九十九章:竹溪的第一个纪录片 裴叙的 ...


  •   裴叙的离去,仿佛带走了深秋最后一丝温存,竹溪正式步入了十二月。这是岁末,也是山中冬意最浓、景致最萧疏凛冽的时节。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低垂而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又一场的寒雨或初雪。气温骤降,清晨的霜华厚厚地覆盖在枯草、落叶和瓦片上,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山林褪尽了最后的斑斓,只剩下各种深深浅浅的、近乎黑褐的枝干,以嶙峋而清晰的线条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溪水流量变小,声音也变得细弱而清越,有些背阴的浅滩边缘,开始凝结薄薄的、透明的冰凌。风是真正冷冽的,带着干枯植物的气息和远方雪山的寒意,刮过山谷时,发出尖锐的呼啸。这是一个万物敛藏、生命活动降至最低点的季节,天地间弥漫着一种空寂而纯净的美,考验着居住者的耐寒力和向内取暖的能力。

      祝余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户外观测的时间缩短,更多的工作转为室内整理、数据分析、以及《轮回》系列的深化创作。老宅的壁炉开始时常升起温暖的火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松木的香气,驱散着四周的寒意。腰伤虽已大好,但她对保暖格外注意,裴叙留下的那条青绿色围巾成了常备。艺术家驻留小屋再次空置,静静等待着或许会在来年春天到来的下一批客人。裴叙设立“余叙基金”的事,她接受了,但并未立刻有大动作。

      这份承诺像一颗埋入冻土的种子,需要时间和合适的温度才能发芽。她与裴叙偶尔会有简短的邮件往来,多是关于他健康状况的报平安,以及她项目进度的简述,平淡如秋水。

      就在这样沉静近乎凝滞的冬日光景里,一封通过“余叙基金”渠道转来的邮件,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这片寂静。

      邮件来自省电视台纪录片频道的一位女导演,名叫沈真。她正在策划一个名为《栖居之地》的系列纪录片,旨在探寻当代社会中,那些主动选择“非主流”生活方式、在城乡之间或自然之中建构自己意义世界的人物。邮件写得诚恳而专业,没有泛滥的赞美,而是清晰阐述了项目的立意:“我们关注的不是‘隐居’的标签或猎奇,而是个体在时代洪流中主动选择、创造并坚持一种与自我内心深度契合的生活方式的勇气与实践。我们认为,这种选择和它所呈现的生命状态,对于许多在喧嚣中感到迷失的现代人,具有重要的参照和启示价值。”

      沈真导演提到,她是通过“余叙基金”的艺术顾问了解到祝余和她的“竹溪十年”项目、艺术家驻留计划以及在竹溪的生活状态,深感这正是《栖居之地》想要寻找和记录的典型。她恳切地请求能够获得拍摄许可,并附上了详细的拍摄方案、团队介绍(包括她本人、一位资深摄影师和一位录音师),以及过往代表作品链接。

      祝余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的隐居,最初就是为了逃离被观看、被定义、被置于各种目光和评价之下。镜头,在她看来,是另一种形式的入侵和审视,可能带来误解、曲解、乃至将她宁静的生活变成某种供人消费的景观。她几乎要直接回信拒绝。

      但沈真导演似乎预料到了这种反应。在祝余犹豫期间,她又发来了一封更长、更恳切的信。信中写道:
      “祝女士,我完全理解您对私人空间的珍视和对被‘观看’的警惕。请相信,我和我的团队抱有同样的尊重。我们的拍摄理念是‘观察而非介入,记录而非导演’。我们不会要求您做任何表演,不会刻意营造戏剧冲突,也不会用煽情的音乐或旁白来扭曲您真实的生活状态。我们希望的,是像水一样,安静地融入您的环境一段时间,用镜头和话筒,捕捉那些日常的、却蕴含力量的瞬间——您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您工作的状态,您与村民之间自然流淌的情谊,您独自面对时间与创作时的沉静。”

      “我们想记录的,不是‘一个隐居的女画家’的猎奇故事,而是一个名为‘祝余’的个体,如何通过自己的选择、努力和智慧,在一个具体的地方,构建起一个完整、自足、富有创造力的生命系统。这种构建本身,或许就能成为一种无声的鼓励,告诉那些在标准答案里感到窒息的人:看,还有这样一种活法,它可能孤独,但充实;它远离中心,却自成一格;它不追逐潮流,却深深扎根于土地与时间。这,就是我们做这个纪录片最大的意义所在。”

      这封信打动了祝余。不是因为被奉承,而是因为对方准确地理解了她生活的内核——不是逃避,而是建构;不是被动退隐,而是主动选择。她花了几天时间,观看了沈真导演过往的作品。那些片子确实如她所言,风格沉静克制,注重细节和人物本身的状态,没有廉价的煽情和武断的评判。

      经过深思熟虑,又通过邮件与沈真进行了几轮细节沟通后,祝余给出了有条件同意的答复。
      她的条件明确而强硬:

      1.绝对不摆拍:不接受任何导演安排的场景、对话或动作。镜头只能记录自然发生的日常。

      2.不煽情不猎奇:不得使用诱导性提问,不得刻意挖掘隐私或伤痛经历作为卖点。拒绝任何戏剧化剪辑和过度渲染的背景音乐。

      3.最小化干扰:拍摄团队需自住村民家(她帮忙联系),不得打扰她的主宅。每日拍摄需提前协商大致时间段,且以不影响她正常工作和生活节奏为前提。她有随时叫停拍摄的权利。

      4.最终审核权:成片粗剪完成后,必须经她本人观看并提出意见,她拥有对涉及她个人形象和言论的最终修改同意权。

      沈真导演几乎全盘接受,只对“最终修改同意权”做了一点补充:“我们尊重您的意见,并会认真考虑。但作为创作者,我们也需要保持作品的完整性和独立性。我们可以承诺,不会歪曲事实或断章取义,并在重大表述上与您协商。希望您能信任我们的专业操守。”

      祝余考虑后,同意了这一补充。一场基于有限信任的合作,就此达成。

      十二月中旬,一个阴冷的早晨,纪录片三人小组抵达竹溪。沈真导演本人三十五岁上下,利落的短发,穿着保暖又便于活动的户外服装,眼神敏锐而沉静,说话语速平和,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气场。摄影师是个话不多、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总是习惯性地用眼睛丈量着光线和构图。录音师则是个年轻的姑娘,背着硕大的录音包,耳朵上常挂着监听耳机,对声音异常敏感。他们被安排住在李婶家隔壁一户有空房的村民家,行李简单专业。

      初次见面,祝余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再次重申了她的原则。沈真郑重地点头:“祝老师,您放心。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打扰的。”

      第一天,团队只是远远地跟着,用长焦镜头拍摄了一些环境空镜和祝余在院子里活动的远景,几乎没有靠近。这种保持距离的谨慎,让祝余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接下来的拍摄,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渗透”的方式进行。团队遵循着“观察者”的定位。他们会在约定好的时间段出现,然后尽可能让自己“隐形”。

      他们记录祝余的日常:清晨在微光中起床,生火煮水,在依然寒冷的院子里做一套舒缓的康复操;在厨房里为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动作不紧不慢;坐在书桌前整理《竹溪十年》的数据,或是对着画纸凝神构思,一坐就是许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或鼠标轻微的点击声;在天气晴好的午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围巾,背着双肩包(里面是速写本和相机),慢慢走向观测点,在竹林边或溪畔驻足、观察、记录;黄昏时打理院子,给过冬的植物做些简单的防护,或是清扫落叶;晚上在壁炉边看书,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

      他们也记录她的工作:她带着小竹(周末回来)去认识冬季特有的植物形态,教她观察冰晶的构造;她与李婶等村民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家常,手里或许还剥着豆子;她查看艺术家驻留小屋的状况,计划着下一期的招募方向;她与省林科院的专家进行视频会议,讨论竹林开花的监测数据。

      镜头下的祝余,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专注于手头的事。她几乎完全无视了镜头的存在,或者说,她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了生活本身,以至于镜头成了与窗外的竹影、桌上的茶杯无异的背景物。这种“无视”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真实感。

      当然,也有正式的采访环节。沈真会选择在祝余相对放松的时刻(比如下午散步后,或完成一项工作后),提出一些问题。问题都很开放,没有预设答案。

      在一个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走廊下的午后,沈真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祝老师,很多人都好奇,您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远离都市、在乡村独居的生活?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吗?”

      祝余坐在竹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想了想,缓缓回答:

      “说‘选择’,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经过许多尝试、碰撞、失去和寻找之后,自然的‘抵达’。年轻的时候,我在城市里生活、工作、恋爱,也经历过所谓的事业成功和情感波折。我试过很多条路,有些走通了,有些走进了死胡同。走到某个阶段,身心俱疲,才发现外部的喧嚣和评价,越来越无法滋养内心,反而成为一种消耗。然后,因缘际会,来到了竹溪。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由内而外的宁静和踏实感。

      时间变得清晰可触,季节的轮转、生命的枯荣,都成为我感知世界和自我的直接途径。所以,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我要隐居’,而是走过很多路之后,发现这条路,这条通向竹溪、通向这种具体生活状态的路,最适合我,最能让我感到完整和创造。”

      “那……孤独吗?” 沈真问得很轻。

      祝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偶尔。尤其是冬天夜晚,风声很大的时候。但孤独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逃避的深渊。它更像是一个空间,一个让我可以沉下心来和自己对话、和创作对话的空间。在城市里,人群之中,有时反而感到更深的孤独。在这里,孤独是可感的,也是可用的。”

      沈真顿了顿,问了一个可能更私人、但也更触及世俗评判的问题:“会……后悔没有组建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祝余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和:“不后悔。家庭和子女,是很多人幸福的重要来源,但不是唯一来源。我也有我的‘家人’——李婶、小竹、村里的许多老人孩子,还有那些虽然不常联系却彼此牵挂的旧友。我们之间没有血缘,但有情感和责任的连接。至于‘孩子’,我的创作,我的《竹溪十年》项目,我指导的小竹和可能的未来驻留艺术家,某种程度上,都是我的精神后裔。我看着它们成长,它们也延续着我的一部分生命和价值观。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最后,沈真问:“以您的人生经历,如果要对当下可能感到迷茫,尤其是在职业、家庭等选择上感到压力的年轻女性,说些什么,您会说什么?”

      祝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普适性的建议可以给。每个人的出身、际遇、内心渴望都太不同了。如果非要说,可能就是:在信息爆炸、标准林立的世界里,试着创造一些安静的时刻,多听听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哪怕它很微弱,哪怕它与众不同。同时,少理会一些外界的、嘈杂的、试图定义你该如何生活的‘噪音’。倾听自己,然后,鼓起勇气,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仅此而已。”

      镜头也转向了村民,捕捉外部视角下的祝余。

      李婶对着镜头,搓着有些冻红的手,笑呵呵地说:“祝老师刚来那会儿,白白净净,话不多,我们以为住不久。没想到,一住这么多年。她人好,有学问,没架子。村里孩子喜欢围着她学画画,老人也爱找她唠嗑,她从来不烦。谁家有个难处,她能帮都帮。她不是来我们这儿享清福的,她是来这儿……过日子的,还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带着我们一起有点儿新盼头。”
      小竹在镜头前有些害羞,但说到祝老师,眼睛就亮了:“祝老师是我的光。她教会我的不只是画画,还有怎么看待世界,怎么认识自己。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走画画这条路。”

      老村长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祝老师啊,早不是外来人了。她是咱竹溪的家人。她做的事,咱看着,心里踏实。有这么个人在,感觉咱这老地方,也有了新气象,但又没丢了好东西。”

      拍摄并非一帆风顺的旁观。一天下午,拍摄团队原本计划跟拍祝余去后山观测点。突然,小竹哭着跑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祝老师!我阿婆……我阿婆在院子里滑了一跤,站不起来了!疼得厉害!”

      突发状况打乱了所有计划。祝余立刻冷静下来,一边安抚小竹,一边迅速联系了村里有摩托车的年轻人,让其准备送医。她让李婶先去小竹家照看,自己则带上医保卡和必要的钱物,同时打电话给镇卫生所的医生,描述情况请求指导。

      整个过程中,纪录片团队本能地跟随着,但保持了距离,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祝余镇定的指挥,村民闻讯后自发的帮忙(有人去开三轮车,有人去拿担架,有人去通知小竹在县城的母亲),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上车,祝余陪着小竹一起上车前往镇医院。镜头也记录下了医院里,祝余跑前跑后办理手续、与医生沟通、安慰哭泣的小竹,以及后来组织留守村民轮流去小竹家照看鸡鸭、做好饭食的后续安排。

      所幸,老人只是脚踝骨折,没有更严重的损伤。但这件事,却意外地成为了纪录片中最具温度和社会性的一笔。事后,沈真导演对祝余说:“祝老师,今天我们拍到的,可能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场景都更有力量。它直观地展现了您是如何真正融入这个社区,不仅是被接纳,更是在关键时候成为凝聚和行动的核心。您在这里,创造了一种新的、基于信任和互助的邻里关系。这就是真实的‘栖居’,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居住,更是社会关系和精神层面的扎根。”

      祝余听了,只是淡淡地说:“都是应该做的。住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拍摄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团队在元旦前撤离,带走了数十小时的素材。沈真承诺,粗剪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带来给祝余看。
      等待成片的日子里,生活恢复了彻底的平静。新年在寂静中度过,祝余甚至没有刻意去标记这个日期。深冬的竹溪,万物蛰伏,她也更多地沉浸在室内的工作和阅读中。

      一月中旬,沈真导演如约重返竹溪,带来了笔记本电脑和粗剪完成的纪录片。

      片长五十分钟,标题非常简单:《祝余的竹溪》。没有画外音解说,只有精心选取的环境声、对话片段和少量必要的说明性字幕。音乐极少,且极其克制,往往只是自然声音的延伸或情绪的轻微烘托。

      祝余坐在书房里,沈真在一旁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片子从竹溪冬季萧疏而纯净的空镜开始,逐渐引入祝余日常生活的片段。镜头下的她,四十四岁,眼角有了清晰的细纹,鬓角可见几丝白发,没有化妆,穿着最寻常甚至有些旧的家居服或户外装。但她的眼神始终是清澈的、专注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节奏感,确实像竹溪的水,沉静而自有方向。

      片子按季节和主题交织剪辑,展现了她的观察、创作、与村民的互动、对项目的投入、应对突发事件的镇定,也包括了那些采访的片段。整体色调偏于自然冷峻,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看完最后一帧画面淡出,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的火轻轻噼啪作响。

      “有什么意见吗?祝老师。” 沈真小心地问。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拍得很好。很真实,没有刻意美化或丑化,也没有强加过多的解释。我很感谢你们的克制。”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屏幕上自己回答“对年轻女性建议”的那段,“只有这一段,我希望删掉。”

      沈真有些意外:“为什么?我觉得那段话说得很真诚,也很有见地。”

      祝余摇摇头:“不是话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给出‘建议’。我走过的只是我自己的路,它可能适合我,但未必适合任何人。把我的个人体会包装成具有普适性的‘建议’播放出去,可能会误导一些人,或者加重另一些人的焦虑——‘看,她都这么说了,我是不是也应该……’。这不是我的本意。每个人都需要,也只应该去寻找自己的路。我没有答案可以给。”

      沈真看着祝余认真的神情,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尊重您的想法。我们会把这段删掉。那……您觉得用什么画面替代比较好?或者直接留白?”

      祝余想了想:“可以用那天下午,我在活动室教几个孩子画冬日树枝的镜头。不用我的声音,只保留现场的环境音和孩子们画画的细微声响。如果一定要加字幕,可以写:‘她不给答案,只分享方法。’”

      沈真眼睛一亮:“这个替换太好了!更含蓄,也更有力量。就这么办。”

      纪录片《祝余的竹溪》在农历春节期间的一个小众纪录片时段播出了。祝余没有特意去看。倒是李婶、小竹和其他一些村民守在电视机前看了,兴奋地跑来告诉她:“祝老师,上电视了!拍得真好,就是你平时的样子!”

      苏晓、程屿、陈墨甚至裴叙,都陆续发来信息或邮件,告诉她片子拍得沉静有力,为他们呈现了一个更立体、更当下的她。她也只是简单回复致谢。

      后来沈真告诉她,片子虽然播出时段不占优,但在纪录片爱好者和部分关注女性成长、乡村议题的观众中引起了不错的反响。网络平台上的点播量和留言也逐渐增多。留言大多集中在“原来女性可以活成这样——从容、自足、有根”、“感受到了一种平静但坚韧的力量”、“不是逃离城市,而是回归内心和土地”、“谢谢呈现这样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它本身就有疗愈作用”。当然,也有少数不理解甚至质疑的声音,但这些都如同微风过耳,未能惊扰竹溪的宁静。

      祝余没有去看那些评论。她的生活,在镜头之外,继续着自己的轨迹。

      然而,这部纪录片对她并非全无影响。通过镜头这个特殊而客观的“镜子”,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竹溪的生活状态。不是通过自我感觉或他人转述,而是通过一种近乎第三人称的视角。

      她看到自己确实活成了曾经向往的样子:真实,不伪饰;自足,不匮乏;有根,深深扎入一片土地和一群人的生活;有用,以自己的方式创造着价值,影响着周围的小世界。皱纹和白发是时间的馈赠,清澈的眼神和从容的举止是内心状态的投射。她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榜样或标杆,她只是成为了“祝余”——一个在四十四岁时,在竹溪的山水间,找到了自己生命节奏和意义的普通女性。

      她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
      “被记录不是目的,它只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件。但记录本身,或许有其意义:它像一枚琥珀,凝固了某一阶段生命的状态。它向外界证明,在主流叙事之外,在城市的霓虹与乡村的 stereotype 之间,还存在着这样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它可能孤独,但充实;可能边缘,但自足;可能缓慢,但深刻。我不代表任何群体或主义,我只代表我自己。而‘我自己’,经过这些年的行走、跌倒、爬起、寻找和建构,终于感到——已经足够。这‘足够’,不是抵达终点的满足,而是确认了方向正确、内心安宁的踏实。余下的,便是继续走在这条路上,观察,记录,创作,生活。”

      纪录片播出后,确实有零星的人通过各种渠道表达想来竹溪“参观”、“体验”甚至“短期居住”的意愿。祝余一律通过沈真导演或“余叙基金”的渠道礼貌而坚定地婉拒。她只同意沈真将《祝余的竹溪》放在一个公益性的纪录片分享平台,供人免费观看。“如果有人能从片中得到一点启发或安慰,那很好。但竹溪是我的家,不是景点或体验营。”

      某个冬日的下午,阳光难得慷慨地洒满庭院。祝余做完手头的工作,心血来潮,又打开电脑,点开了那部纪录片。这次,她是纯粹的观看者。

      片子放到中段,有一个她蹲在溪边青石板上清洗刚从菜地摘回的青菜的镜头。那是深秋时节,溪水清浅,阳光斜射,在她微垂的头发和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洗得很仔细,一片片叶子过水,动作舒缓,背景是潺潺的水声和远处模糊的鸟鸣。那个背影,专注而宁静,与周围的山水浑然一体。

      看着这个画面,祝余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她想起了二十五岁的自己,在巴黎某个时尚画廊的开幕式后,踩着高跟鞋,在湿冷的街头奔跑,急着赶赴下一个派对或约会。那时,她以为世界的中心在那里,成功是被镁光灯和赞美包围,是不断地“抵达”下一个更炫目的目的地。

      而现在,四十四岁,在竹溪冬日的暖阳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洗菜的自己,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真正的安宁,不是抵达某个被外界认可的目的地,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与自己的内心、与周围的环境达成一种和谐与自足。时间给她的最好礼物,或许并非具体的成就或作品,而是这份历经千帆后、沉淀下来的“了然”——对自己、对生命、对何为重要的了然。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肢。该去喂后院的鸡,顺便看看菜窖里的冬储是否安好。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将她走向后院的身影拉得很长。纪录片里的画面已经结束,镜头外的、真实的、属于祝余的竹溪生活,还在继续。一天将尽,明日复始,如此寻常,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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