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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相亲的初试 十一月 ...


  •   十一月下旬,天气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展现出寒冬凛冽的真容。北风成了这座城市唯一的主宰,日复一日地呼啸着,卷起地上最后一点枯枝败叶,将它们狠狠摔在冰冷的墙壁和行人匆匆的腿上。天空是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偶尔有零星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雪粒落下,未及地面便已化为无形的水汽,只留下更深的寒意。白昼短暂得可怜,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开始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城市提前亮起的霓虹灯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而孤寂的光团,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这是一个万物萧索、人心也容易蜷缩进自我堡垒的季节,也是一个被传统和家庭期望驱动着,进行各种“人生大事”盘点与安排的季节。

      母亲出院回家静养后,祝余肩上的经济压力和精神负担并未完全卸下。除了本职工作,她接的私活越来越多,常常在美术馆下班后,又一头扎进宿舍,对着电脑屏幕画到深夜。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看着银行卡上缓慢增长的还款数字,心里却有种踏实而孤寂的满足感。她刻意让自己忙碌到无暇他顾,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内心深处某个空洞的杂念,一并驱逐出去。

      然而,家庭的关切(或者说焦虑),总是以另一种更为具体、也更难推拒的方式渗透进来。

      周末回家探望母亲,父亲在厨房炖汤,母亲靠在床头,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眼神里却多了些欲言又止的忧色。聊完病情和康复注意事项后,母亲话锋一转,语气小心地试探:

      “小余啊,你姨妈前几天来看我,提起她一个同事的儿子,在咱们市师范学院中文系当老师,副教授,三十五岁,人特别斯文稳重,家境也清白。听说也喜欢看书,搞点文艺……你看,要不要……去见见?就当多认识个朋友,聊聊天也好。”

      母亲的话说得婉转,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祝余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相亲。这个她曾经觉得遥远而略带讽刺的词汇,如今也落到了自己头上。她才二十八岁,结束一段长达十年的感情也不过数月,身心俱疲,根本无心也无力开始一段新的关系。但看着母亲大病初愈后依旧苍白却充满期待的脸,那句直截了当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妈,我现在……工作特别忙,还要还债,真的没时间也没心思考虑这些。”她试图委婉地推脱。

      母亲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妈知道,你心里还不好受,也累。妈不是逼你马上怎么样。就是想着……你也该慢慢走出来了,多接触接触人,不是坏事。那个陈老师我让你姨妈打听过,人品学问都不错,就是性格内向了些。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妈不勉强你。”

      母亲越是通情达理,祝余心里越是感到一阵酸涩的愧疚。她知道,父母是担心她,怕她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怕她一个人太辛苦,孤独终老。这份深沉的忧虑,比她自己的疲惫更让她难以招架。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妥协般地低声说:“……那……就见一面吧。就当……吃个饭。”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顾家,类似的剧本也在上演,只是氛围更加直接和高压。

      顾征父亲的身体在海外疗养后恢复得不错,已无大碍。但这场健康危机,似乎更加速了周岚对儿子“人生大事”的焦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着眼于“门当户对”和“事业助力”,而是混杂了更深层的、对生命无常的恐惧和对“家庭圆满”的传统执着。

      一次家庭晚餐后,周岚切了水果,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征,前几天你李叔叔,就是做进出口贸易那个,提起他女儿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进了外资投行,能力很强,人也大方得体。我和你李叔叔、阿姨都觉得,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

      顾征正在用平板电脑看一份报告,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最近项目多,忙,没时间也没心情。”

      “没时间可以挤时间!”一旁的顾怀远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都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业,你算立住了;家呢?还飘着?祝余那页已经翻过去了,翻得干干净净!你不能总活在昨天!现实一点,找个合适的,把婚事定下来,我和你妈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翻过去了”几个字,像冰冷的铁锤,敲在顾征心上。他抬起眼,看向父亲。父亲的目光锐利而坚持,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亲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担忧。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认真的。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徘徊,父亲对“传承”和“稳定”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和不容置疑。而母亲,则是在用她的方式,试图用一个新的“可能”来填补儿子情感上的空白,也抚平自己内心的不安。

      抗拒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也深知在这个问题上,单纯的情绪化反对毫无意义,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和更持久的施压。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上的——一种对必须按照既定剧本扮演人生角色的厌倦和无力。

      最终,他合上平板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吐出三个字:“随你们。”

      语气里的妥协和漠然,让周岚心头一紧,但终究,他答应了。

      顾征的相亲,被安排在一家以商务简餐闻名的高档西餐厅。时间定在工作日的午餐时段,高效,省时,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相亲对象叫周瑾,二十七岁,正如母亲所说,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眼神明亮而直接,带着金融从业者特有的干练和精明。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顾总,久仰。我是周瑾。”

      顾征与她握手,触感干燥,力度适中。“周小姐,幸会。”

      点餐,上菜,气氛不冷不热。周瑾显然也并非对这场相亲抱有浪漫幻想,她切入主题的速度比顾征预想的还要快。在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当前经济形势和各自行业的看法后(顾征发现她思路清晰,见解也不俗),周瑾放下刀叉,端起水杯,目光坦率地看向顾征,直接问道:

      “顾总,恕我冒昧。关于您和那位艺术家前女友的故事,我略有耳闻。今天见面,我比较好奇的是——您走出来了么?”

      这个问题如此单刀直入,甚至有些失礼,却奇异地让顾征感到一丝轻松。至少,对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迂回试探的类型。他向后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静:

      “走没走出来,是我的私事。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坐在这里,履行一项……嗯,算是社会家庭义务吧。比如,这场相亲午餐。”

      他的回答同样直接,甚至带着点自嘲。周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了然和些许讽刺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明白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这只是一顿为了应付家里长辈、走个过场的商务午餐,或者说……难友互助饭局?”

      “难友互助?”顾征挑了挑眉。

      “是啊,”周瑾耸耸肩,动作自然,“被家里催婚,被安排见各种‘条件合适’但就是不来电的人,这不是当代都市大龄青年的共同困境吗?至少,我们彼此清楚底线,不用浪费感情演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省心省力。”

      顾征看着她眼中那份清醒甚至略带玩世不恭的神色,忽然觉得这顿饭也没那么难熬了。他难得地笑了笑:“周小姐倒是通透。”

      接下来的聊天,反而变得顺畅起来。他们聊了聊各自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周瑾对金融市场的一些犀利吐槽让顾征觉得颇有共鸣。他甚至发现,在某些商业逻辑和现实认知上,他们颇有共同语言。

      餐后甜点时,周瑾舀了一勺冰淇淋,忽然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有个忘不掉的前男友,在纽约。分手是因为他要留在那边发展,而我不愿意放弃国内上升期的职业机会。所以,顾总,咱俩算是……同病相怜?”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真实的黯然,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冷静覆盖。顾征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原来,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一个“翻不过去”的篇章,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那看来,我们不仅达成了‘互助饭局’的共识,”顾征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水杯,“还可以升级为‘战略掩护伙伴’?”

      周瑾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成交。以后家长再催问,就说‘还在接触,感觉不错’?”

      “可以。”

      这顿相亲午餐,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达成了奇特的“战略合作”。离开餐厅时,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方便统一“汇报”口径),礼貌道别。顾征坐进车里,看着周瑾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是个聪明人,清醒,务实,或许将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甚至商业伙伴。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扔进再合适的石子,也激不起名为“心动”的涟漪。

      他忽然想,如果此刻坐在对面的是祝余,哪怕是在争吵,是在为某个观点争执不下,他的心跳恐怕也不会如此平稳。他会紧张,会试图说服,会因为她一个眼神而心绪起伏。深刻的关系,原来连“平静”都是一种奢侈。而现在,这种奢侈的“平静”,反而成了他应对现实最得体的铠甲。

      另一边,祝余的相亲安排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地点是市中心一家格调清雅的茶馆。

      她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到达,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初冬下午的阳光,透过古色古香的木格窗棂,洒在深色的原木桌面上,切割出温暖而静谧的光斑。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和熏香气息。

      对方准时到来。陈老师,三十五岁,身形清瘦,穿着合体的深色羊绒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确实儒雅斯文。他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教师特有的、循循善诱的语调。

      他们从茶馆的装饰、茶的品类开始聊起,渐渐过渡到文学、艺术。陈老师是中文系副教授,主攻现当代文学,对西方现代派和国内一些先锋作家都有涉猎,也能就一些艺术展览发表言之有物的看法。谈话的内容并不乏味,甚至可以说颇有深度。祝余发现,和他聊天不需要费力解释那些过于前卫的艺术概念,他大多能理解,并能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给出一些有趣的类比。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场交流,太像一次高质量的、跨学科的学术对谈,或者一场气氛融洽的工作面试。他们讨论着卡夫卡的隐喻和基弗的材质,分析着某个青年作家的叙事实验,评价着近期某个双年展的得失……每一个话题都安全、得体、富有知识性。但祝余感觉不到任何私人的、情感的、甚至仅仅是作为“异性”之间的微妙电流。

      她礼貌地微笑着,适时地回应,心里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审视着这场对话。陈老师很好,有学识,有涵养,情绪稳定,是传统意义上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如果放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她和顾征感情尚存但痛苦不堪时,有人介绍这样一位男性,她或许会认真考虑。但现在,她的心像一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山火、内部被焚烧得空空如也、只剩下焦黑框架的房子,无法立即接纳新的住户,哪怕是条件再好的住户。

      谈话接近尾声,茶已凉透。陈老师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祝余,忽然说了一句让祝余有些意外的话:

      “祝小姐,和你聊天很愉快。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思想深度。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敏锐,“我感觉到,你眼里有很多故事。那些故事……太深了,也太沉重了。像一口很深很深的古井,别人能看到井口幽暗的水光,却很难真正探知井底的温度,更不用说……走进去了。”

      祝余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学者,观察力如此细致。他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他感知到的事实。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陈老师观察得很仔细。我……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自己。”

      陈老师了然地点点头,笑容里有一丝理解的遗憾:“我明白。艺术家的心灵,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沉淀。今天很高兴认识你,祝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个偶尔聊聊文学艺术的朋友。”

      “当然,很荣幸。”祝余真诚地说。她确实觉得,作为朋友,陈老师会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对象。

      分别时,陈老师坚持付了茶钱,并礼貌地将她送到茶馆门口。看着他在冬日阳光下渐渐走远的、略显清瘦的背影,祝余心里一片平静的荒芜。

      她想,如果是和顾征在这样的茶馆里,恐怕坐不到十分钟,就会因为对某本书、某个展览的看法不同而争执起来,或者,因为彼此刻意维持的距离和无法触碰的过去,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深刻的关系,连“客气”和“融洽”都难以维持,总是充满了激烈的碰撞或冰冷的隔阂。而现在,这种令人疲惫的“深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安全、礼貌、却也无法真正触及内心的“平静”。

      原来,走出深刻,并不意味着走向幸福。有时,只是走向另一种形态的孤独。

      回到家中,母亲急切地询问见面情况。祝余没有详细描述,只是说:“陈老师人很好,很有学问。不过……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没事,缘分强求不来。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几天后,陈老师发来微信,委婉地询问是否方便再次一起看某个艺术展。祝余思考再三,回复道:“陈老师,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不过,我最近工作和家里事情都比较忙,可能暂时没有太多闲暇。另外……我觉得我目前的状态,可能还不适合开始新的社交。很抱歉。”

      信息发送出去,她感到一阵轻松,也有一丝歉意。但她知道,这是对自己,也是对对方负责。

      顾征那边,与周瑾的“战略合作”进展顺利。他们偶尔会通个电话,或者发几条微信,对一下“口供”,以便在各自家长问起时,能给出听起来自然又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周瑾甚至帮他挡掉了一次母亲试图安排的、与另一位“门当户对”小姐的见面,理由是“最近和顾征接触感觉不错,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周岚对此很高兴,一次家庭电话里,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小征,和小瑾相处得怎么样?妈妈看那孩子又懂事又能干,跟你也有话说……”

      顾征一边看着电脑上的财报,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嗯,挺好。”

      “那就多上上心!有空多约人家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公司!”周岚叮嘱。

      挂了电话,顾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城市已是一片璀璨灯海,但他的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他解锁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不知不觉间,点开了那个隐藏很深的相册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旧照片,大多是他们大学和刚工作时的合影。照片里的祝余,笑容明亮,眼神清澈,或倚在他肩头,或对着镜头做鬼脸。那时的他们,虽然也有争吵,但眼里有光,心中有莽撞却炽热的未来。

      他久久地凝视着其中一张,是她在他生日时,送他那本手绘的《你的七个影子》画册时拍的。她举着画册,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疼痛。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周瑾发来的消息:“顾总,我妈刚又旁敲侧击问我周末有没有约你。我按老规矩糊弄过去了。你那边战况如何?”

      顾征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刚应付完。在想前女友。”

      消息发出去,他有些后悔,觉得过于私人了。但周瑾的回复很快过来,带着她一贯的直率和一点淡淡的共鸣:

      “理解。我刚刚对着纽约的夜景,也想起了某个不该想的人。看来今晚是‘前任纪念日’?同病相怜。”

      顾征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同病相怜。是啊,这城市里,有多少像他和周瑾这样的人,外表光鲜,内心却困在某段过不去的往事里,靠着理智和现实搭建的屏障,应付着外界的所有期待,独自咀嚼着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深夜涌起的怅惘。

      他退出聊天界面,再次看向屏幕上祝余那张旧照。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轮廓。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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