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杀死小艾 ...
-
周六傍晚，宿舍门“咔哒”一声锁紧。小艾转身从柜子里扒拉出一个黑色行李袋。
拉链嘶啦一声，他掏出一件亮片衬衫，一条高开叉的破洞牛仔裤，最底下的纸盒里，一顶金黄假发被仔细地固定在发托上，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他在镜子前套上那件银黑拼色的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假发戴上时，几缕棕褐色的刘海倔强地翘在鬓角，他用发胶狠狠压平。
镜子里那人歪嘴一笑，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他套上一件黑色长外套，背起角落里的吉他，用帽子和口罩做掩护，消失在夜色下的霓虹中。
“NINE WINE”酒吧在城东的旧厂区，离学校很远，隔了一整座城区。酒吧的霓虹招牌缺了一块，“NINE”变成了“NII IE”，远看像一个彩色的条形码。小艾从后门闪进去，混杂着烟灰、酒精和廉价香薰的气味立刻裹了上来，芹姐靠在储物柜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哟，大学生来上班了？”芹姐吐出最后一口烟，笑声里带着痰音。她四十多岁的年纪，眼线画得飞进鬓角，假睫毛厚重的快要抬不起眼皮。
“嗯”
小艾摘下口罩和帽子，伸手从芹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的点上，“今天堵车，有点迟了，我去化妆了。”说罢，便往化妆间走去。
狭小的化妆间里，蓝野正在描眼线。他一身朋克装扮，嘴唇涂得乌黑，一头蓝黑相间的头发。
蓝野从镜子里看见小艾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眼线笔，诡笑着说：“一周没见，小护士又嫩了。”
小艾没接话，对着镜子调整假发。蓝野凑过来，飘过来一阵劣质香水味：“怎么，最近钓到新的了，对我这么冷淡？”
“学校里都是书呆子，没意思。”小艾看都没看他一眼，往脸上拍着粉底。
“那当然了，不像我，这么有情趣……”蓝野说着，手便不老实起来，顺着小艾的腰线往臀部划过去。
“滚。”小艾甩开他的手，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倒是有一个学长还不错，妇产科的研究生。”
“妇产科？天天看女人那里，看多了就乏了，乏了就对女人没兴趣了，你有戏啊！”
“是他主动找的我，还约我去私人影院看电影。”
“得手了？”
“还没”
“还没？不对啊？以你那勾人的本领，不应该啊？”
“还带我看什么杀死比尔，血腥恐怖的那种电影。”
“哟，我猜猜，你又演上了吧？抱着头嘤嘤嘤求哥哥抱抱，然后……嘿嘿嘿。”蓝野笑得极其猥琐，小艾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他就像个木头一样，没招儿。”小艾低头整理衣服，大腿根从牛仔裤的破洞里透出泛着细闪的白光。
“下回直奔主题不就好了，看什么电影，就像我俩……”蓝野整个人贴上来，小艾感到后背一阵刺挠。
“上次是个意外，”小艾转过身用一只手推开他，“我俩，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蓝野哥哥。”
小艾用娇嗔的语气结束了对话，食指划过蓝野胸前，帮他把敞开的衣领向上拽了拽，蓝野眼里的□□瞬间喷涌而出。
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芹姐的声音：“艾米，到你了。”
小艾勾人的眼神从蓝野身上卸下，整个人突然变得犀利又空洞。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金色假发，浓重的眼线，苍白的面孔下是两片涂成暗红的唇。这张脸，和他学生证上那个穿着干净白T、在图书馆门口羞涩微笑的男孩，仿佛是两个人。
两年前，他刚进大学，那时他还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爱情值得期待，相信自己能靠着助学贷款和周末家教，干干净净地把书读完。护理学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但奶奶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专业好找工作不”时，他听见了背景音里父亲摔酒瓶的闷响。
他说，好找，特别好找，我不复读了。
他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播音主持系的许睦，他有着无可挑剔的外貌和开朗的性格，说起话来字正腔圆，许睦身上总是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小艾很是迷恋。许睦说他和医学院里那些浑身福尔马林味的人不一样，说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小艾那时真以为自己可以不一样。
直到那个周末，许睦撞见蓝野从房间出来。蓝野上下打量了许睦一番，冲他吹了声口哨，讥笑着离去。
解释是苍白的，许睦看着床上□□的小艾，眼神从震惊到恶心，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你真脏”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小艾没有哭
他转身回了酒吧，那晚唱得特别疯，不管谁递过来的酒，他接过来就灌，蓝野在后台搂着他笑，说这才对嘛，装什么清纯小白花。
从那天起，他亲手杀死了镜子里的董小艾。
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窒息。
像解剖课上那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渐渐失去原本的颜色和质地，变成标本该有的、温顺而僵硬的形态。
他不再拒绝蓝野若即若离的撩拨，甚至学会反过来利用这种暧昧。他习惯了在两种身份间切换：白天是护理系那个胆小、清秀、需要被照顾的男生，在一众女生的簇拥下像个国宝；夜晚，他是“艾米”，金色假发下眼神勾人，歌声里带着刺，身体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
当然，他还没真的卖过，可是他的底线也许正在一点点溃烂。
……
台上，聚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小艾抓住麦克风，前奏响起时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属于董小艾的柔软都消失了。
他听见自己的的声音撕裂空气，他看着疯狂扭动的人群，他躲过台下伸过来的手臂，并回赠一个挑衅的笑。
这一刻，董小艾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艾米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那刺眼的亮片衬衫……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短暂的失聪，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振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醉醺醺地砸东西，奶奶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
奶奶的手很粗糙，摸在脸上痒痒的，但却很温暖。
奶奶说，小艾不怕，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好了……
他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锁骨暴露在空气里，迎接着台下沸腾。
芹姐在后台边上看着他，手上依然忽明忽灭。
演出结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回到化妆间。
蓝野递过一瓶冰水：“演得挺累吧？”
小艾接过冰凉的水，放在一边，不知他是否话里有话。
“还行”他转身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找了一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啊，不管是台上还是……床上。”蓝野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冲他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劝你以后别再提那件事”小艾脸上满是厌烦。
“你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别这么开不起玩笑嘛，小护士。”蓝野从他身边经过，又突然凑到他耳边说道：“你啊，贪心的很，又想在学校里被女生围着当团宠，又想在这当摇滚明星，还想着撩拨那个不解风情的学长——既要又要也要。”
小艾背过脸去，蓝野轻蔑的一笑，拉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小艾脱下湿透的衬衫，换回普通的黑T，然后把假发摘下来，棕褐色的头发与汗水和发胶黏糊在一起，镜子里的人慢慢褪去酒吧里的张扬，眉眼间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属于董小艾的柔软痕迹，只是嘴角还绷着一丝没卸干净的倔强
凌晨两点，小艾背着吉他，拎着黑色的行李袋，从酒吧后门走出来，厂区路灯坏了几盏，他看着地上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了手机，打开西辰的聊天窗口，斟酌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
「哥，睡了吗？下周解剖课小考，我还有好多不会的，想跟你请教呀！」
「没问题」西辰秒回
「哥你怎么还没睡呀？那我明天去你宿舍找你？」
「我去找你吧，我住的双人间，会打扰到别人，不太方便」
「那我在宿舍等你哦！」
「早点休息，明天见」
小艾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他踩着碎砖往前走，假发在袋子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藏着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远处医学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解剖楼的应急灯还亮着一点绿莹莹的光，像守夜的眼睛，小艾从解剖楼门口路过，他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从窗子里盯着他，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