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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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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什么呢?”
门外传来姜颐海的怒声斥责,那小厮登时噤若寒蝉。
“殿下,小女只是过敏才起了些疹子,老臣也是才得知此事,并非有意隐瞒……”
他似乎转向太子,有几分尴尬地解释:“殿下若实在忧心,可随老臣亲自去察看。”
姜璃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思绪一瞬间如电光火石,映得她心中亮如明镜。
父亲敢这么说,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太子就算有疑心,真随他一同查看,估计也有应对之法。
所以……她赌赢了,至少今日可以暂缓定亲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眶一瞬间酸热不已。
门外沉默半晌,才传来太子不辨喜怒的声音。
“既如此,便让阿璃好好休养吧,至于定亲……本宫会让钦天监重新拟定个日子。”
姜颐海连忙拱手道:“全凭殿下吩咐……”
“回宫吧。”
众人恭送太子,宁钰也一同行礼。
他静静望着太子等人走远,正准备掩上门,太子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道:“若本宫没记错,宁公子乃进士出身,官居中书舍人。”
宁钰淡淡颔首行礼,似是默认。
“素闻宁公子博学多识,这个职级倒是屈才了。”太子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殿下谬赞,能为朝廷分忧,乃宁某之幸,至于官职大小,宁某并不在意。”
太子轻笑一声,似乎不置可否。
“本宫与阿璃不日便要成婚,你身为相爷最得意的门生,届时……定要来观礼。”
门外陷入了一阵令人心窒的沉默。
浴桶内,姜璃蜷缩在冰冷的水中,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在这个紧要关头露馅。
片刻后,她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依旧平稳至极,毫无波澜。
“殿下厚爱,微臣……荣幸之至。”
话音落下,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隐约听见一道极轻微的碎裂声。
等到众人的身影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合上门扉。
门合上后,姜璃终于掀开衣袍,从浴桶中探出头来。
他垂眸望向她,见她浑身都湿透了,连睫毛上都沾了些晶莹的水雾。
微乱的发丝紧贴在她肩上,看着……分外惹人怜爱。
他呼吸略微加深了几分,面上的冷淡之色却丝毫未变。
“姜小姐打算如何跟相爷解释?”
她抿了抿唇,有些心不在焉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她随手将湿发挽起,抬眸望向他:“你有没有簪子?可否借来……诶?”
她眼尖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始终紧攥着的右手,隐约露出一个尖端,轮廓竟有些像簪子的一角。
“那个是不是……”
可她话还没说完,“当啷”一声,他随手便将那东西抛在了地上。
看清那是什么时,她蓦地一呆。
地上躺着的,分明是一支断裂成几截的羊脂白玉簪。
但令她更为震惊的是,竟然正是她一个月前遍寻不得的那支!
他明知她为了寻这支簪子哭肿了眼,却一声不响藏在身边?
现在……还把它弄断了?
“你!”她恨恨抬头瞪向他。
“姜小姐莫要忘了,方才是谁救了你一命。”
他凉凉开口,明明语气平淡,她却莫名听出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是根簪子,也值得你大惊小怪么?”
闻言,她险些被气笑了:“你弄坏我的簪子还有理了?”
“啊。”
他像是现在才知晓般,微微挑眉道:“原来这簪子是你的么?我先前在地上随便捡的,还以为是谁不要了呢。”
姜璃忍不住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她盯着地上那碎成几截的簪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记得,前世她惨死那日,这簪子还被她佩戴在头上……
原本这簪子她寻了许久都没寻到,却在成婚前一日,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枕边。
那时,她还以为这是她与太子有缘的证明,现在想起,只觉得讽刺。
“罢了,碎了就碎了。”她叹了口气,不再看地上那截断簪,从浴桶中起身走出。
宁钰始终静静盯着她,直到她迈步走向门边时,忽然抬手将她拦住。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她瞟他一眼,不禁觉得好笑:“谁说我要走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她掰开门缝往外看了几眼,确认无人后,歪过头,望着他若有所思道:“宁公子是在担心我么?”
宁钰却毫不犹豫道:“我只是怕被姜小姐连累罢了。”
一句话堵得她胸闷,她掐了掐掌心,忍住磨后槽牙的冲动,冲他绽开一个笑容道:“是么?”
她忽然抬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袖,笑得明媚又动人:“可惜了,我可是认定宁公子不放了。”
他抿了抿唇,长睫微颤,尚未来得及反应,她又逼近一步。
“我记得,宁公子方才,好像说认错人了?”
她仰起头,似要透过他的双眸望进他心底,顿了顿,她凑近他耳畔低语道:
“可我没有认错人。”
话音落下,宁钰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滚了一下。
他眸光依旧冷淡,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紧又松开,像某种极力克制却无法冷静的心情。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字字清晰道:“我就是想要你……宁钰。”
“你说我轻浮也好,蛮横也好,无所谓。”
她笑得颇有几分可恶:“反正,我是不会让你摆脱我的,因为……我喜欢你。”
“满口谎言。”
他垂下眸,终究没有把心里想的这句话说出来。
心中的某道防线在她盈盈的目光中,快要被彻底击溃,他张了张口,那副紧绷着的冰冷面具正在一寸寸消解。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已被人狠狠踹开,下一刻,他看见姜颐海铁青的脸。
他怔愣一瞬,下意识便要将她拦在身后,可她却比他更快一步,竟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们在做什么?!”姜颐海压抑着怒火低吼。
尽管早有预感,但看见眼前这浑身湿透,还在相拥的二人,他险些气到心梗。
为了防止流言传出,他只带了一个侍卫。
此刻,那侍卫也慌忙低下头,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把他们两个给我拉开!”他怒吼道,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两人千刀万剐。
那侍卫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分开两人。
可姜璃却猛然从宁钰怀中抬起头,坚定道:“爹!是我一厢情愿纠缠宁公子的,女儿是真心喜欢他……”
“住嘴!”姜颐海忍无可忍道。
他狠狠瞪了宁钰一眼:“松开她!”
但其实……宁钰的手根本没来得及触碰到她。
他默默放下手臂,低头时,怀里的人儿依旧紧攥着他不放。
“爹,女儿愿意受任何惩罚,只求不要嫁给太子!”
“胡闹!”姜颐海怒目圆睁,气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
见侍卫不敢上,他索性亲自上手,一把将她拉开。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朝她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门回荡,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姜璃的脸颊几乎瞬间就肿了,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宁钰下意识上前一步,低喊道:“相爷息怒!”
这一巴掌下去,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可她抬眸时,神情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有种绝望过后的镇定。
她一掀衣袍,跪在了地上:“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爹爹不要怪罪旁人!”
“好……好!”姜颐海怒极反笑,颤抖地抬手指着她。
片刻后,他看向一旁的侍卫,怒声道:“把她给我押去宗祠,家法伺候!”
可那侍卫还没来得及拉她,姜璃已自己站了起来。
她坦坦荡荡提着湿透的衣裙,往宗祠的方向走去。
宁钰嘴唇微颤,忍不住上前一步,可求情的话尚未出口,便对上姜颐海暗含警告的目光。
“宁钰,你也听到了,小女说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你莫要掺和我相府的家事。”
说完,姜颐海甩袖便走。
藏在袖间的指节近乎攥到发白,宁钰不再上前,只死死盯着几人离去的背影。
日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却挺拔,毫无惧意,最终彻底消失在月洞门。
祠堂中,烛火摇曳,映得满墙供奉的牌位时而明亮,时而阴森。
姜璃跪在祠堂的正中央,身上的水尚未干透,浸湿了一大片空地。
可她抬眸时,望向的却不是眼前的列祖列宗,而是侧面昏暗处,一块不起眼的、极易被人忽略的牌位。
牌位清晰刻着几个字——“侧室陈氏之灵位”。
那是三年前放上去的,她母亲的牌位。
沉重的祠堂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几名侍卫知趣地守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沉闷的寂静。
姜颐海负手站在她身后,他眉头紧皱,像在极力按捺下怒气。再度开口时,颇有几分苦口婆心:
“阿璃,你是我姜家最明事理的女儿,为父这些年,何曾委屈过你?”
姜璃不语,垂眸望着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黑压压地笼罩下来,像座山压在她脊背上。
“与太子结亲乃是何等荣耀?今日爹只当你是糊涂了,听爹一句劝,下回太子再来,你只需道个歉,说是一时病了,此事就此揭过。”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台阶,甚至也将宁钰摘了出去,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可姜璃沉默良久,望着母亲冰冷的牌位,只平静而有力地开口:“女儿不愿意。”
话音落下,祠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愿意?”
姜颐海双眸微睁,怒极反笑,脸上强挤出的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失,随即响起的,是他骤然拔高的怒吼声。
“当初要嫁给太子的人是你,如今要悔婚的人也是你!我姜家,怎会养出你这等反复无常、恬不知耻的孽障?”
“我并非有意如此!”姜璃亦抬高声音打断道。
她蓦然回头,定定望向姜颐海:“可女儿若当真嫁入东宫,便只有死路一条。”
大概没想到她竟胆大到敢顶撞自己,他愕然一瞬,随后便指着她鼻子骂道:“满口胡言!”
她冷笑一声:“难不成爹真的以为,女儿把婚事当儿戏,为了悔婚不惜身败名裂,宁可犯下欺君之罪么?!”
闻言,姜颐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他深知这个女儿从小机敏聪明,突然悔婚的确不合情理,何况,她与宁钰分明毫无交集。
若真有别的原因……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他阴着脸踱步半晌,忽然一拂袖,走到门口处。
透过半开的缝隙,他对侍卫沉声吩咐:“所有人都退后!没我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分。”
门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任何人靠近。
片刻后,姜颐海缓缓走近她。
他沉着脸道:“如今没有外人,你最好把话说清楚,若是为了脱罪而信口雌黄,为父决不轻饶。”
姜璃自嘲一笑,忽然将衣袖扯开,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竟浮现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痕迹,如同蛇纹般,隐约有朝着更深处蔓延的迹象。
她抬眸望向姜颐海,低声道:“女儿已身中剧毒,半年之内,必会毒发身亡,父亲若不信,可请太医亲自来验。”
“……什么?!”
闻言,姜颐海神色剧震,似是不可置信。
他猛然攥住姜璃的手臂,仔细查看那一道道青灰色纹路,又用指腹用力擦过。
可痕迹并未褪色,绝非脂粉或颜料所伪饰。
他眉头紧皱,又搭上她腕脉。
却见脉象紊乱,滑弱无力,确呈中毒之兆,他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沉默良久,他才咬牙开口道:“你方才说……半年?”
倘若婚期照常举行,那半年后她已嫁入东宫,那么……
“正是。”
姜璃定定望向他:“父亲可曾想过,若我以中毒之身嫁入东宫,最后还离奇死亡,太子和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们又会怎么想?”
她话只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可姜颐海已读懂了她没明说的那部分意思。
若她所言为真,那姜家与太子的联姻,可谓是血本无归,反惹一身腥。
姜璃一旦身死,相府便失去了与太子同盟的纽带,或许还反遭太子的怀疑。
太子妃刚嫁入东宫便中毒身亡,太子名誉定然一落千丈,与太子争储的那几位,自然也不会放过弹劾他的机会。
到那时,莫说与东宫结成盟友,只怕还会反目成仇,说是相府有意算计。
思及此,姜颐海脸色更为阴沉。
再度抬眸,看到姜璃平静的神色,他更是怒从心起,忍不住厉声质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