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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血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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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不是惊雷炸响,是带着血沫的嘶吼,硬生生撕开了边关漫漫长夜的死寂。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映亮榻上骤然坐起的人影。沈梓清指尖冰凉,还没来得及压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耳畔已是铠甲碰撞的闷响、利刃破肉的锐响、火舌舔舐帐篷的噼啪响。三种声音缠成一张催命的网,将整座中军帐罩得密不透风。
她眼底烧着两团赤火,映出眼下浓重的青黑。
一年零三个月。自北狄狼牙骑踏碎第一道边关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十八岁的骨血,被军务与忧思熬得薄如蝉翼,偏又硬似玄铁。指尖触到榻边的铠甲时,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那是父亲的遗物,甲片上凝着十年前雁门关的血痂,十年了,竟还带着未散的腥气。佩剑出鞘,龙吟清越,却被帐外的厮杀声一口吞没,凛冽的剑风缠在腕间,像极了父兄临死前攥着她手腕说的那句“守住大胤”。
掀帘的刹那,漫天赤红刺得她睁不开眼。
那不是寻常的火。是北狄狼牙骑的信号火,用大胤将士的油脂点燃,烧得炽烈如血,把墨色夜空染成了淌血的锦缎。玄甲铁骑如乌云压境,马鞍上挂着的不是兽首,是大胤士兵的头颅,马蹄铁淬着寒光,每一次踏落,都溅起一片猩红。骑兵甲胄上的狼纹狰狞,风一吹,竟像是活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噬这方天地。
沈梓清的指尖瞬间凉透。
大胤气数已尽,她比谁都清楚。朝堂之上,宦官与奸佞沆瀣一气,赋税苛捐压得百姓易子而食,国库空得能跑马。军饷?不过是奏折上的笑话。她麾下的二十万护国军与十万边防军,是大胤最后的屏障,可这些忠勇的汉子,有的穿着三层补丁的布衣在夜风里发抖,有的长枪枪头锈得能剥落铁屑,还有的弓弦,竟是用战死袍泽的肌腱拧成的。
军备废弛,军心涣散。支撑他们的,从来不是粮草甲胄,是埋在骨子里的“家国”二字。
而眼前的狼牙骑,人马皆披重甲,兵刃锋利如霜。两相比较,胜负早已分明。
“将军!东、西二门破了!”亲兵连滚带爬冲来,甲胄上的血痂裂开,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被尘土吸干,“狼牙骑的马蹄钉着铁刺,我们的栅栏跟纸糊的一样!”
沈梓清牙关紧咬,唇瓣被咬出血丝。她抹去脸颊上的血珠,那温热的触感带着大胤将士的体温,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传我令,收缩防线,中军结阵!凡退后者,斩!”
军令出口,却被更震耳的马蹄声碾碎。北狄骑兵绕到了后方,铁蹄踏地的声音沉闷如雷,敲得每个将士肝胆俱裂。包围圈越缩越小,狼牙骑的弯刀近在咫尺,刀风刮过脸颊,带着野兽的腥膻气。
“将军!”
清亮的女声穿透厮杀,江汐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策马冲来,银甲染满血污,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水顺着下颌线凝成红珠,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烈火里的星子。
江汐是她的心腹,是副将江褚的独女,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朋友。
“来不及了!”沈梓清攥住江汐的手腕,声音急促得像要碎裂,“西南密林是唯一生机,你带精锐突围报信,我留下拖住他们!”
“要走一起走!”江汐眼眶泛红,倔强摇头。
“糊涂!”沈梓清厉声喝断,“这是军令!你若不去,主力便会落入陷阱,大胤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一支淬毒的黑箭破空而来,箭尖刻着狼纹,直直射向沈梓清后心。
“小心!”
江汐几乎是本能地扑过来,利箭穿透她的银甲,发出刺耳的“噗嗤”声。幽蓝的毒汁顺着伤口蔓延,将银甲染成诡异的青黑。
“走……沈梓清,你必须活下去……”江汐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她,将她推上战马,而后提枪冲入火光,银甲在烈焰里划过决绝的弧线,像浴火的凤凰燃尽了生机。
“江汐——!”
沈梓清喉头哽咽,被战马带着狂奔。身后的厮杀声、烈火声交织成悲歌,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江汐用性命换来的生机,她不能辜负。
不知奔了多久,天边泛起灰败的鱼肚白。沈梓清栽下战马,浑身浴血地扑到护国军主力营门前,声音嘶哑:“敌军是狼牙骑,快传令后撤!”
江褚赶来时,看着她胸前的银甲碎片,声音艰涩:“汐儿她……”
“她为护我,战死了。”
江褚身躯一颤,眼底涌上血色,却终究咬牙下令撤军。可大军撤出十里,狼牙骑竟如附骨之疽追来,包围圈再次合拢。
“为何只有你一人逃出来?”“莫不是她引着敌军来的?”“沈家本就被指通敌叛国!”
质疑声像淬冰的尖刀,刺向沈梓清的心脏。沈家满门忠烈,父亲与大哥战死雁门关,却被奸佞诬陷通敌,百余口被斩于闹市。她一个罪臣之女,若非国难当头,怎会有机会扛起护国重任?
“我没有!”沈梓清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染红黄沙,“沈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卖国求荣!”
江褚猛地拍剑怒喝:“都住口!大难临头,内讧何用?”他看向沈梓清,眼底带着复杂的不忍,“军师,可有破敌之策?”
“唯有强行突围,东侧悬崖地势险峻,狼牙骑的战马施展不开。”军师沉声道。
沈梓清抬眼,眼底绝望褪去,燃起决绝:“我留下断后,率一万将士吸引火力,江副将带主力从悬崖突围。”
她想弥补过错,也想了结这孤苦的一生。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人,江汐因她而死,这世间早已无她留恋之物。
一万将士自愿留下,他们或许曾怀疑她,却在生死关头,选择相信这位十八岁的女将军。
沈梓清率残兵冲锋,长剑所指,所向披靡。她像困兽般嘶吼,将敌军注意力尽数吸引到自己身上。一路厮杀,一路奔逃,最终被逼到悬崖边。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杀气腾腾的狼牙骑。一万将士只剩不到百人,个个浴血筋疲力尽。
敌军将领嗤笑:“沈将军,束手就擒吧,本将军封你为将,享尽荣华。”
沈梓清拄剑抬头,发丝凌乱,嘴角带血,眼神却锐利如鹰:“沈家世代忠良,宁死不降!”
敌军将领恼羞成怒,弯弓搭箭,三箭尽数射在她肩头,深可见骨。
剧痛席卷全身,沈梓清却笑了,笑得畅快淋漓。她看着悬崖下的云雾,轻声呢喃:“爹爹,大哥,江汐,我来陪你们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向后仰身,玄甲坠落,身影坠入万丈悬崖。
“大胤……”
这两个字消散在风里,她彻底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