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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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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眠猛然惊醒，抬头看见卡尔斯正站在她身边，主传感器虽然泛着柔和的光，但苏无眠莫名有种“妈妈发现孩子熬夜玩手机”的感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卡尔斯，晚上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晚上好，苏女士，”卡尔斯的声音温和，但苏无眠听起来，总觉得他要不是机器人，这会已经开麦了，果然，“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前，您承诺在整理完这批培养皿后就去休息。”
苏无眠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我只是想再观察一组数据。苔藓的夜间生长模式可能和白天不同，我想记录完整的周期。”
“您已经记录了连续四个完整的生长周期，”卡尔斯平静地打断她，机械手将笔轻轻放回桌面，“数据显示，您的认知效率在过去三小时内下降了42%，错误率上升了37%。继续工作不仅无效，还会损害您的健康。”
苏无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知道卡尔斯是对的，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每一秒都可能错过关键数据，每一秒都可能失去调整的最佳时机，每一秒……都可能决定莱恩能不能活下来。
卡尔斯似乎看出了她的焦虑，他的光纹柔和了一些，滑到她对面：“苏女士，卡尔斯理解您肩负进心里的重任，虽然卡尔斯没有直接参与莱恩的照料，但凯尔分享的数据告诉卡尔斯，情况确实危急。”
他停顿了一下，苏女士真是一个容易因为工作，忽视自己感受和安危的人类，没办法，只能靠卡尔斯来监督啦！卡尔斯默默肩负起照顾人类苏无眠的重任，催她睡觉去。
“卡尔斯同时监测到，您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平均睡眠时间不足三小时，营养摄入量只有标准的65%，压力激素水平持续处于警戒值。您在尽全力拯救一个生命的同时，正在以伤害另一个生命，您自己，为代价。”
苏无眠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频繁操作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试过休息。”她轻声说，声音里透出疲惫，“但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想起那场就差临门一脚的实验、想起离答案只差一步的那种感觉。然后我补课控制地想，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说下去。
卡尔斯安静地听完，从自己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手掌大小的雾化装置。
“凯尔曾告诉我，人类有一种特殊的感知现象。”卡尔斯一边调整装置参数，一边用讲述科学事实的语气说，“嗅觉神经通路直接与大脑中负责记忆和情感的边缘系统关联，也就是说，特定的气味能瞬间触发特定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关于‘家’和‘幸福’的记忆。”
他抬起主传感器，看向苏无眠，将苏无眠带到躺椅上：“卡尔斯无法理解人类关于‘遗憾’或‘焦虑’的情感，但卡尔斯可以尝试为您触发‘放松’和‘安全’的记忆。”
苏无眠愣住了。
卡尔斯启动了装置一缕雾气被滋了出来，先是雨后潮湿泥土的清新，接着是新烤面包的暖香，混合着一丝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最后是某种……花香？
她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花的味道，但是觉得很熟悉，像是童年时某个夏夜，院子里某种不知名野花在月光下悄悄绽放的气息。
与此同时，卡尔斯播放了一段音乐，旋律简单，风铃般清脆的音符和缓慢的节奏，带来了一种宁静的感觉，宁静中还偶尔夹杂着遥远而模糊的、像是孩童欢笑的声音，苏无眠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捉鱼的满足感。
苏无眠闭上眼睛，此刻，在实验室里被数据和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她，被这股复合的感官洪流温柔冲刷着，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那些气味和声音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对抗异化与压力的精神屏障。
一种被庇护、被深爱、身心完全舒展的感觉，一种对未来毫无畏惧的童年心境带着她从焦虑的深海瞬间浮出水面。
她不自觉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得救了！安全了！
“这是我从人类情感数据库中提取的‘放松模板’。”卡尔斯轻声说，“气味成分经过精密配比，旨在同时激活大脑中与安全感、满足感和怀旧情绪相关的多个区域。音乐节奏模拟了母亲子宫内的心跳声与血流声，那是所有人类生命最初的安全感。”
苏无眠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认真研究如何让她放松的机器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卡尔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多麻烦啊。”
机器人平静地说：“卡尔斯想做，因为数据显示，一个放松的、健康的苏无眠，比一个疲惫的、焦虑的苏无眠，实验成功率要高28%。而且……”
他停顿，光纹泛起温暖的涟漪：“而且小咪告诉卡尔斯，当它焦虑的时候，如果有人摸摸它的头，它会感觉好很多。虽然卡尔斯没有‘手’可以摸您的头，但卡尔斯想，也许气味和声音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然后卡尔斯看到苏无眠女士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这么无负担的笑，不是那种客气地说“谢谢卡尔斯的晚餐”的笑，这种“感觉”很新奇，卡尔斯的中心处理器又开始卡顿了。
“谢谢，”她轻声说，“真的。”
“不客气，”卡尔斯收起雾化装置，“现在，请休息至少四小时。卡尔斯会在这里监测所有数据，如果有任何异常波动，哪怕是0.1%的异常，卡尔斯都会立刻叫醒您。”
这一次，苏无眠没有再坚持，她能感觉到身下垫子的柔软，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令人安心的香气，能听到远处星尘苔藓生长时细微的、如星尘洒落般的声音。
还有莱恩平缓的呼吸声。
还有卡尔斯在实验台前安静移动、检查数据的轻微嗡鸣。
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像白噪音一样催眠。
苏无眠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时间再想起失败的实验，没有想起倒计时，没有想起肩上的重担，立刻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片生机勃勃的温室里，每一个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呼吸着、努力着。
卡尔斯在她身边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她的脑电波已经进入深度睡眠阶段，才蹑手蹑脚地滑开。
他的主传感器转向星尘苔藓蔓延的区域，又转向莱恩沉睡的角落，最后回到苏无眠安静的睡颜上。
光纹缓缓流淌，记录下一条新的观察日志：
【人类苏无眠进入深度休息状态。焦虑指数下降至安全范围。备注：普鲁斯特效应干预方案效果显著，建议纳入长期健康管理协议。】
【同时记录：温室生态指标持续向好。星尘苔藓净化面积扩大至0.52平方米。莱恩生命体征稳定。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结论：卡尔斯真棒！】
窗外，模拟的月光温柔洒落。
而苏无眠，终于在梦里也感受到了短暂的安宁，在睡梦中回到了一个早已模糊的地方。
老式的砖瓦房，墙角的青苔，院子里那棵不知道年岁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风吹过晒着被子的阳光味道。
奶奶就躺在院子的藤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轻轻摸着她的头，手指温暖粗糙。
“眠眠啊，”奶奶的声音很慢，“奶奶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所以啊，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分钟、得到的每一样东西、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她像是说累了一般地停顿下来，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云在慢慢飘：“真的都像是赚的。”
苏无眠怔怔地看着奶奶，她想起来了，这是个她一直不愿意回忆的时刻，她从来不曾想到，原来奶奶在生命走到这一刻的时候，是这样的平静和满足。
“现在奶奶八十岁啦，”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潮汐一样漫上眉梢，“已经赚得够够的了，是时候去下一个地方啦。”
她低下头，用那双看尽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苏无眠：“好吧，还是不太够，没能陪你长大，你不要伤心，让奶奶开开心心地走，啊。”
梦里的苏无眠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止不住的眼泪，像春天雪融化时屋檐滴落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滚烫地滑过脸颊。
“奶奶……奶奶你不要走，我做不到……”
“傻孩子，”奶奶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记着，奶奶赚来的这些时间，每一分钟都很开心……这就够啦。”
画面开始模糊，奶奶的身影在光里渐渐透明。
“所以啊眠眠，”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轻，“别急着赶路。停下来，闻闻花香，晒晒太阳……你赚来的时间，要好好享受才行啊。”
苏无眠的梦醒了，但眼泪没有停。
苏无眠在躺椅上蜷缩着，眼泪浸湿了垫子，她想迅速从梦境里完全清醒抽离出来，但是身体好像依旧沉浸在梦境里，沉浸在那种庞大而温柔的悲伤与释然之中。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在轻轻摸着她的头。
冰凉，但是很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