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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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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斯冒冒失失地欻地一下把门打开了，歌声立马戛然而止。
苏无眠站他旁边都觉得有点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苏无眠的错觉，凯尔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
他蹲在房间中央一片新开辟的培育区前，转过头示意他们有话直说，仿生手依旧悬停在一株刚冒芽的幼苗上方，指尖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暖光，正在给一株幼苗做夜间光疗。
苏无眠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凯尔依旧是那么平静：“苏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一点不像是伤心低落的样子，但苏无眠还是踏入了这个房间，直入主题：“凯尔，卡尔斯给我看了那份清单。”
凯尔看向了心虚地卡尔斯，吓得他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门外，隔绝了老大恐怖的视线扫击。
“我想知道，”苏无眠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株被精心照料的幼苗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来就一件事，把他的破想法给灭了。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仿生手继续调整着光疗的参数，做着光疗的收尾工作，看着像在听孩子无理取闹，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的家长。
幼苗在特定波长的光照下微微颤动，像感受到苏无眠无声增长的怒火。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讲述实验数据：“严格来说，从你成功培育出第一株稳定发光的星尘苔藓那一刻起，‘准备’就已经开始了。”
苏无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算了一把数据，得出的结论点燃了更大火气，可真是，辛苦他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给她凑这么多资源。
凯尔的光纹流淌出复杂的几何图案：“我的核心协议是‘守护生机、守护文明的火种’。当你证明自己不仅是火种的守护者，更是火种本身的生产者时，你的存活权重便以指数级上升。”
他停顿，仿生手轻轻拂过幼苗的叶片：“每一次你让自己发光，每一次你修复的植物生态循环，都在我的概率模型中增加一个变量：‘她的未来产出价值’已远远超过‘我作为独立维护者的当前价值’。在这种情况下，将资源向你倾斜不是情感选择，是系统计算后的最优化结果。”
话说得冰冷理性，但苏无眠听出了别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她艰难地组织语言，“在你我只能活一个的情况下，你是‘应该’死的那个？”
“不是‘应该’，”凯尔纠正她，光纹变得异常清晰，“是‘最优解’。就像在能量匮乏时，温室系统会自动切断非核心区域的供电，优先维持生命培育区的运行，这不是道德判断，是生存逻辑。”
苏无眠的声音终于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情绪：“可你不是供电系统！你是凯尔！你会给小咪起名字、会为了莱恩的生存制定最终预案、会为了我用好不容易收集的能量换物资、会包容卡尔斯不算犯错和我的沉默不站队……你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优化’掉的部件！”
凯尔的光纹凝滞了。
房间里只剩下幼苗光疗设备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凯尔，你真的就这么不怕死吗?”
“如果我回答‘不怕’，那是在说谎，”凯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这个深夜的坦诚，“机器人的‘死亡’没有神秘主义色彩，它是一系列系统功能永久性丧失的过程：记忆存储单元停止写入，传感器输入中断，逻辑处理器不再产生新的推演，与外界的交互归零。最终，成为一堆不再回应的零件。”
他终于做完了光疗，仿生手从幼苗上方收回，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撑着自己站起来，望着温室的穹顶，那里有一轮虚拟的月亮：“但如果‘怕’是指……对‘再也无法得到’的遗憾。”
“那么，是的。我存在一种可被命名为‘恐惧’的认知状态。”
苏无眠终于听到了这个机器人的脆弱，从这个看着无所不能、情绪稳定的机器人嘴里溢出来。这个人还知道什么事害怕，这很好，那她想要的东西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怕再也无法观测到卡尔斯的下一个‘错误’会催生出什么奇迹，比如他第一次给小咪调配营养膏时，因为算错比例而意外做出了让小咪从此不再乱啃电线的配方，真是让人意外的体验。”
“我怕无法继续记录你眼中随植物生长而变换的色彩，当你发现星尘苔藓净化土壤时，虹膜反射率出现了0.3%的向蓝绿色谱偏移，那是人类‘希望’情绪的光学特征，真……好看。”
“我怕……”他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那个关于‘孤独’的问题，将永远停留在4.7秒的沉默中，再无新的数据来更新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苏无眠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凯尔低下头看着眼前的人类：“但这种‘怕’，与你们人类的恐惧有根本不同：它不会让我的传感器颤抖，不会促使我逃避。相反，它让我的每一次扫描更专注，每一次数据存储更完整，每一次与你的对话更……珍惜当前的毫秒。”
“它转化成了更高效的观测与守护行为。”
凯尔光纹流淌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既不是微笑，也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光：“所以，苏女士，我知道死亡，我理解终结，我体验着一种属于我的、冷静的‘恐惧’。而正因为知道这些，那些物资储备，那份被你称为‘临终赠礼’的东西，才显得必要，且合理。”
必要且合理的原因是有了物资，她就不会在他们不在之后孤立无援，时刻为了生存而焦虑、恐惧。
苏无眠低着头眨巴着眼睛，试图迅速把汹涌的热浪排出去，这样等会站起来的时候和凯尔辩论的时候，才不至于在凯尔面前掉出来。
但她越想哭完，眼泪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得噼里啪啦，她曾经以为，生命的价值在于自己在这个世界做出了什么、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另一种价值。
有些存在本身，就是礼物。
但是现在礼物把自己的宝藏打包好了，想要对她有用的东西，全部都留给她。
汹涌的浪化成海啸，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凯尔的存在、卡尔斯的关心、莱恩的挣扎、星尘苔藓的光芒、甚至这片温室里每一株植物安静的呼吸，它们不需要“产出”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它们存在，它们努力存在，这就是全部意义。
算了，她选择放弃跟眼前这个傻傻的机器人辩论了，抱着膝盖看着自己阴影之下盖住的海水，轻声道：“凯尔，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她把对卡尔斯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重新定义那份协议。物资储备不应该只是我的生存保障，而应该是‘所有人的后备计划’。如果真到了需要动用它们的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应该是我们一起用。”
她起身，用袖子胡乱把眼泪擦干，笑着说：“不要把我放在天平的一端，然后把你们自己放在另一端，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凯尔好像是被人类汹涌的复杂情感再次精准狙击了处理器，光纹完全静止了。
接下来，是整整十五秒的沉默，这对于机器人真是难得，苏无眠更想笑了，这招真的好有用啊。
苏无眠不可抑制地笑出声后，凯尔的光纹重新开始流淌，缓慢地、温柔地，像初春融化的溪流。
“苏女士，协议修改需要最高权限确认，”他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类似释然的波动，“但作为临时管理员，我可以先做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从今夜起，所有生存预案的设计前提将从‘优先保障苏无眠存活’调整为‘优先保障所有生命最大存活概率’。”凯尔的光纹泛起温暖的涟漪，“这会在数学模型中将你的个人安全系数降低14%，但将团队整体存活率提升7%。”
“另外，关于你最初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补充一个数据点。”
“嗯？”
“真正开始具体筹备的时间，是在你熬夜照顾月光琉璃盏、差点被晶尘伤到之后，”凯尔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那时我意识到，你可能会为了保护一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忘记保护自己。”
“所以我想，既然你可能会忘记，那我就替你记住。”
他调出一份新的日志记录，日期标注在二十九天前：【观察对象苏无眠出现‘自我牺牲倾向’行为模式。建议启动对应预案：确保在任何极端情况下，她都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和能力。】
苏无眠看着那份日志，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早在那时，在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为什么而奋斗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默默为她考虑“之后”的事了。
“凯尔~”
“不客气。现在，您该回去休息了，卡尔斯会……”监督您。
苏无眠的感动被凯尔打断，怒不可遏之下给了凯尔一个熊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打断了他的施法。
“嗨呀！”
凯尔有点宕机，突然了解到卡尔斯被小咪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了，难怪卡尔斯从来不制止小咪的亲近。
苏无眠见凯尔不搭话，以为自己玩过头了，立马溜下来闪人，跑到门口时，她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光线里，苔石质感的机器人静静站在幼苗前，墙壁上的幽蓝光脉在他身后流淌，像星空，又像某个巨大生命体的脉搏，安静有力。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奶奶说得太对了。
她活着的每一分钟真的都是赚的。
在这里遇见这样的存在，见证这样的守护，参与这样的奇迹，这是她这辈子赚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卡尔斯在门外等她，主传感器闪烁着关心的光。
“苏女士，”他小声说，“卡尔斯刚才监测到，您的心率不在正常范围，需要卡尔斯的帮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