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青枝的苔藓 ...
-
回程的路上，气氛和来时明显不同。
苏珊依旧在前面带路，履带轻快地碾过碎石，时不时还哼起一段没有调子的电子音，但走在中间的苏无眠却很安静，她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枝送给她的那包土壤样本。
凯尔注意到了她的沉默，机器人滑到她身侧，光纹流淌出询问的图案。
“我在想青枝，”苏无眠轻声说，没有抬头，“四十二年的时间，这份坚持真的是人类很难做到的。”
一般人类的生活和兴趣都很丰富，躺着可以玩手机，工作的时候也可以摸鱼聊天，洗澡的时候听音乐，一般不会在一件固定的事上花费这么长久的心思。
“你认为那些方法有科学依据吗？”凯尔问，声音平稳如常。
“我不知道。但‘有效’本身就是一种依据，就像古人不知道微生物，但知道发酵能让面粉变成孢子，让粮食变成酒。”
她停下脚步，看向凯尔：“青枝做的事听起来都不难，但如果这些事真的让玫瑰在废墟里开了四十二年，让苔藓在污染土壤里活了下来……是不是说明，我们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
凯尔的光纹缓慢旋转，像在消化这个想法。
“你的意思是莱恩的治疗和土地净化，可能不需要多么尖端的科学技术，只需要青枝的……‘土方’？”
“不是‘土方’。举个例子，就像给人治病，有时候最有效的不是新药，是充足的休息、均衡的营养、和亲人的关心。”
她继续往前走，语速渐渐加快，像是思路越来越清晰：“青枝的音乐本质上是频率，生命系统确实喜欢规律。她的‘搬土’，是引入健康的微生物群落，就像给虚弱的人补充益生菌。”
凯尔沉默了，他的处理器在快速运行，将苏无眠的话转化为可验证的假设模型：“所以你认为，治疗莱恩的关键，可能不是设计更复杂的能量干预方案，而是为他创造一个类似青枝花园的‘环境’？有稳定的能量节奏、有良性的能量‘微生物’、有星尘苔藓这样的‘锚点’，然后……给他时间。”
“对，”苏无眠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这个思路还有一个好处——它更安全。我们不再试图‘压制’或‘修复’莱恩的能量爆发，而是尝试‘疏导’和‘接纳’。就像在沙漠里种树。不是一次性绿化整个沙漠，而是先种活一小片树林，让树林自己涵养水源、改善土壤，然后树林会慢慢扩大。让生态系统反哺植物。”
她越说越兴奋，几乎忘记了疲惫：“我们可以把这个思路用在星尘苔藓的净化实验上！不追求快速净化大片土地，而是先建立小型‘绿洲节点’，用苔藓做锚点，用特定能量频率维持稳定，时间一久，净化效应自然扩散……”
“而且这样的方案风险更低，更容易控制，也更……隐蔽。我们可以先在擎苍一号内部做小规模实验，成功了再慢慢扩大。”
她看向凯尔，眼神里有种被点亮的兴奋：“你觉得可行吗？”
苏无眠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像是卸下了胸口的一块大石头。
原来答案可能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她太着急，太想“做点什么”，反而忽略了最简单、最本质的道理：生命自有其智慧和韧性，有时候，最好的帮助不是干预，而是陪伴和等待。
凯尔的光纹流淌出复杂的计算轨迹，三秒后，他回答：“理论模型支持。但苏女士，莱恩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苏无眠闻言，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袋嗡嗡的，勉强笑到：“哈哈哈，对哦。我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莱恩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像一个凭借含着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的病人，每让他呼吸的一口气，都是在跟阎罗王抢业绩。
---
回到擎苍一号时，卡尔斯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苏女士！您可算回来了！”他的传感器疯狂闪烁，机械臂上挂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卡尔斯准备了电解质饮品和舒缓疲劳的草本敷巾，您饿了吗？卡尔斯新研发了苔藓风味营养膏，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小咪试吃后表示……”
“卡尔斯，”凯尔看了一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女士，接过了卡尔斯递给苏女士的保温杯和湿毛巾，小声道，“闭嘴。”
十分钟后，实验室里。
凯尔、卡尔斯围在白板前，看着苏无眠女士笔尖不断地落下，又不断地划去前面的思路，两个机器人都不太敢开口打断苏女士的头脑风暴。
实验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苏无眠看着白板上自己写下的那些复杂推论，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新的字。
刚才在青枝花园获得的激动和灵感被现实打击得所剩无几，熟悉的焦虑又悄悄爬了上来。
以前一有新灵感，她就会叽叽喳喳跟凯尔讨论，会立刻写下来。
但现在每个灵感记录都是那么艰难，在落笔的前三秒，就会被自己否决掉。
等到总算有了新的方案，但她变得有些迷茫。
“凯尔，”苏无眠的声音很轻，“我的想法……是不是又跳得太快了？把青枝四十年才悟出的东西，硬塞进几个技术方案里？”
凯尔的光纹平稳流淌，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简单的肯定或否定。
“您的转化思路在理论上是高效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确实存在过度简化的风险。比如，‘特定频率的安抚作用’——在青枝那里，是一段偶然播放、持续了数十年的摇篮曲，其效果是时间、重复、以及花园整体宁静氛围共同作用的结果。而我们计划在几天内建立的‘频率库’，试图用技术模拟这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熟悉感’，其深度和稳定性必然不同。”
凯尔说的这些话，落在苏无眠耳中，只有一句话：存在过度简化的风险。
但她想破脑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思路了，前面已经被她否定的，已经不止七八个了。
凯尔调出一些数据模型：“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尝试没有价值。我们可以调整预期：不是复制‘四十二年的效果’，而是寻找‘此时此刻对莱恩最有效的频率’。就像……”
凯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在陌生的地方，为一个人寻找他能安然入睡的那首歌。不需要是他童年听过的摇篮曲，只要是此刻能让他放松的旋律就好。”
凯尔的支持让苏无眠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点点头，拿起笔，但这次落笔时，她划掉了原来那个复杂的标题，重新写下：为莱恩找一首“歌”，为苔藓找一些“朋友”。
“这样说更容易懂，也……更实际，对吗？”她看向凯尔，眼中有自己都未来得及察觉的小心翼翼。
凯尔的光纹泛起温和的涟漪：“是的。目标更具体，也避免了与青枝经验的不当比较。”
“那第一条，”苏无眠的笔尖点在“歌”字上，“我们需要尽快扫描莱恩的能量场，找出那些能让他‘感觉舒服’的波动频率、他喜欢的‘旋律’和‘节奏’。不追求一劳永逸的安抚曲库，就找当下最有用的几段。”
“可行，”凯尔已经开始规划扫描方案，“我会在下次能量波动周期内进行密集采样，重点捕捉他能量趋于平稳时的谐波特征。卡尔斯可以同步监测他的基础生理信号，寻找与舒适频率可能关联的微小变化，比如能量流动的丝滑程度，或者晶核光芒的柔和度。”
“好，”苏无眠转向第二点，“为苔藓找‘朋友’。星辰苔藓应该是蛮孤独的，自己一个藓整天蹲在保温箱里。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的伴生植物或微生物，能和它互相成长，形成一个能让它更舒服的小环境，说不定真的有互相促进的作用呢。”
她看向凯尔：“青枝花园里那些变异植物，还有月光琉璃盏的孢晶……都可以拿来试试。我们不指望立刻复现一个完整的生态，但可以试试看，哪些‘朋友’能最快地帮苔藓站稳脚跟，更快地净化能量环境。”
卡尔斯的光纹亮了起来：“卡尔斯可以负责筛选和培育测试！用不同的基质混合那些潜在‘朋友’的提取物，观察苔藓的反应！”
“对对对！但也要小心。”苏无眠提醒，“我们不知道哪些组合是帮忙，哪些会打架。必须小规模、高频次地测试，密切观察。”
“明白！”卡尔斯已经调出了培育区的监控画面。
苏无眠写下最后一点：“虽然我们没法像青枝那样用几十年去感受植物的每一点变化，但我们有这个思路，或许也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捕捉到那些预示好转或恶化的关键信号。”
她放下笔，看着白板上这个重新梳理过的、更朴实也更清晰的计划，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踏实了一些，但她不得不承认，这计划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凯尔，”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这次，方向对吗？”还是说，又是一次……过于天真的假设？
这是苏无眠内心最深的担忧，上辈子那种功败垂成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