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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频》现背/暗恋/拉扯/微酸涩【完】   01/ ...

  •   01/

      2032年秋,上海。

      连日的阴雨将这座城市的轮廓浸泡得模糊不清,高楼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寒意顺着骨髓爬上来的时候,陆延正坐在片场的休息椅上,等待下一场戏的拍摄通知。

      却不成想先等来了熟悉的胃部绞痛。

      这毛病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从练习生时期不规律的饮食开始,到后来赶通告时饥一顿饱一顿,胃病就像个阴魂不散的老朋友,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造访。

      这一次的剧烈程度远超以往,冷汗几乎在瞬间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助理小陈发现他脸色不对时,陆延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

      “延哥!”小陈慌慌张张地冲过来,“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陆延想说不用,一张口就是一阵反胃的恶心。他摆摆手,眼前阵阵发黑,片场嘈杂的人声、灯光、道具晃动出的影子全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再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

      陆延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打量四周——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窗外是上海永远灰蒙蒙的天。胃部还在一抽一抽地疼,比起昏迷前已经缓和了许多。

      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护士来查病房,当即闭上眼睛装睡,不成想先听到一声熟悉的:“陆延?”

      陆延猛地睁开眼。

      只见周屿、林澈、许明轩三个大男孩挤在门口,手里拎着果篮和花束,看见他醒来,周屿第一个冲过来,想拍他的肩又不敢下手,手悬在半空:“你吓死我们了!小陈打电话说你进医院的时候,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要没了?”陆延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林澈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仔细打量他,“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老毛病,急性胃炎。”陆延想坐起来,又被三人齐刷刷按了回去。

      “躺着躺着,你别动。”许明轩给他掖了掖被角,“我们都听小陈说了,你这次是累的,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是吧?陆延,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陆延只是笑,没接话。

      后来苏景和程一舟也来了,小小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他们七个人曾经是一个团的,两年前团体解散后各自发展,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像这样聚齐五个人的情况更是难得。大家吵吵闹闹地聊着近况,吐槽工作,约着下次一定要七个人一起吃顿饭。

      陆延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思悄摸飘到了那个缺席的名字上。

      沈砚。

      上一次见沈砚是在三个月前,一个慈善晚宴的后台。他们匆匆打了个照面,沈砚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抱了抱他。

      “最近怎么样?”沈砚问。

      “还行,你呢?”

      “老样子。”

      没聊几句沈砚的经纪人就来催了,说下一个环节要开始了。沈砚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陆延还没来得及感受沈砚身上的温度,人就已经走了。

      团体解散后,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他们从朝夕相处变成几个月见一次面,从无话不谈变成礼貌的寒暄。陆延不是没有试图维系过——他会在微信上给沈砚分享有趣的视频,会在节日时准时送上祝福,可沈砚的回复总是很简短,有时甚至隔天才回。

      次数多了,陆延也就不再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赌气,还是在害怕。害怕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最终会印证一个事实: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陆延?陆延!”周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问你话呢。”

      陆延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沈砚知道了吗?他有没有说要来看你?”

      陆延心跳一颤,面上不动声色:“他最近在录新专辑,忙,我没告诉他。”

      “也是,沈砚那工作狂……”周屿嘀咕了一句,又扯开了别的话题。

      陆延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

      沈砚不会来的。他早就知道了。

      住院的第五天,陆延接到了沈砚的电话。

      彼时他靠在床头看剧本,手机震动,屏幕上“沈砚”两个字跳出来的瞬间,陆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摁下接听键前清了清嗓子:“喂?”

      “陆延。”沈砚干净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你住院了?”

      “嗯,急性胃炎,老毛病了。”

      “严重吗?”

      “还行,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砚说:“我在北京,有个节目要录,赶不过去。”

      “没事,”陆延听见自己说,“你忙你的,我这边有人照顾。”

      又是短暂的沉默。陆延几乎能想象出沈砚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或许会有一丝歉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好好休息,”最后沈砚说,“别太拼了。”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陆延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酸。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拉高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延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助理来接。小陈早上打电话说路上堵车,可能要晚一点到,他倒也不急,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刷刷手机。

      门被敲响时,他头也没抬:“进来。”

      脚步声从门口进来,一路行走到他面前,停下,一动不动,陆延疑惑地抬起眼,看清身前人的面容后整个人愣在那里。刷到的那个视频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沈砚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戴着一顶鸭舌帽,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双眼睛丝毫不显倦态,明亮的仿若夜空中最亮,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你……”陆延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正好录完了,就改签了机票过来。”沈砚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点粥,趁热喝。”

      陆延看着他从纸袋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米香飘散出来。是沈砚常去的那家店,以前他们住一起的时候,谁生病了另一个就会去买。

      “你不是说……在北京吗?”陆延上下打量他,他比两人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

      “骗你的。”沈砚舀了一碗粥递给他,“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来。”

      陆延接过碗,无意间指尖碰到沈砚的手,他装作不在意般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沈砚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医生怎么说?”沈砚问。

      “老生常谈,注意饮食,别熬夜,保持心情舒畅。”陆延扯了扯嘴角,“每次都是这几句。”

      “那你就听一次。”沈砚看着他,咽回路上组织了许久的话,干巴巴地说了句:“陆延,身体是你自己的。”

      陆延没接话,低头默默地喝粥。一碗粥见了底,他把碗放下,这才抬头看向沈砚:“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飞机。”沈砚说,“我送你回家。”

      从医院到陆延的公寓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沈砚开车很稳当,陆延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出道,穷,公司只配了一辆七座车,七个人挤在一起,夏天热得浑身是汗,冬天冷得直哆嗦。沈砚总是坐在他旁边,两人分享一副耳机,一人一只耳塞,听同一首歌。有时陆延睡着了,头不知不觉歪到沈砚肩上,沈砚就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醒来。

      后来他们有钱了,每个人都买了车,可一起坐车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在想什么?”沈砚问。

      “没什么,”陆延收回视线,“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陆延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沈砚叫住他:“陆延。”

      “嗯?”

      沈砚探身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陆延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行写着“慢性胃炎饮食调理方案”,下面详细列出了宜食和忌食的清单,还有一周食谱。再往下翻,是几家私房菜馆的地址和电话,备注着“可定制病号餐”。

      “我问了营养师,”沈砚说,“这些地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直接点就行,他们会送上门。”

      陆延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上去了。”他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沈砚看着他,淡淡道:“按时吃饭。”

      陆延点点头,推开车门。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沈砚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他,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陆延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闭上了眼睛。来做什么呢,从见面到分别,他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半分,来自己跟前表演他那张棺材脸吗?
      陆延不由抬手扶额,低笑出声。

      那份饮食调理方案被他贴在冰箱上,每天一打开冰箱就能看到。陆延确实按照上面的建议调整了饮食,胃疼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但他没有点过沈砚推荐的那些私房菜。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或许只是不想欠沈砚太多。

      再次见到沈砚是在一个月后的品牌活动上。

      陆延作为代言人出席,沈砚则是品牌邀请的表演嘉宾。后台人很多,熙熙攘攘,陆延化妆化到一半,从镜子里看见沈砚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经纪人和助理。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沈砚朝他点了点头,陆延也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活动很顺利,陆延在台上完成了品牌互动环节,下台时正好赶上沈砚准备上台唱歌。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擦肩而过时,沈砚碰了碰他的手腕,一触即分。

      “结束了一起吃个饭?”沈砚低声说。

      陆延愣了一下,转过头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后,点头:“好。”

      他们选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砚似乎很累,话特别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地吃东西。陆延也不是多话的人,沈砚不开口,他过流程般主动言语了几句便不说话了。
      沈砚吃的怎么样他不知道,陆延反正吃的很饱,味道也不错,他胃口不一,每个时间段想吃的、不爱吃的都不甚相同,这家日料店恰好合了他这段时间的胃口。
      一顿饭就在两人吃吃吃的沉默中结束了。

      用餐完毕,陆延要结账,被沈砚抢先一步,想推辞几句,沈砚也没给他这个机会,挺着一张棺材脸快速把账结了。
      走出餐厅,夜风袭来,里外温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陆延裹紧了外套,把手指缩进衣袖里。

      沈砚与他并肩行走,精致的头发让晚风吹得凌乱,眼角余光看到某人冷的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衣领里,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接下来有安排吗?”

      “没,回酒店。”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走到停车场,陆延找到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便听到站在身后的沈砚叫他:“陆延。”

      陆延回头。

      “你最近,”沈砚手在口袋里攥紧,问出了思虑已久的话,“是不是在躲我?”

      陆延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沈砚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有,”他说,“就是忙。”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深知得不到其他答案了,慢动作般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夜色。陆延站在原地,看着沈砚上车、发动、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延拉开车门坐进去,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

      躲吗?或许是吧。

      他害怕和沈砚相处,害怕那种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感觉,害怕沈砚礼貌周到的关心,更害怕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等他察觉时,已经蔓延成了一片荒原。

      又过了半个月,陆延的胃病在凌晨再次发作。这次不似之前那次在片场,身边有人陪着,不舒服了能有人立马发现。

      疼得他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他咬着牙爬起来,想下床去找药,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中,他撞到了床头柜,玻璃水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陆延撑着墙壁,摸索着找到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紧急联系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沈砚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沈砚……”陆延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胃疼……”

      “你在哪?”沈砚的声音瞬间清醒。

      被疼痛霸占了所有意志的陆延没有听到在他说完胃疼后,属于沈砚的几道陡然加重的呼吸,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家……”

      “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陆延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疼得蜷缩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他咬牙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沈砚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看到陆延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能走吗?”

      陆延疲倦摇头,手扶着墙壁支撑身体。

      沈砚二话不说,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陆延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去医院。”沈砚抱着他往外走。

      电梯里,陆延靠在沈砚怀里,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者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他可以任性一些吗?可以的吧,他现在真的很难受,胃很疼。
      在电话挂断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缓慢地明白过来自己打给了沈砚,后悔的情绪铺天盖地朝他袭来,他觉得自己矫情,觉得自己有病,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再穿越回拨通电话之前。
      可是,在他听到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瘫软在地板上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就是站了起来去开了门,看到他的那一瞬,他想拥抱他,想告诉沈砚他的委屈,想让沈砚知道他有多难受。

      可以的吧?他可以短暂地任性。
      他现在是病人呀。
      病人的不理智是不需要找理由、找借口的。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呀。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输液,沈砚全程陪着他,跑前跑后。陆延躺在病床上,看着沈砚和医生低声交谈的背影,心脏涨涨的,眼眶酸酸的。

      凌晨的急诊室里没多少人,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计时器。沈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谢谢你。”陆延说。

      沈砚没接话,伸手碰了碰他输液的手背:“冷吗?”

      “不冷。”

      沈砚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陆延身上。外套还带着沈砚的体温,暖融融的,陆延鼻子一酸,赶紧闭上了眼睛。

      “睡吧,”沈砚说,“我在这儿。”

      陆延点头,闭上眼睛假寐,他以为不会睡着呢,毕竟某人的存在感那么强烈,与之相反,他睡着了,还睡的很沉。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转头,看见沈砚趴在床边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陆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小心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砚的发梢上方,想了想,还是没有落下。

      沈砚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陆延慌忙移开视线,沈砚像是没察觉,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醒了?还疼吗?”

      “好多了。”

      沈砚按铃叫了护士,量体温、测血压,一系列检查做完,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可以回家了,平日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沈砚听的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听到医生说一定要饮食清淡,作息规律时,沈砚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陆延。
      不知为何,陆延在那一眼里读出了些许无奈和头疼。

      走出医院,阳光有些刺眼。沈砚开车送陆延回家,路上顺便买了早餐。回到公寓,陆延去洗漱,沈砚在厨房热粥。

      陆延从浴室出来时,粥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沈砚正在接电话,听起来是工作上的事。他朝陆延做了个“先吃”的口型,然后走到阳台继续通话。

      陆延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熬得很软糯,温度也刚好。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沈砚打完电话回来,看见碗里还剩一大半,眉头皱了起来:“就吃这么点?”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沈砚把碗推回他面前,“吃完。”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反驳。陆延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起勺子。沈砚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直到他把一碗粥吃完,才站起身:“我下午有个会,得走了。药在桌上,记得吃。”

      “嗯。”

      沈砚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陆延。”

      陆延抬头。

      “照顾好自己,”沈砚说,“别让我担心。”

      门关上了。陆延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沈砚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陆延拿起来,抱在怀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沈砚的味道,干净,清冽,像雪后的松林。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陆延活了二十八年,谈过恋爱,也分过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情。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是他认识了十年的队友,是他曾经最亲密的伙伴,是现在疏远又陌生的……朋友。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太在乎这段友谊,害怕失去沈砚,所以才会在得知沈砚可能有喜欢的人时那么难过。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会因为沈砚的一个电话心跳加速,会因为沈砚的关心而雀跃,会因为沈砚的疏离而痛苦。他会在深夜一遍遍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会在路过某家店时想起沈砚喜欢吃什么,会在听到某首歌时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时光。

      这不是友谊。

      至少,不全是。

      没有人会为了得到一个“朋友”的拥抱而拿生病可以任性一点点来当作借口。

      认清这个事实的那天,陆延在浴室里待了两个小时。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水冲刷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水声掩盖了所有声音,包括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陆延试图用工作麻木自己,可惜收效甚微。胃病倒是因那份贴在冰箱上的食谱老实了不少,心口的空洞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扩大。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声的煎熬逼到极限时,沈砚来了电话。

      “医生建议你适当运动。我有个朋友在京郊有栋带室内恒温泳池和温泉的别墅,最近空着。去游游泳,泡一泡,对放松肌肉、调理状态有好处。要试试吗?”

      陆延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他想拒绝,找一百个理由拒绝。

      可“沈砚”这个名字本身就像带有魔力的咒语,轻易瓦解了他辛苦筑起的防线。

      “……好。”

      周末,沈砚开车来接他。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说话不超过十句。
      当然这也包括“上车”“安全带”“冷不冷?”“听什么音乐”等对话。

      陆延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倒退,退回到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倚靠着沈砚打盹、分享同一副耳机的旧时光里。

      别墅环境清幽,室内泳池水光潋滟,恒温系统让空气温暖湿润。更衣后下水,水温适宜,陆延沿着泳道慢慢游了几个来回,紧绷的神经在水波的包裹下松弛了些许。

      沈砚游到他身边,摘掉泳镜,湿发被他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水珠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和锁骨滚落,没入紧实的胸膛。陆延匆匆移开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累了?”沈砚问。

      “有点,歇会儿。”陆延撑着池边想上岸。

      “帮我看看手机,”沈砚指了指池边躺椅,“刚好像震了一下,可能是工作消息。”

      “……好。”陆延应下,心里那点刚被温水泡软的警惕又竖了起来。他知道沈砚的手机一直录着他的面容ID,那是很多年前团体还没解散时的事了,他没想到沈砚一直没删。

      他拿起沈砚的手机,屏幕感应亮起,一条微信预览赫然弹出在锁屏界面:

      发信人:阿哲

      他们共同的朋友,也是沈砚的多年至交。

      预览内容:「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对,你……」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仅仅这半句,已经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陆延眼里。

      “他”。

      “状态不太对”。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他这些天来最隐秘的恐慌。沈砚有一个需要去“说”的对象,一个男性,而且这个人“状态不太对”——沈砚注意到了,在关心,在和朋友商量“什么时候说”?

      陆延的手指瞬间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理智在尖叫着让他放下,可一种混合着自虐和绝望的好奇,驱使他颤抖着用面容解了锁,点进了那条消息。

      完整的聊天记录映入眼帘:

      阿哲:「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对,你别光自己瞎琢磨,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沈砚(半小时前):「我知道他状态不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不敢说。怕增加他的负担。」

      阿哲:「怂死你得了!那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拒绝?」

      沈砚:「嗯。怕他讨厌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他现在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

      阿哲:「……行吧。那你继续憋着。等他状态好了,或者被别人趁虚而入了,你别来找我哭。」

      沈砚:「……我没想好什么时候表白。」

      表白?

      沈砚有喜欢的人了,在计划表白?

      陆延眼前模糊一片,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中没有实感,似乎只要他稍一松懈,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沈砚在怕。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如此小心翼翼,如此珍而重之地计划着对另一个“他”的表白。那个“他”状态不好,所以沈砚心疼,不敢开口。

      那自己算什么?自己这些天因为沈砚而起的辗转反侧、痛苦纠结,又算什么?一场盛大而可笑的自作多情。沈砚所有的关心、照顾、深夜奔赴,或许都只是出于对“老朋友”的责任,或者……是在为对另一个人汹涌的爱意而感到愧疚的补偿?

      冰冷的窒息感从心脏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是哗啦的水声,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冻结的声音。

      “陆延?有急事吗?”沈砚的声音从水里传来,他已经游回了池边,正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陆延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就是他没有摔下去,脚稳稳当当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条腿仿若失去知觉,在大脑神经里仿佛也剔除了下半身的存在。

      他手忙脚乱地退出微信,按熄屏幕。他机械地转过身,想对沈砚挤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喉咙也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仓皇地、近乎踉跄地,对着水中的沈砚胡乱摇了摇头,逃也似地转身,想快速离开池边。

      心神剧震之下,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踩到了从身上滴落汇聚的一小滩水。

      脚下一滑,天旋地转。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伴随着四溅的水花。冰冷的池水从口鼻倒灌而入,呛进气管,求生本能让他想要咳嗽,却在水中制造出更多混乱的泡沫,更多的水涌进来。氧气被彻底剥夺,黑暗和濒死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方锁住他的腰,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狠狠拽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

      重新呼吸到空气,陆延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肺叶和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一只温热的手不停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惶:

      “陆延!陆延!能听见吗?呼吸!慢慢呼吸!”

      是沈砚。沈砚的手臂紧紧箍着他,支撑着他虚软下滑的身体,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惧那样真切。

      陆延咳得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身体因为后怕和彻骨的寒冷而剧烈颤抖。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到沈砚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未加掩饰的恐慌,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心疼?

      这心疼是为了谁?是因为最好的朋友差点在眼前出事,还是因为……别的?

      一想到方才看到的聊天记录,想到沈砚这份灼热的关切或许很快就要全部倾注给另一个“他”,陆延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沈砚搀扶的手。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说,避开沈砚错愕担忧的目光,艰难地、独自爬上了岸,用宽大的浴巾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背对着泳池,也背对着沈砚。

      浴巾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比不上他心底蔓延开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沈砚心里藏着另一个人,一个让他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爱慕至深的人。

      而自己这场荒谬无声的恋慕,尚未见光,便已注定溃败于另一个“他”的存在之前。

      ––

      陆延接了一部新戏,要去云南拍三个月。进组前,他在七个人的群里发了消息,说要去云南了,回来再聚。

      大家纷纷回复,祝他拍摄顺利,注意身体。沈砚也回了一句“一路平安”,客气又疏离。

      陆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小陈过来告诉他可以登机了才合上手机。

      云南的戏拍得很顺利,导演要求高,好在陆延状态不错,ng的次数很少。剧组氛围也很好,大家年纪相仿,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女主角叫叶婉,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对谁都很热情。她似乎对陆延很有好感,经常找他对戏,给他带吃的,收工后约他一起吃饭。

      陆延不傻,能感觉到叶婉的心思,他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叶婉也不气馁,依旧每天“陆老师陆老师”地叫,围着他转。

      杀青那天,剧组聚餐,大家都喝了不少。叶婉端着酒杯凑到陆延身边,脸颊红扑扑的:“陆老师,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

      陆延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你也辛苦了。”

      叶婉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陆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延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住。

      “有。”他说。

      叶婉的眼睛黯淡下来,很快又亮起来:“那……她知道吗?”

      陆延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怎么浇不灭心头那把从泳池边就开始燃烧的冷火。

      他知道吗?沈砚当然不知道。

      沈砚不仅不知道,还在精心筹划着,要如何对那个“他”开口。那个“他”状态不好,所以沈砚心疼,不敢说。

      那自己现在这副为情所困的颓唐样子,在沈砚眼里,恐怕连得到那份“心疼”的资格都没有吧

      “为什么不告诉她?”叶婉问,“万一她也喜欢你呢?”

      陆延笑了笑,没说话。

      杀青宴结束,陆延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砚的聊天界面,对话框停留在半个月前,他发了一张云南的日落,沈砚回了一个“好看”。

      陆延点开沈砚的朋友圈。沈砚很少发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夜景,配文“收工”。

      陆延放大那张照片,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光点里看出拍摄地点,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他可没有警察叔叔那般可以从糊成马赛克的图片里找到嫌疑人的脸的能力。

      他退出朋友圈,点开沈砚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很多年前他给沈砚拍的,在训练室的镜子前,沈砚在压腿,背影清瘦挺拔。

      这么多年,沈砚换过很多次头像,每次换过来换过去的,总是这一张做结尾。

      陆延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曾经以为这或许有什么特殊含义,现在只觉得讽刺。也许对沈砚来说,这只是一个用得顺手的旧头像,和那段旧时光一样,可以怀念,但不必沉溺。

      沈砚的心早已飞向未来,飞向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去表白、去呵护的“他”。而自己,还像个可笑的收藏家,紧攥着过去的一点灰烬不肯撒手。

      他不敢深想,匆匆退出微信,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回到上海的那天,是个雨天。

      陆延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小陈开车来接他。路上堵得厉害,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陆延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沈砚。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响了。是沈砚。

      陆延盯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看了几秒,接起来:“喂?”

      “回上海了?”沈砚的声音有些喘,背景很嘈杂。

      “嗯,刚下飞机。”

      “我在你家楼下,”沈砚说,“有东西给你。”

      陆延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

      挂了电话,陆延对小陈说:“先不回家,去公司。”

      “啊?不去拿东西吗?”

      “不急,明天再说。”

      小陈疑惑,扶着方向盘的手还是调转了方向。陆延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见沈砚。至少现在不敢。

      他怕自己一见沈砚,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会翻涌上来,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车子开进公司地下车库,陆延拖着行李箱上楼。办公室里没人,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淅淅沥沥的雨。

      微信弹出最新消息。沈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公寓楼下的便利店,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下雨了,给你买了把伞,放在门卫那儿了。”

      陆延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乱如麻。

      他吐出一口浊气,回道:“谢谢”。

      沈砚没再回复。

      陆延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雨渐渐小了,他才起身回家。门卫递给他一把伞,黑色的,很普通的长柄伞。陆延道了谢,撑着伞走进雨里。

      那把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可伞下只有他一个人,显得空空荡荡。

      回到家,陆延洗了个澡,点了外卖,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嘉宾是沈砚,他正在完成一个游戏任务,笑得眉眼弯弯。

      陆延看着屏幕里的沈砚,心里涌起一阵酸涩。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周屿打来电话,约他明天晚上吃饭,说沈砚也在。陆延想拒绝,但周屿说已经订好位置了,不去不行。

      陆延只好答应。

      第二天的饭局在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陆延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了,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朝陆延点了点头。

      “哟,我们的大忙人终于回来了。”周屿站起来揽住陆延的肩膀,“在云南待了三个月,有没有艳遇啊?”

      “拍戏呢,哪有时间艳遇。”陆延笑着推开他,在沈砚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热闹。陆延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附和两句。沈砚不主动提话题,板着个棺材脸往那一坐,大家的话题很少聊到他身上,可能也是看出来他并不想多说。唯一的意外是,在陆延杯子空了的时候,沈砚会给他添茶。

      “对了陆延,”林澈说,“我前两天碰到叶婉了,她还问起你呢。”

      “叶婉?谁啊?”许明轩问。

      “就这次跟陆延一起拍戏那女主,长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林澈朝陆延挤挤眼,“人家对你好像有点意思啊。”

      陆延皱了皱眉:“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人家亲口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有没有女朋友……”林澈还在喋喋不休,陆延却感觉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沈砚看过来的目光。沈砚的表情平静,也可以说是漠然。

      陆延心里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他是在评估吗?评估自己这个朋友是不是有了新的感情动向,好让他更安心地去追求他真正的“他”?还是说,这副漠然只是一种掩饰,掩饰他对那个“他”的事情的烦心?

      陆延移开视线,对林澈说:“我跟她不熟,你别乱牵线。”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饭局继续,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陆延能感觉到,沈砚的视线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他一避再避,茶喝完了一杯又一杯。

      另外几个大小伙子就看着他俩一个哐哐哐灌茶水,一个抬手抬手再抬手给人倒茶。

      饭后,大家各回各家。陆延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正准备叫代驾,沈砚走了过来:“我送你。”

      “不用,我叫代驾就行。”

      “我也喝了,叫了代驾,顺路。”沈砚说得自然。

      陆延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上了沈砚的车。代驾还没到,两人站在路边等,夜风很凉,陆延裹紧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砚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

      “不用,我不冷。”

      “穿上。”沈砚不容反驳。

      陆延只好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还带着沈砚的体温,暖融融的,驱散了寒意。

      代驾来了,两人上车,报地址。车子驶入夜色,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陆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忽然觉得疲惫。

      “陆延。”沈砚叫他。

      陆延转过头。

      沈砚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叶婉……你喜欢她吗?”

      陆延一愣,随即摇头:“不喜欢。”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延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沈砚,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沈砚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有。”陆延听见自己说。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下眼,沉默了。车子继续行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沈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掩盖,“她知道吗?”

      陆延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陆延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她?因为不敢,因为害怕,因为知道不可能有结果。

      车子停在陆延家楼下,陆延解开安全带,把外套还给沈砚:“谢谢。”

      沈砚接过外套,指尖故意擦过陆延的手背,很轻,很快,陆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我上去了。”陆延推开车门。

      “陆延。”沈砚又叫住他。

      陆延回过头。

      沈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早点休息。”

      “你也是。”

      陆延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直到进了电梯,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去想沈砚那个问题的用意,不敢去想沈砚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会错意,怕最后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陆延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和沈砚见面的场合。周屿又组了几次局,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但他控制不住。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整理自己那些混乱的情绪。

      可沈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陆延正在看剧本,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外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砚,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

      “沈砚?”陆延愣住,“你怎么……”

      “我家的钥匙丢了,”沈砚的声音有些哑,“能在你这儿借住一晚吗?”

      陆延这才注意到,沈砚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他侧身让开:“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打车过来的,下车时雨太大了。”沈砚走进来,在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水。

      陆延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我去给你找衣服。”

      沈砚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陆延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他:“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沈砚接过衣服,看了陆延一眼,转身走进了浴室。

      陆延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里乱成一团。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沈砚第一次来他家。

      那时候他们刚出道,公司安排的宿舍还没准备好,沈砚的房子又漏水,只好暂时借住在陆延家。两个少年挤在一张床上,聊音乐,聊梦想,聊未来,聊到凌晨都不肯睡。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宿舍,有了各自的房间,沈砚还是经常来他家,有时是蹭饭,有时是打游戏,有时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待着。

      再后来,他们火了,忙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样的夜晚就再也没有过了。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沈砚穿着陆延的睡衣走出来。衣服有点小,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穿在沈砚身上却不显得滑稽,反而有种别样的性感。

      陆延移开视线:“饿吗?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用,我不饿。”沈砚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陆延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沈砚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电视放着一部老电影,台词矫情,剧情狗血。

      “陆延。”沈砚叫他。

      陆延转过头。

      沈砚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同样的问题,同样直白的语气。陆延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否认:“没有。”

      “有。”沈砚转过头,看向他,“从云南回来之后,你就在躲我。为什么?”

      陆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了,所以不敢见你?说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出让你厌恶的事?

      “我没有。”最后,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陆延,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怕什么?怕你知道我喜欢你。怕你因为知道了我这可笑的感情,连最后这点“朋友”的体面都不愿再维持。怕你因为要对那个“他”负责,所以要彻底划清和我的界限。更怕你此刻的追问、你的笑容、你所谓的“等待”,都只是出于对老友的关怀,或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愧疚。而我,却可悲地抱着一点点妄想,在其中寻找爱的证据。

      “我没有怕。”他只能重复道。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陆延抬起头,对上沈砚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漩涡,要把他吸进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那些在心底发酵、膨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

      “沈砚,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沈砚追问。

      “别逼我。”陆延的声音有些抖,“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延。窗外雨声渐沥,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陆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告诉他一切。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早了,睡吧。”

      “你睡客房,我去给你拿被子。”

      陆延逃也似的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得离开,得躲得远远的,直到把这些不该有的感情彻底埋葬。

      第二天早上,陆延很早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想去厨房做早餐,拐个弯沈砚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正站在流理台前煎蛋。

      “醒了?”沈砚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马上就好,去坐着等。”

      陆延愣愣地点了点头,在餐桌前坐下。沈砚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去倒了牛奶。

      “谢谢。”陆延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把煎蛋里的蛋黄挑出来,放到陆延盘子里——陆延不喜欢吃蛋白,沈砚一直记得。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陆延的鼻子又是一酸。他低下头,默默吃着早餐,不敢看沈砚。

      饭后,沈砚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挂了电话,他对陆延说:“我得走了,下午有个会。”

      “嗯,路上小心。”

      沈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

      “陆延,”他说,“不管你在怕什么,我都等你。”

      门关上了。陆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沈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他什么?等他整理好情绪?等他放下不该有的感情?还是……等他勇敢一点?

      陆延不敢想。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饭后经纪人打电话来,说有个户外综艺的邀约,要去山区录制,条件比较艰苦,但报酬不错,问他要不要接。

      陆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沈砚,到一个没有沈砚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录制地点在云南的某个偏远山村,交通不便,信号也不好。陆延很满意,这里足够安静,足够远离一切。

      综艺录制得很顺利,条件艰苦,风景美丽,村民热情。陆延白天跟着节目组到处跑,晚上就住在老乡家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与世隔绝。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平静下来,可事实恰恰相反。越是安静,越是孤独,沈砚的身影就越清晰。他会想起沈砚的笑容,想起沈砚的声音,想起沈砚那些细小的习惯和动作。

      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不管你在怕什么,我都等你。”

      等他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录制最后一天,终于浮出水面。

      那天下午,节目组给大家放了半天假,陆延一个人去了后山。山里的空气很好,草木清香,鸟鸣声声。他沿着小路往上走,越走越深,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白色、紫色、黄色,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陆延在草地上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峦和云海,心里一片宁静。

      他拿出手机——这里居然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但足够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沈砚的聊天界面,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沈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一句“下周”。

      陆延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沈砚,我有话想对你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陆延也不急,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很轻,带着花草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延拿起来,是沈砚的回复:“什么话?”

      陆延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我喜欢你。”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调成静音,又换成免打扰,头脑风暴一会儿后默默把免打扰关闭,垂着头愣了两三秒赴死般把静音也关了,躺下,闭眼,不敢看手机,不敢看回复。他怕沈砚的拒绝,怕沈砚的厌恶,怕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他最怕的,是沈砚回复他:“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然后附上那个“他”的名字或照片,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就像在泳池边看到的那句“我没想好什么时候表白”一样,宣判他的感情还没开始就已彻底死亡。

      太阳渐渐西斜,陆延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手指僵硬地按亮了屏幕。

      没有新消息。

      陆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准备起身离开,屏幕页面弹出沈砚的来电。

      陆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陆延感觉身上凉了几番,才按下接听键。

      “喂?”他声音颤抖。

      “陆延,”沈砚略显急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在哪?”

      “后山,怎么了?”

      “具体位置,发给我。”

      “什么?”

      “发定位给我,现在,马上。”

      沈砚的语气很急,不容拒绝。陆延不明所以,还是打开了定位,分享了过去。

      “收到了,”沈砚说,“在那儿等我,别动。”

      电话挂了。陆延握着手机,一头雾水。沈砚要来找他?从上海到云南?开什么玩笑?

      可一个小时后,当沈砚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陆延整个人都傻了。

      沈砚看起来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他一步步朝陆延走来,迎着风,向着他。

      陆延后退了一步。

      沈砚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看着陆延,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陆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发的消息,”沈砚开口,声音沙哑,“是真的吗?”

      陆延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暴自弃地说:“是真的,我喜欢你,沈砚,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恶心,可我控制不住,我……”

      他的话被一个吻堵住了。

      沈砚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这个吻毫无章法,横冲直撞,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又在触碰到陆延唇瓣的瞬间,变得温柔而虔诚。

      陆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沈砚在吻他。

      沈砚在吻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他神魂俱灭,炸得他不知所措。

      直到沈砚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陆延才找回一点神智。

      “我也喜欢你,”沈砚捧着他的脸,哽咽道:“喜欢了很久,很久。”

      陆延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沈砚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别哭。”

      “你……”陆延哭腔怎么也憋不回去,干脆放开了情绪,“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我看到了,你的聊天记录……”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那是你。我在跟朋友商量,怎么跟你表白。”

      陆延呆住了,大脑像生锈的机器,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反转。泳池边冰冷的窒息感,聊天记录里那个让沈砚小心翼翼、状态不好的“他”,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想象和嫉妒……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然后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骤然重新排列组合。

      那个“他”……是他?一直是他?沈砚犹豫不敢表白的对象,沈砚因为其状态不好而心疼焦虑的人,沈砚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苦苦隐藏心事的……是他陆延?

      “那天在游泳馆,你看到的聊天记录,是我在问朋友,该怎么跟你表白。”沈砚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一直喜欢你,陆延,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怕吓到你,怕你讨厌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一直不敢说。”

      原来那些让他心如刀绞的“怕”,那些他以为是为另一个人产生的“心疼”和“不敢”,兜兜转转,箭靶的中心,居然都是他自己。这荒谬的误会,这漫长的彼此折磨……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等不及了。”沈砚打断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看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恨不得立刻飞到你身边。陆延,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

      陆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是释然的。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沈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是沈砚的味道,干净,清冽,像雪后的松林,又像雨后的青草。

      是他喜欢的味道。

      是他爱的人的味道。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缠绵的蝶。远处的山峦被染成金色,云海翻涌,美得不似人间。

      陆延靠在沈砚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时刻。

      “沈砚。”他轻声唤。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砚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会。永远都会。”

      陆延笑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没有抬手擦,任由它们滑落,渗进沈砚的衣领。

      原来,失去氧气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从未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呼吸的,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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