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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光中 ...

  •   1. 风暴眼
      邀请函来自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向——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单元,策展人是那位以敏锐挖掘亚洲新生代艺术家著称的意大利人,马可·贝利尼。邮件附件里是详细的展览方案,标题是“超越听觉:触觉与振动的诗学”,而“林野与沉默”的名字,被放在了参展艺术家的首位。
      与他们之前的商业合作不同,这是一封纯粹的艺术邀约。邮件里写道:“我们从《北京的心跳》和你们后续发表的论文中,看到了感知边界被重新定义的可能性。威尼斯需要这样的作品——它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一种全新的、以身体而非耳朵去‘聆听’世界的哲学。”
      江默在凌晨三点看到这封邮件时,刚结束一个数据处理。他坐在工作台前,屏幕的光映着他瞬间清醒的脸。他没有立刻叫醒林小野,而是反复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单词。然后,他走到画架前,林小野蜷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炭笔。
      江默蹲下身,很轻地碰了碰林小野的手腕。林小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江默在昏暗中发亮的眼睛,瞬间清醒大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默把平板电脑递给他。
      接下来的十分钟,阁楼里只有林小野压抑的呼吸声和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读完,他抬起头,看着江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猛地跳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把抱住江默,力气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威尼斯!”林小野的声音在他耳边爆炸,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双年展!江默!是双年展!”
      江默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小野全身都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兴奋的震颤。他也用力回抱,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在林小野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节油、颜料和独属于林小野的、温暖的气息。这一刻的实感,比任何国际展览的邀请都更让他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狂喜过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参展作品需要全新创作,必须足够重磅,足以在那个全球艺术顶尖盛会上代表他们的“频率”。资金是首要问题——双年展不提供创作经费,运输、保险、布展、差旅,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他们那点版税和项目收入,杯水车薪。
      就在他们开始为预算发愁,甚至考虑是否要婉拒时,那家曾合作过的科技艺术策展公司秦女士再次联系了他们。这次,她带来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方案:公司作为主要赞助方,承担威尼斯之行的全部费用,并协助作品制作与运输。条件是,作品需纳入公司正在打造的“东方感知美学”IP矩阵,后续的全球巡展、衍生开发,公司享有优先合作权。
      “这是一个跳板。”秦女士在视频会议中直言不讳,“双年展的光环,能让你们从艺术新星,跃升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而我们,需要这样的案例来夯实我们的品牌定位。这是双赢。”
      诱惑巨大,代价也清晰。一旦绑定,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方向,都将与这个商业IP深度挂钩。
      “我们需要律师。”林小野在会议后对江默说。
      江默点头。他们不再是一年前那两个对合同一无所知的高中生了。他们请教了老师,咨询了学长,最终在一位专攻知识产权法的校友推荐下,找到了一位靠谱的律师。合同条款被逐条审阅、修改、谈判。最重要的几条底线被坚守下来:作品署名和完整著作权永远属于“林野与沉默”;商业开发需双方一致同意;不得对作品核心概念进行违背创作初衷的修改。
      合同签署那一刻,林小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后是更沉重的压力——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们必须在四个月内,创作出一件配得上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
      2. 《触觉记忆库》与风暴
      新作品的概念,萌芽于江默从波士顿带回的那个“触感记录仪”。林小野着迷于这个可以捕捉并复现“触摸”振动的小装置。他记录下毛笔吸饱水墨时的轻微膨胀感,记录下陶土在指间变形时的阻力变化,甚至记录下春日第一片花瓣飘落掌心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撞击。
      “如果,”林小野某天深夜忽然说,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我们做一个巨大的、可触摸的‘记忆库’呢?不记录图像,不记录声音,只记录‘触感’。一座城市被触摸的记忆,一个人被触摸的记忆,自然万物被触摸的记忆……把这些无法被看见、被听见的触觉振动,变成可被身体感知的雕塑、空间、甚至……风景?”
      江默瞬间被击中了。他想起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想起那些通过指尖、掌心、皮肤传来的,构成了他绝大部分“听觉”的振动信息。触觉,是最古老、最直接,也最容易被视觉和听觉霸权所遮蔽的感知。
      “《触觉记忆库》(Tactile Memory Bank)。”江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概念疯狂,但逻辑自洽。他们开始疯狂地收集“触感”。回到北京胡同,记录老人摩挲门环上铜锈的涩感,记录石墩被百年坐卧打磨出的温润。回到第七画室(已正式成为校史纪念馆的一部分,那面星星墙被完整保留),记录荧光颜料凹凸的质感,记录老旧木地板某处特别的吱呀振动。江默甚至回了一趟家,在父母有些困惑的注视下,记录下母亲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特定部位的茧,记录下父亲翻阅厚重学术期刊时,书页翻动的独特摩擦频率。
      林小野则开始构思如何将抽象的数据,转化为可沉浸式体验的物理空间。他画了无数草图:一个黑暗的、迷宫般的回廊,墙壁由各种材质构成——粗糙的、光滑的、温凉的、带有弹性的。参观者触摸墙壁特定区域,会触发隐藏的传感器,播放对应的一段“触感记忆”振动,同时,或许有极细微的光,勾勒出那“记忆”来源的抽象轮廓。
      “它不该只是冰冷的交互装置,”林小野对江默阐述,“它应该是一个……‘庙宇’。供奉那些被忽略的触觉记忆,让人们重新用皮肤去‘阅读’一座城市、一段历史、一种存在。”
      创作过程是燃烧般的四个月。阁楼变成了工地和实验室的结合体。巨大的结构骨架在中央搭建起来,各种材料样本堆满角落,电路板和传感器铺了一地。江默编程、调试、处理海量数据;林小野试验材料、结构、光影效果。争吵依然会有,为了一个振动频率的强度,为了一面墙的倾斜角度,为了某个交互逻辑是否直觉。但争吵后,总能更快地找到解决方案。他们太熟悉彼此的思维路径了,像共同使用一套日益精密的私人语言。
      巨大的压力下,身体开始报警。林小野长期弯腰制作模型,腰伤旧疾复发,疼得半夜睡不着。江默则因为连续熬夜调试系统,免疫力下降,得了重感冒,发烧咳嗽,但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咳嗽声,常常咳到满脸通红才被林小野发现。
      “我们必须停下。”一天凌晨,林小野把咳得蜷缩起来的江默强行按在床上,给他贴上退热贴,自己扶着腰,脸色苍白但语气凶狠,“就今晚。睡觉。天塌了也明天再说。”
      那是四个月里,他们唯一一次在凌晨三点前躺下。两人挤在行军床上,林小野从背后抱住江默,手掌轻轻按在他因为咳嗽而震动的胸膛上,低声说:“感觉到了吗?这就是你现在的‘心跳频率’,乱得像跑了调的交响乐。它需要休息。”
      江默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抓住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很轻地捏了捏,表示“知道了”。
      就在作品进入最后调试阶段时,风暴来了。
      首先是一篇艺术评论周刊的深度报道。记者显然做了大量功课,文章详细介绍了他们的成长经历、合作模式、《回声的共振频率》以及《北京的心跳》。文章整体是褒奖的,称赞他们是“融合科技与诗意的天才组合”。但文章末尾,笔锋微妙一转:“然而,值得玩味的是,这对以‘纯粹共鸣’为起点的组合,如今已深度绑定商业资本。即将亮相威尼斯的《触觉记忆库》,背后是明确的商业IP运作。当‘振动’与‘回声’被明码标价,当‘触觉记忆’成为品牌矩阵的一部分,那份最初的、对抗世界噪音的赤诚,还剩下几分?”
      文章被大量转载。评论区迅速分化。有人捍卫:“艺术家也要吃饭,商业合作不等于出卖灵魂!”有人质疑:“从第七画室的星星到威尼斯双年展,这路线是不是太‘顺’了?背后真的没有推手?”更有人尖锐讽刺:“听障艺术家?多好的‘人设’!这波流量密码算是被他们玩明白了。”
      林小野第一次被卷入这种规模的舆论漩涡。他强迫自己不看评论,但那些尖锐的句子像针一样往脑海里扎。他开始失眠,画画时走神,对着即将完工的作品,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走得太快、太远了?《触觉记忆库》……它真的还纯粹吗?
      江默相对冷静。他收集了所有报道和评论,做了数据分析。“百分之六十正面或中性,百分之三十质疑,百分之十恶意攻击。”他打字给林小野看,“攻击性评论中,百分之八十的账户是新注册或可疑机器人。这可能是有组织的舆论。”
      “但那百分之三十的质疑呢?”林小野指着数据,“他们不是机器人。他们是真的在怀疑我们。”
      “质疑是正常的。”江默的回答理性到近乎冷酷,“我们选择了进入公共视野,就要承受审视。重要的是,我们的作品本身,能否回应这些质疑。”
      然而,更大的风暴来自家庭。
      那篇报道被亲戚转发到了家庭群。一直以儿子为傲的林国栋第一次在电话里发了火:“小野,你们现在搞的这些,怎么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什么商业绑定,什么人设?咱们家不缺钱,你做艺术就好好做,别跟那些资本家搅和太深!”
      周雯更担心的是儿子的身体和精神:“妈妈看了那些评论,心里难受得睡不着。小野,要不……威尼斯咱们不去了?那么大的压力,你腰又不好,江默也才病过……咱们不图那个虚名,好不好?”
      与此同时,江默的父母也专程来了北京。沈静看着儿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青黑,欲言又止。江文柏则更直接,他仔细看了合同,听了江默对舆论的分析,最后叹了口气:“默默,你们这个领域,我和你妈妈不懂。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现在被捧得太高,又被放在商业和艺术、公众和私人的各种焦点上。这很危险。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们的方式,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林小野,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两个年轻男孩的紧密关系,在这个环境下,本身就可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
      阁楼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国际首秀,一边是汹涌的舆论质疑和家人的担忧。作品本身也进入了最磨人的最后调试期,一个小bug可能导致整个交互逻辑崩溃。
      压力在某个深夜达到了顶点。因为一个数据接口的兼容性问题,已经测试成功的触感反馈忽然全部失效。江默排查到凌晨两点,问题依旧。林小野想帮忙,但看不懂复杂的代码,只能干着急。焦躁中,他无意间说了一句:“要是当初不接威尼斯这个活儿就好了,就没这么多破事!”
      话一出口,江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小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你后悔了?”他打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小野想辩解。
      “但你就是说了。”江默站起身,屏幕的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这四个月,我处理数据,调试系统,应付舆论分析,还要担心你的腰和我的咳嗽。你说‘破事’。林小野,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共同的作品。如果你觉得这是‘破事’,那我们这四个月,算什么?”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真正伤人的争吵。不是理念不合,而是对这份共同事业价值的根本性质疑。林小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江默眼中的失望,那比任何网络恶评都让他难受。他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江默没再说什么,转身抓起外套,推门出去了。没有去实验室,只是离开了阁楼。
      林小野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半成品的《触觉记忆库》中央,周围是冰冷的金属骨架和沉默的传感器。巨大的孤独和恐慌淹没了他。他失去了江默的“频率”,在这个他们共同建造的空间里,他像个突然被切断信号的宇航员,漂浮在无边的寂静真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门被轻轻推开。江默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他没看林小野,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重新开始调试那个该死的接口。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
      林小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冰凉的外套里。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声,声音哽咽,“我不是后悔。我是害怕。我怕我们做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是一地鸡毛,是更多的质疑,是让你也失望……我怕我配不上威尼斯,配不上‘林野与沉默’这个名字,更怕……配不上你。”
      江默的身体僵硬着,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握住林小野环在他腰上的手,很用力。过了很久,他在林小野手心里慢慢写字:
      “我也怕。怕我记录的所有触感,最终无法被人理解。怕我们的‘语言’,依然只是两个人的自言自语。但怕,不是停下的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野通红的眼睛,继续在他手心写:
      “你还记得第七画室墙上,我们留下的最后一颗星吗?我们当时不知道它会存在多久,会被谁看见。但我们还是画了。因为发光,是星星存在的意义。不是为被看见,而是因为它是星星。”
      “现在也一样。《触觉记忆库》就是我们的新星星。我们把它做出来,放到威尼斯。然后,交给世界去评判,去触摸,去理解或误解。但它的光,在我们完成它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谁也夺不走。”
      林小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坚硬的、温暖的东西在胸腔里融化后的释放。
      “嗯。”他点头,更紧地抱住江默,“我们一起,把它做完。然后,一起看看,这颗星星,能照多远。”
      那一夜之后,风暴依然在外界呼啸。但他们之间,风雨暂歇。他们不再看评论,不再参与争论,只是像两个最固执的工匠,埋首于最后的工作。调试接口,优化触感,调整灯光,打磨细节。
      在作品装箱运往威尼斯的前一晚,他们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完整测试。关闭所有灯光,两人作为第一批体验者,走入《触觉记忆库》的黑暗回廊。
      指尖触碰粗糙的“胡同砖墙”,一阵熟悉的、带着尘埃感的振动传来,同时,极细微的暖黄色光晕勾勒出一扇老木门的模糊轮廓。
      抚摸冰凉光滑的“手术器械”表面,传来稳定而精密的震颤,幽蓝的光线模拟出无影灯的圆形光斑。
      将手掌贴上温润的“石墩”区域,厚重绵长的振动响起,如同百年时光的叹息,伴随着青灰色的、晨光般的微亮。
      最后,在回廊尽头,有一面特殊的墙,材质柔软而温暖。触摸上去,传来的是一段复杂但和谐的振动波形——那是两个人的心跳,叠加在一起,稳定,有力,彼此共振。没有光,只有振动,通过掌心,顺着骨骼,直抵心脏。
      他们站在那片由无数“触感记忆”构成的黑暗中心,站在他们自己创造的这个“触觉庙宇”里,静静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属于他人的、也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数生命曾经存在过的振动痕迹。
      那一瞬间,所有外界的噪音、质疑、压力,都褪去了。只剩下这个由他们亲手构建的、寂静而响亮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触摸即语言,振动即回声,而他们,是这语言的创造者,也是这回声的聆听者。
      “可以了。”林小野在黑暗中轻声说。
      江默握紧他的手,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准确无误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是他们的答案。对世界的,对家庭的,对质疑的,也是对他们自己的答案。
      风暴也许还会再来。但此刻,在作品完成、即将启航的这一刻,他们站在自己建造的方舟里,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准备着,去迎接威尼斯的海水,迎接世界的目光,迎接那必将到来的、更广阔的未知。
      而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知道,他们将一同感知,一同振动,一同在光中与暗处,继续写下属于“林野与沉默”的、未竟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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