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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但得众生皆得饱 内有叛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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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帐帘外,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猎猎军旗在风里翻涌,映着帐内沉凝的气压。
宇文泰身着劲装,腰束玉带,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龙纹,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像极了他此刻对元玥的态度,表面冰冷疏离,心底却早已翻涌成潮。
几日前,他派了精锐暗卫,层层布防,一边重兵看守玉玺,一边将元玥软禁在军营深处的专属帐营中。帐营陈设虽不简陋,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名义上是“保护安定公夫人安全,防止玉玺旁落”,实则不过是他私心作祟,是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稳妥的“留住她”的方式。
他怕,怕元玥趁他不备再次逃离,怕她挣脱束缚后,甚至怕她万一第一时间便返回高澄身边;更怕她被那些心思叵测的元氏旧部裹挟,卷入更深的权谋漩涡,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与其让她身处未知的危险,不如将她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哪怕是软禁,哪怕会被她恨,哪怕要背负“挟持宗室”的骂名,他也甘之如饴——至少,这样他能确保她的安全,能偶尔见她一面。
他的这份私心,终究还是被元顺打破了。
元顺不愿看到元玥被宇文泰软禁,更不愿玉玺落入宇文泰手中,暗中联络了残余的元氏旧部,趁着深夜,想接应元玥突围。可他终究低估了宇文泰的谨慎,也低估了宇文泰对元玥的关注——暗卫的密报第一时间传到宇文泰手中时,他正在灯下翻阅军务文书,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凌厉的寒意,可那份寒意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窃喜。慌乱的是,元玥竟真的有逃离的心思,竟从未想过留在他身边;窃喜的是,元顺的贸然行动,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借口,一个能逼元玥主动找他、能试探她心意的借口。
宇文泰当场下令,扣押元顺,没有将他关押在偏远的囚营,反倒故意将他安置在元玥帐营附近的小帐中,派人“严加看管”,却又特意叮嘱手下:“每日三餐按时送去,不许苛待,就连他的衣物被褥,也需按宗室待遇准备。”手下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下。
此后,每当宇文泰派人去传递“元顺受审”的消息时,都会反复叮嘱,语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只说孤要审问他,问他联络旧部、意图谋反之事,不准吓他,更不准动他一根手指头,若是让公主看到他有半分狼狈,你们提头来见。扣押元顺,只是权宜之计,日后尚有大用。你们需懂分寸,既要守住看管的本分,也要顾全他的体面,不可折了他的锐气,更不可伤了他的根本。”
他并不知道这个元顺是重生而来,他印象里的元顺还是当年那个富有政治远见、关键时刻敢于直言、绝非庸懦宗室的“元顺”。永熙三年他赐死孝武帝后,满朝文武皆畏于他的权势,纷纷附议立幼主元赞以图易控,唯有元顺独排众议,泣谏他立长君元宝炬,更精准点破“立幼则失道义,反成高欢第二”的关键,既助他“挟长君以安天下”,又守住了元氏宗室的体面。那份聪敏果决,他始终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夜里,军务处理完毕,宇文泰总会借着巡查的名义,悄悄绕到元顺的囚帐外,隔着帐帘,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怕,怕手下办事不力,真的苛待了元顺;更怕,元顺的惨状被元玥看到,会让她彻底恨上自己,会让她为了救元顺,不惜一切代价。
那样的她,不是他想看到的,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妥协,而是她的真心,是她眼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以元顺的性命要挟元玥交出玉玺,看似冷酷无情,实则不过是笨拙的试探——他想看看,元顺的安危,能不能让她主动放下身段来找他一次。
终究,元玥还是没有如他所愿。
哪怕得知堂叔被扣押,哪怕得知宇文泰要以元顺的性命相逼,她也依旧不肯低头,不肯透露半句关于玉玺的秘密,更不肯主动去找宇文泰求情。
宇文泰也不是没试过。拿到玉玺后,他便命心腹谋士连夜破解,熔铸试探怕损坏玉玺玄机,机关拆解找不到丝毫破绽,翻阅无数古籍也无从查证,谋士们束手无策,只能躬身请罪,言说玉玺背后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也许,唯有元玥,才能解开这秘密。
宇文泰看着案上依旧完好无损的木盒,眼底没有失望,反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他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能名正言顺地去找元玥,能多和她待一会儿,每天都能看看她。
他借口“询问玉玺来历”,与她对峙,哪怕每次得到的,都是她冰冷的拒绝,哪怕每次对话都剑拔弩张,哪怕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疏离与厌恶,他也乐此不疲。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帐内的案上,映着元玥指尖的紫檀手串,金星饱满,光泽沉稳。
宇文泰再次前来,语气依旧冰冷,反复追问玉玺的秘密,元玥被他问得心烦,却又无可奈何,低头盘着颗颗圆润串珠,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元玥无意间抬头,与他的目光相撞,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不是欢喜的笑,不是温柔的笑,只是一种无力的、无奈的苦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处境。
可就是这一抹苦笑,却让宇文泰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的气场瞬间柔和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显然是没领会笑容的含义,反倒是心里翻江倒海,思绪乱成一团:她刚才笑了?是对我笑吗?还是我看错了?
哪怕只是一抹苦笑,在他眼中也是甜蜜的,让他心动不已。
他愣了许久,竟忘了自己原本想问的话,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耳根悄悄泛红,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恋,几乎要冲破伪装。
慌乱之下,他连忙绷紧下颌,强行压下心底的悸动,重新换上冰冷的神色,语气生硬地呵斥道:“你别笑,倒是如实说来,这玉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他的语气,却没有往日的凌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口是心非,恨自己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他怕元玥看出他的慌乱,突然狼狈地转身,快步朝着帐外走去。出帐前,还故意放狠话,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下次再来找她的借口:“明日我还会再来,若你还不肯说,便加重元顺的刑罚,到时候,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帐帘被他狠狠掀开,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心底的内耗与委屈。
帐外的暗卫看着自家都督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向来杀伐决断、从容不迫的宇文都督,为何每次面对元玥公主,都会变得这般慌乱,这般口是心非?唯有宇文泰自己知道,他的慌乱,他的口是心非,他的反复内耗,全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那份不敢言说、怕被拒绝、怕被戳破的爱恋。他的自尊,薄得像一张纸,他不敢赌,不敢赌元玥也对他有一丝心意,更不敢赌,如果她对他没有半丝情意......
就在宇文泰被心事反复折腾,一边试探元玥一边守护她的同时,大魏的局势也愈发艰难,绝境感如潮水般,层层包裹着他,包裹着整个关陇。
内部隐患丛生,被宇文泰罢免的三名盘剥百姓的郡守,虽已失势,但其残余势力却并未善罢甘休,暗中勾结关东间谍,乔装打扮成流民,混入赈济流民的队伍中,暗中作祟。他们偷偷调换粮仓中的粮食,将干净的粟米藏起来,换成发霉变质、混杂着沙土的粮食,发放给流民;又在流民中散布谣言“宇文泰早已粮尽,根本不想救百姓,只想把我们这些流民,驱赶至东魏边境送死,用我们的性命,换取东魏的休战”,蛊惑人心。
谣言愈传愈广,流民本就因饥荒陷入绝望,被这些谣言蒙蔽后,更是人心惶惶,渐渐被煽动起来,多次围攻负责赈济的官兵,抢夺官兵手中的粮食,破坏赈济秩序,而他们的真实目的,便是趁着混乱夺取那方神秘的玉玺,投靠高欢,换取荣华富贵。
负责赈济的官兵,一边要应对流民的围攻,一边要防备这些余党的偷袭,还要节省粮食,心力交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派人向宇文泰传递急报,请求支援。
外部夹击之势,也愈发严峻。
高欢得知关中饥荒加剧,国力日渐衰弱,心中大喜,当即定下计谋,一边命侯景再次率军,袭扰西魏荆州,牵制关陇的兵力,让宇文泰无法全力应对关中的饥荒与内部的隐患;一边暗中派遣使者,前往西部的吐谷浑、宕昌,以“瓜分关陇之地”为诱饵,许以重金与爵位,劝说两国出兵陇右,形成“东有侯景袭扰,西有吐谷浑、宕昌叛乱”的夹击之势,让宇文泰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吐谷浑、宕昌本就觊觎关陇之地已久,又被高欢的诱饵打动,当即答应出兵,暗中调派兵力,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突袭陇右,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更让宇文泰与元玥头疼的,是元氏宗室内部的分裂。
部分贪生怕死的元氏旁支宗室,见关东陷入绝境,内有叛乱,外有强敌,粮食耗尽,兵力空虚,觉得迟早会被高欢吞并,便再也不愿坚守,暗中派人联络高澄,提出“交出元玥与玉玺,换取高澄的庇护,保全自身宗族的荣华富贵”的条件。为了向高澄表忠心,也为了逼迫元玥妥协,这些旁支宗室,暗中给元玥使绊子,偷偷泄露她暗中安抚流民、联络元氏忠良、试图缓解饥荒的计划,让那些贪腐余党与关东间谍,有机会从中作梗,破坏她的计划,让她陷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宗室叛徒”的双重困境。
粮食危机,更是进一步升级,达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关中的饥荒,愈演愈烈,长安太仓的粮食早已耗尽,各地的官仓也相继告急,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赈济流民与士兵。村落里,饿殍满地,白骨露野,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人相食”的惨状,哭声、哀嚎声,响彻关中大地,令人心碎。
前线的守军,也陷入了绝境,只能以野菜、树皮、草根充饥,不少士兵因体力不支、营养不良,纷纷病倒,甚至有士兵因绝望,偷偷叛逃,投靠高欢,导致潼关、蒲坂等重要防线,出现松动,随时都有可能被关东军攻破。
大魏,已然走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之职,上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力应对关中的饥荒与内外危机,可重重阻碍,让他心力交瘁,连日操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沉。他每日处理不完的军务、急报,一边要调派兵力,防备高欢与吐谷浑、宕昌的进攻,一边要安抚流民,镇压内部的叛乱与余党,一边还要破解玉玺的秘密,试探元玥的心意,那份暗恋的内耗,加上权谋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宇文泰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元玥却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冷战。
那日清晨,她主动让人通报宇文泰,说有“救饥、稳序”之策,要当面禀报。她虽被宇文泰软禁、对他心存怨恨与警惕,却不愿坐视关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不愿看到元氏宗室陷入绝境,不愿看到大魏就此灭亡。
宇文泰得知消息时,正在处理前线的急报,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泛起一丝震惊与疑惑,随即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她终于,主动找他了。他压下心底的悸动,连忙放下手中的军务,下令召见元玥,语气依旧冰冷,却难掩一丝期待。
帐营内,两人相对而立,气氛依旧尴尬,元玥没有丝毫胆怯,目光坚定,开门见山,主动提出,首要举措便是开仓赈济:“宇文公,如今关中饥荒加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若再不赈济,流民暴动只会愈演愈烈,内部叛乱不止,外部强敌环伺,大魏必亡。还请宇文公开启长安太仓、华州官仓等核心粮仓,发放粮食,安抚流民。”
随后,元玥又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制定了严苛的粮食发放标准:“老弱妇孺,每日发放二升粟米,他们身弱力薄,难以谋生,需多予体恤;青壮男子,每日发放一升半粟米,他们可协助官兵赈济、开垦荒地,不宜过多,以免浪费粮食。”同时,她还提出了“三查制度”,语气坚定,字字清晰:“一查粮食发放数量,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能送到百姓手中;二查官吏是否克扣,严禁官吏徇私舞弊、囤积居奇,中饱私囊;三查流民登记真伪,防止贪腐余党、东魏间谍,冒充流民,骗取粮食,破坏赈济秩序。凡违反者,立斩不饶,绝不姑息!”
宇文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深知元玥之策是如今唯一能缓解危机、稳住局势的办法。他沉默片刻,当即点头:“准了。孤命于谨亲自督办赈济事宜,严格推行你的三查制度,凡克扣粮食、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立斩。”
见宇文泰爽快采纳,元玥不再迟疑,趁热打铁,紧接着补充献策,提出“军民互助之法”以进一步破解困局、拉近军民关系:“宇文公,仅靠开仓赈济与三查制度,只能解一时之急,若要彻底缓解粮荒、稳固防线,还需推行军民互助之法。如今军粮短缺,流民无以为生,不如令关中各镇军队拿出三成军粮,补充赈济之用;同时,命士兵分组前往乡村,帮助百姓开垦荒地、修缮农具、疏通水渠,为来年耕种筑牢根基;而百姓则可为军队缝补衣物、传递边境情报、照料伤病士兵,如此便可形成‘军助民耕、民辅军防’的良性格局,既能缓解粮荒压力,又能凝聚军民心力、稳固防线,可谓一举两得。”
宇文泰闻言,眼底赞许更甚,不等元玥话音落地便再度颔首,当即下令将“三查制度”与“军民互助之法”一并推行,与此同时,他同步下令整顿吏治,加大对贪腐官吏与奸商的惩处力度。他当即下令斩杀两名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粮商——其中一名更是朝中重臣的亲属,消息传出,朝中大臣纷纷上书求情,劝宇文泰看在重臣颜面上网开一面,可宇文泰却力排众议,语气冰冷而坚定,字字铿锵:“百姓为社稷之本,如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这些官吏、粮商,却趁机敛财、盘剥民生,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罪该万死,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