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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想再靠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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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云压着邺城的雉堞,残阳把千年城砖浸成暗赭,像未凝的血。
朔风卷着漠北的尘埃,磨过斑驳的城垛,旌旗垂落如倦鸟敛翼,只剩残旄在风里颤出细碎的寒响,混着城根下隐约的驼铃,漫过高欢的衣袂。
高欢立于城头,望着西南方向的关中版图,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军情密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宇文泰深陷粮荒泥潭,流民遍野,兵力分散,此刻正是试探关陇虚实、牵制其注意力的最佳时机,若能拿下荆襄门户,日后大举伐西,便多了几分胜算。
当日,高欢下旨,命大将侯景率轻骑五千,突袭关陇荆州重镇穰城,诏书中明言“掠边民、探虚实、扰其赈济”。
侯景素有野心,骁勇却也狡诈,接旨后即刻点兵,轻装简行,避开关陇边境的明暗岗哨,一路疾驰,直指穰城,沿途劫掠村落,搜刮物资,所过之处,民不聊生。
长安中军大营,宇文泰接到荆襄防线的急报时,正与元玥查看赈济名册,神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荆襄乃东南门户,穰城一失,高欢便可顺江而上,与北线形成夹击,届时关中腹背受敌,再无退路。”宇文泰重重拍在案上,语气凌厉,“达奚武沉稳善谋,杨忠骁勇善战,命二人率轻骑三千,星夜驰援荆州,务必守住穰城,击退侯景!”
达奚武与杨忠接到军令时,正驻守在长安近郊,二人听闻穰城告急,即刻点兵备马,未作半分耽搁便率军出征。达奚武身着铠甲,面容沉静,沿途不停勘察地形、分析侯景兵力部署;杨忠则披甲执枪,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悍勇之气,二人一路疾驰,默契十足。
待二人率军抵达穰城近郊时,侯景的军队已围困穰城三日。
城中守军因粮食短缺,早已体力不支,士气低落,箭矢、滚木等防御物资消耗殆尽,城墙多处被攻破缺口,守将亲自登城督战,却依旧难抵侯景军队的猛攻,眼看穰城就要失守,城中百姓哭声遍野,绝望不已。
“将军,大军尚未集结,是否暂缓进攻?”副将低声请示杨忠,话音未落,便见杨忠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目光如炬,直指侯景军营,语气凌厉如刀:“不必等,穰城危在旦夕,多等一刻,城中百姓便多一分危险!”话音未落,杨忠便单骑冲出,骏马疾驰,卷起漫天尘土,竟直直冲入侯景军营,如入无人之境。
侯景军营中,士兵们正准备轮番攻城,忽见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未等反应过来,便听“噗嗤”一声,一名将领已被杨忠手中长□□穿心口,当场毙命!
杨忠骏马不停,长枪起落间,招招致命,侯景麾下两名将领见状,一同挥刀袭来,却被杨忠侧身避开,长枪横扫,二人脖颈皆被划破,血溅当场,轰然倒地——短短片刻,侯景麾下三名将领,尽数倒在杨忠枪下,其中一人,正是侯景最信任的亲信。
杨忠勒马伫立,长枪直指地面,鲜血顺着枪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惊慌失措的侯景士兵,声如洪钟,震彻军营:“宇文公大军已至,尔等匹夫,还不速退!若敢顽抗,必踏平尔等军营,鸡犬不留!”
侯景士兵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杨忠骁勇无比,又听闻宇文泰大军已至,顿时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连连后退,无人再敢上前。
侯景立于军营后方,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深知,若真与宇文泰大军交锋,自己必败无疑,只得咬牙下令:“撤兵!”
就在此时,达奚武率大军赶到,见侯景军队军心大乱、纷纷后退,当即下令掩杀:“全军出击,夺回百姓,缴获粮草!”
关陇军士气大振,奋勇杀敌,侯景军队本就人心惶惶,遇此猛攻,更是溃不成军,侯景大败而逃,狼狈不堪。
杨忠不肯罢休,率先锋骑兵一路追击,不仅夺回了被侯景劫掠的千余名百姓,还缴获了大量粮草——这些粮草,虽不足以彻底缓解关中粮荒,却也解了燃眉之急,让前线士兵与城中百姓,得以吃上一口饱饭。
此次驰援途中,达奚武、杨忠率军路过南阳村落,所见皆是感念宇文泰与元玥赈灾之恩的百姓。得知士兵们一路疾驰、未曾进食,百姓们纷纷拿出自家仅剩的粗粮、野菜,甚至有人将藏起来的半袋粟米也献了出来,捧着粮食,含泪说道:“宇文公与公主救我们于水火,如今士兵们为了护我们,不顾生死,这些粮食,就算我们自己不吃,也要给士兵们充饥!”
士兵们见状,深受感动,却始终严守军纪,哪怕饿得头晕眼花、双腿发软,也绝不私自取用百姓的一粒粮食、一片菜叶。达奚武见状,心中动容,下令士兵们象征性地收下少量野菜,随后拿出军中仅存的几匹布料,分给百姓,作为回报。百姓们被士兵们的纪律严明所感动,纷纷主动请缨,为军队引路,告知侯景军队的布防情况、粮草存放地点,还组织了数百名青壮年百姓,手持农具,协助士兵们迂回包抄侯景军队。
战后,穰城百姓感念杨忠的救命之恩,感念关陇军的守护,自发筹集石料,在城门口立了一块“骁勇碑”,将杨忠单骑退敌、斩杀三将、夺回百姓与粮草的事迹,一一刻在碑上,供后人敬仰。消息传到长安,宇文泰正在巡查赈济点,听闻此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身边的侍从称赞道:“杨忠勇冠三军,行事果决,不愧是我武川健儿!”
随后,宇文泰下旨,重赏达奚武、杨忠二人,提拔杨忠为荆州刺史,命其镇守荆襄防线,抵御关东后续的进攻。
无人知晓,侯景大败后,并未返回关东,而是带着残余的数百名兵力,悄悄潜入了吐谷浑边境。他一路颠沛流离,衣衫褴褛,眼底却满是不甘与算计——此次兵败,回去必遭高欢责罚,不如另寻出路,勾结吐谷浑,联手夹击宇文泰,若能拿下关陇,便可得一世荣华富贵。
侯景辗转找到吐谷浑首领,以“献上荆襄之地的地图、协助吐谷浑入侵陇右”为诱饵,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吐谷浑首领的贪念。吐谷浑首领早已觊觎关陇的土地,如今见其国力虚弱、粮荒严重,又有侯景相助,当即暗中答应了侯景的提议,下令调兵遣将,囤积粮草,秘密准备入侵陇右——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西部边境悄然酝酿。
荆襄之战的胜利,虽缓解了粮荒压力,却也让宇文泰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高欢的试探,只是大举伐西的开端。关中饥荒未平,国力虚弱,高欢必定会趁此机会,发动大规模进攻,宇文泰深知,必须尽快制定战略,做好筹备,才能守住关中。
元玥早已看透这一点,彼时她正蹲在赈济点的草席旁,亲手将收拢的粗粮分发给流民,指尖沾着细碎的谷屑与尘土,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见宇文泰走来,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悄悄走到他身侧,避开往来的官员与流民,声音压得轻柔,却字字恳切:“宇文公,侯景虽败,却不过是高欢抛出来试探虚实的一颗棋子。高欢野心勃勃,觊觎关中久矣,如今关中饥荒未平,我军兵力尚未恢复,正是他大举来犯的最佳时机,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必须提前做好防备,方能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大魏。”
闻言,宇文泰望着她,眼底的凝重里,渐渐漫开几分暖意与赞许,那日中军营帐中的画面,竟不由自主地撞入心头——那日他攥紧了勇气,褪去所有冷漠伪装,当着她的面,将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和盘托出。可元玥没有冷淡,也没有拒绝。
她握着茶盏的指尖猛地一僵,压不住指尖微微的颤抖,杯沿轻轻磕在唇瓣上,竟忘了动作。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清澄里,晕开一层淡淡的水汽,多了几分慌乱与动容,脸颊也悄悄染上一抹浅红,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与哽咽:“宇文公……”
宇文泰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细尘碎发,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肌肤时,这次她没有躲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直视他灼灼目光:“乱世之中,何来岁岁年年……可若你真能护得大魏百姓周全,善待元氏宗室,守得这天下安宁,那我元玥这一生也便也愿与你一同扛,不再让你一人孤身前行,独自承担这乱世的重量。”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足够坚定。宇文泰还记得,当时他听到这句话,心头的忐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溢的暖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想再靠近一步,却又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思绪回笼,宇文泰的目光落在元玥美丽的双眸上,那双眼清澄如渭水寒波,盛着他的影子,淡得像雾,却沉得压在心头:“你说得对,孤也正有此意。旁人只当你是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唯有孤知,你眼底藏着山河,心尖装着百姓,这份远见与聪慧,寻常男子不及半分,也唯有你,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孤最中肯的提醒。”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擦过她鬓角微凉的肌肤,触感细滑,像落了片薄雪,不敢用力,一如那日在营帐中那般,没有半分霸道,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随后朗声道:“传孤的旨意,召集于谨、李弼、赵贵等核心将领,明日在中军大营议事,共商拒敌之策。”
元玥望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脸颊又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陪你一同议事,也好帮你留意诸将的意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大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眼底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来,混着残阳余晖,落得她满脸都是。
“好。”一个字,清清淡淡,却藏着千言万语,“有你在,孤也安心。明日卯时,孤来寻你,你不必等得太早,仔细歇着。”
次日,长安中军大营,气氛凝重,诸将齐聚,围绕着“如何抵御高欢进攻”,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以赵贵为首的部分将领,性情急躁,见荆襄之战大胜,士气高涨,主张“主动出击,先发制人”:“高欢虽兵力雄厚,却骄纵轻敌,我军虽有饥荒,却士气正盛,不如率军东进,突袭晋阳,打乱高欢的部署,先发制人,方能掌握主动权!”
赵贵话音未落,于谨便缓缓开口,力排众议,语气沉稳而坚定:“赵将军所言差矣。如今关中饥荒未平,士兵们体力不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若贸然东进,长途奔袭,士兵们必定疲惫不堪,战斗力大减;且我军兵力远不及关东军,高欢麾下兵力雄厚,若我军主动出击,必中高欢圈套,到时候,不仅无法突袭晋阳,反而会陷入关东军的包围,得不偿失。”
于谨顿了顿,继续说道:“依我之见,当以‘守关中、待机破敌’为核心战略。潼关、蒲坂等黄河渡口,乃是关中的天然屏障,我们只需加强这些渡口的防御,依托黄河天险,消耗关东军兵力,严守关卡,防止关东军渡过黄河;同时,全力缓解关中饥荒,收拢流民,扩充兵力,待饥荒缓解、关东军疲之际,再伺机反击,方能一战取胜。”
诸将听后,议论纷纷,帐内声浪此起彼伏,有人攥着剑柄附和于谨,直言坚守方为万全;也有人拍着案几,依旧站在赵贵一侧,主张主动出击、先发制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元玥自始至终立在帐下一侧,一身贴合宗室规制、兼融胡汉风韵的常朝服,身姿挺拔却不张扬,垂眸静听,未曾插一句嘴——她懂分寸,知议事乃诸将与宇文泰的权责,不愿逾矩,却早已将各方言辞记在心底,暗自权衡着利弊,心底早有了倾向。
宇文泰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兵符,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凝重与考量,帐内的议论声渐渐被他压下。片刻后,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诸将,精准落在了立在一侧的元玥身上。那目光很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点破的期待——他想知道,她是否和自己心意相通,是否也认同一守为上。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元玥缓缓抬眸,撞进他探寻的眼底。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眼底漾开一丝浅淡却笃定的认同,像渭水寒波里漾开的微光,清晰却不张扬。她不必开口,宇文泰便已读懂——她与他心意相通。
宇文泰心头微微一暖,眼底的决绝更甚,声音沉稳而有威严,压过了帐内所有余响:“于谨所言,深合孤意。如今我军处境艰难,关中饥荒未平,士兵体力不支,兵力远不及关东,主动出击风险过大,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绝境,‘守关中、待机破敌’,才是万全之策。”
随后,宇文泰调兵遣将,开始加强黄河防线的部署:命独孤信率五千兵力镇守潼关,加固城墙、设置烽火台,严查往来行人,严防间谍潜入,守住关中的东大门;命王罴率三千兵力镇守华州,扼守蒲津渡口对岸,修筑防御壕沟,储备箭矢、滚木等防御物资,抵御关东军从蒲坂渡河;命于谨统筹全局,巡查各渡口的防御情况,随时应对关东军的进攻;宇文泰自率主力大军,屯驻在长安近郊的渭水沿岸,随时准备驰援各防线,接应前线士兵。
与此同时,宇文泰下令,在关中各地征集粮草,哪怕是野菜、粗粮,也尽数收拢,由专人统一管理,优先供应前线守军,为后续抵御高欢进攻,做好充足的粮草筹备。
一时间,关中各地,官员与百姓齐心协力,纷纷拿出自家的粮食,哪怕自己挨饿,也要支援前线,乱世之中,军民同心的暖意,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