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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总的“再就业”历险记 ...

  •   清晨六点,天光还未大亮,城市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闹钟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卧室的宁静。安瑾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按掉了闹钟,生怕那刺耳的声音吵醒了身边还在熟睡的叶清璟。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缝隙。

      窗外,是老城区特有的景象。对面的居民楼近在咫尺,能看见邻居家阳台上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物,以及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属于江州的繁华,却仿佛与这方小小的天地隔着两个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稳的睡颜。叶清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安瑾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几天熬夜研究市场报告留下的痕迹。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对着镜子调整领带夹、等着司机送他去顶层办公室的安氏总裁,而是一个即将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社畜。

      “你真的想好了?去做那份月薪不过万的工作?”昨晚,叶清璟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眼神里满是担忧地问他。

      “想好了。”安瑾年当时是这样回答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清璟,我以前活得太虚幻了。安氏就像一个巨大的金丝笼,我站在最高处,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其实我连这个笼子有多大,笼子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离开了安氏这个金字招牌,我安瑾年,到底值多少钱。”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阶段,他不能永远做叶清璟身后的“被保护者”。他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需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堂堂正正地站在叶清璟身边,而不是拖他的后腿。

      换上那身唯一拿得出手的、却因为久未穿着而显得有些褶皱的西装,安瑾年对着镜子仔细地打理着领带。这是一场硬仗,他必须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七点半,他准时出了门。

      清晨的地铁站,人潮汹涌。安瑾年混迹在穿着各式工装、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太高了,气质也太清冷,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西装,也像是一块投入泥潭的美玉。

      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满了汗味、早餐味和各种廉价香水味的混合气息。一个背着巨大书包的学生差点撞到他,他下意识地想皱眉斥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看着那个学生满脸歉意地对他点头,然后淹没在人群中。

      这种被生活推着走的感觉,陌生而真实。

      他到达目的地时,是上午九点整。

      “微光文创”位于一栋有些年头的写字楼里,电梯老旧,运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办公室的门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几个简单的艺术字。

      推开门,里面是开放式办公区,十来个工位错落有致,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瞬间充满了耳膜。

      “你就是安瑾年?”一个扎着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迎了上来,她是行政主管,大家都叫她小敏。“我是人事部的小敏,李总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安瑾年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这间公司的老板,李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他在面试时就对安瑾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安瑾年的履历,更是因为他从安瑾年身上看到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小安啊,来啦!”李舟看到他,热情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挤地铁还习惯吗?”

      安瑾年微微一笑:“还好,体验了一把真正的城市脉搏。”

      “哈哈,会说话!”李舟很满意他的态度,“行,那就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市场部的一员了。职位是市场专员,主要负责协助我们几个大项目的市场调研和方案策划。薪资和福利,按照我们面试谈的来。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的组长白莉。”

      “好的,李总。”

      就这样,安瑾年开始了他的“再就业”生涯。

      他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紧挨着打印机。这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的位置,因为打印机总是卡纸,总是需要人手来伺候。

      第一天的工作,是整理一份长达两百页的行业分析报告。对于曾经只需要看几页PPT就能做出几十亿决策的安瑾年来说,这本该是小菜一碟。但当他真正上手时,才发现其中的艰难。

      他习惯了用安氏内部的高端数据库,习惯了手下有一整个团队为他搜集最精准的信息。而现在,他需要自己在网上大海捞针,需要自己去辨别信息的真伪,需要自己去处理那些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细节。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着同事们去了楼下的员工食堂。食堂的饭菜味道一般,油很大,盐很重。看着周围同事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八卦、房价和孩子上学的问题,安瑾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一个误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幽灵。

      他努力地想要融入,却总是插不上话。

      下午,他的组长白莉,一个三十多岁、干练泼辣的女人,给他布置了第一个任务——去城西的客户公司送一份紧急合同,并且要顺带考察一下对方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

      “小安,这可是个跑腿的活,也是个细致活。”白莉把一叠文件塞进他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客户是做传统工艺品的,老板有点难缠,你多留个心眼,看看他们店里的客流量、产品陈列,回来给我写个五百字的分析。”

      安瑾年接过文件,点头应下。

      城西的交通拥堵得厉害,他坐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才在一个老旧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工艺品店。

      店面不大,装修古色古香,但显得有些冷清。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果然如白莉所说,非常难缠。他拿着合同挑三拣四,一会儿说条款不明确,一会儿说价格太高,明显是在故意刁难。

      如果是以前,安瑾年早就转身走人了,谁会耐着性子跟一个这样的小老板周旋?

      但他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跟对方解释合同条款,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些对方便利的付款方式。他用最温和的态度,说着最专业的话,最终让那个老板心服口服地签了字。

      从店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程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签好的合同。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头。这不是因为签下了几十亿的大单,而是因为他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安氏总裁,而是一个虽然渺小,却在努力发光的安瑾年。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准备交差时,却听到茶水间里传来白莉和另一个同事的对话。

      “……那个安瑾年,看着细皮嫩肉的,真能吃苦?”同事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谁知道呢,”白莉的声音有些不屑,“看着那身西装,虽然是旧了点,但也是大牌子。我猜啊,就是哪个富家子弟出来体验生活的,过两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得走人。咱们李总也是,怎么就信了他那一套。”

      “就是,还说什么从基层做起,谁信啊……”

      安瑾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握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进去,而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将那份合同放在白莉的桌上,然后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关于工艺品店的考察报告。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客观地记录了店铺的位置、周边的环境、客流量的数据、产品的优劣势,以及他针对对方老板的性格提出的几点合作建议。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有汗水,有误解,有疲惫,但也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安瑾年的“底层历练”才刚刚开始,安国栋的反击,便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他本以为,安楚会像上次一样,直接针对“星辰科技”的资金链,或者针对叶清璟的个人信誉。但他错了。

      安楚这次的手段,更加阴险,更加诛心。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选择了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切断叶清璟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第一波攻击,落在了叶清璟父亲留下的那栋老宅上。

      那天晚上,叶清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语气公事公办地通知他,他名下的那栋老宅被鉴定为“危房”,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必须限期整改,否则将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强制拆除。

      “危房?”叶清璟拿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那栋房子去年才刚刚修缮过,怎么会是危房?”

      “这是专业的鉴定报告,我们只是传达通知。”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叶清璟立刻上网查询,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政府公示栏里,找到了那份关于他家老宅的“危房鉴定报告”。报告上的公章鲜红刺眼,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安瑾年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叶清璟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安瑾年心里一沉,连忙走过去。

      叶清璟把那张纸递给他。

      安瑾年看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安楚的手笔。”他语气肯定,“他这是想断了你的根。”

      那栋老宅,对叶清璟来说,不仅仅是几间房子,那是他和父母最后的回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如果老宅没了,叶清璟在这个城市里,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

      “我去处理。”安瑾年沉声道。

      “没用的。”叶清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安瑾年紧紧地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清璟,有我在。大不了,我们不要那栋房子了。我们……”

      “不行!”叶清璟猛地推开他,眼眶通红,“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安瑾年,我不能连这个都保不住!”

      安瑾年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不能劝。那是叶清璟的执念,也是他的软肋。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出对策,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星辰科技”内部出现了动荡。

      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突然向公司提交了辞呈。这些人,都是叶清璟当初创业时的元老,是公司的技术骨干。其中,甚至包括叶清璟最信任的师兄,王奕。

      王奕是叶清璟的大学学长,也是他进入这个行业的领路人。叶清璟一直把他当成兄长一样敬重。

      当王奕把辞职信放在叶清璟办公桌上的时候,叶清璟整个人都懵了。

      “师兄,为什么?”他看着王奕,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痛心,“是薪资不满意?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我们可以商量……”

      王奕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干涩:“清璟,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收到了国外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offer,他们给的条件……我没办法拒绝。”

      “顶尖科技公司?”叶清璟冷笑一声,“哪家公司?我认识他们的人事总监,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最近在挖人?”

      王奕的脸色变了变。

      “是安楚。”叶清璟替他说了出来,“是他给了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对不对?”

      王奕沉默了良久,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清璟,别问了。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我……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人。安董说了,如果我不走,他会让我的家人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叶清璟面前:“这是他给我的‘安家费’。我没要。清璟,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这三年,公司虽然待我不薄,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拿我全家人的未来去赌。”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叶清璟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桌上那封薄薄的辞职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仅仅是挖墙脚,这是在对他进行精神上的凌迟。

      他信任的师兄,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就这样被轻易地收买了。而收买他们的,正是那个毁了他父亲、毁了他童年的男人。

      这种无力感,比直接的商业打压更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叶清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晚都没出来。

      安瑾年在外面守了一夜。他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他想进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知道,叶清璟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自己消化这些痛苦。

      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是他们必须跨过的坎。

      第二天,叶清璟出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没事了。”他对安瑾年说,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平静,“安瑾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他想让我们崩溃,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我准备把新版本的技术提前公测。”叶清璟看着安瑾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新的融资,把公司做大。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安氏,我叶清璟一样能行!”

      安瑾年看着他,心中满是心疼和骄傲。

      他的清璟,终于从那个被保护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好。”他用力地点头,“我支持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后。”

      “星辰科技”新版本技术的公测发布会,定在三天后。

      这是一场背水一战。

      如果公测成功,就能挽回投资人信心,甚至能借着“安氏打压”的舆论热度,博得同情和关注,从而彻底打破安楚的封锁;如果失败,那就是万劫不复,公司将面临资金链断裂、核心技术泄露、品牌信誉破产的三重打击。

      这三天里,叶清璟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泡在公司,盯着每一个技术细节,修改每一页PPT。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服务器机房,确保网络环境的万无一失。

      安瑾年也请了假,全程陪在他身边。

      他负责处理所有的后勤工作,给叶清璟买饭,陪他熬夜,给他按摩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肩膀。在公司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安少爷”,而是叶清璟最得力的助手。

      发布会当天,地点选在江州国际会展中心的一个中型会议厅。

      虽然时间紧迫,但叶清璟还是尽力营造了最好的氛围。会场布置得科技感十足,巨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版本技术的宣传片。

      然而,当安瑾年陪着叶清璟走进会场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台下的座位,只坐了不到一半。原本答应要来的几家主流科技媒体,只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记者。而坐在前排的,大多是些生面孔,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

      安瑾年眼神一扫,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那是安氏集团投资部的人,也是业内有名的“搅局者”。

      他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安楚不仅切断了叶清璟的资源,还封锁了媒体渠道。

      这是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叶清璟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面色不变,径直走向了后台。

      “别受影响。”安瑾年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只要技术过硬,他们就输定了。”

      叶清璟反手握住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十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叶清璟作为主讲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衫,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清瘦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始了演示。

      新版本的技术,是他在过去三年里呕心沥血的成果,主打的是“去中心化的数据安全架构”。演示的过程流畅而惊艳,几个核心功能的展示,引得台下为数不多的真正技术人员频频点头。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安瑾年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叶清璟准备演示最核心的“量子加密算法”环节时,意外发生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黑,紧接着,跳出了一段极其不雅的视频。

      会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安瑾年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取片段。画面里,是叶清璟在国外留学时,一次参加派对喝醉酒的失态画面。他正在对着一个女生大吼大叫,甚至还有推搡的动作。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大问题,但在这种严肃的商业场合被公之于众,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的“清冷技术天才”的人设,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私生活混乱、情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叶总私生活这么混乱?”
      “这技术靠谱吗?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了的人,能做出安全的架构?”
      “这不会是造假的吧?”

      质疑声、嘲笑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会场。

      叶清璟僵在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狼狈的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段视频是谁放上去的,但他知道,这是安楚最后的“杀手锏”——彻底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这个行业里身败名裂。

      就在他不知所措,手脚冰凉,准备下台逃离这个噩梦时,一个身影却从容地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

      是安瑾年。

      他没有经过主办方的允许,直接走上了台。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拿过备用的话筒,面对着台下无数双惊愕、嘲讽、看热闹的眼睛,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原本嘈杂的会场,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安瑾年走到叶清璟身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半个身体,将他护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首先,对刚才的‘意外插播’,我代表主办方,向大家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几个安氏派来的“搅局者”身上。

      “刚才那段视频,我相信大家也看到了,那是叶总在国外求学时,一次普通的同学聚会。年轻人,难免会有冲动和不成熟的时候。他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喝多了发泄一下情绪,这很正常。”

      “但这,能代表他在专业领域的成就吗?”安瑾年反问道,语气陡然转冷,“能代表他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关,三天三夜不合眼的专注吗?能代表他为了这个项目,卖掉了自己唯一的画廊,背水一战的决心吗?”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强大的气场镇住了。

      安瑾年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清璟,眼神里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他轻轻拍了拍叶清璟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再次看向台下,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叶清璟,是我见过的最纯粹、最专注的工程师。他不善言辞,不懂交际,甚至有些孤僻。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那些冰冷的代码和复杂的算法上。”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创业者。”

      “各位投资人,各位媒体朋友,”安瑾年指着身后的大屏幕,此时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显示着星辰科技那行复杂而充满美感的核心代码,“你们要看的,不是他喝没喝醉,而是这段代码,能不能改变未来。”

      “商业,看的是实力,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如果你们因为一段几年前的醉酒视频,就否定了他三年的心血,否定了‘星辰科技’的未来,那么我想说,这不是叶清璟的损失,也不是‘星辰科技’的损失,是你们的遗憾。是你们,错失了一个可能改变时代的机会。”

      安瑾年的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安瑾年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回荡,那股属于安氏前掌权者的威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台下,那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安氏投资部人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没想到,这个已经被安家扫地出门的“弃子”,竟然还有如此气场。

      “哼,巧言令色。”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他是业内有名的“毒舌”评论员,也是收了安氏好处的“枪手”。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晃着手机,语气讥讽:“安先生,或者我该叫你安少爷?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技术,可一个品行有亏的人,谁能保证他的技术不是偷来的?谁能保证他不会拿着投资人的钱,去填他私生活的窟窿?”

      这句话,诛心。

      它直接将矛头从“私德”引向了“职业道德”和“商业信誉”,这是资本最敏感的神经。

      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安瑾年,想看他如何接招。

      安瑾年却笑了。他笑得云淡风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怜悯。

      “这位先生,”安瑾年拿起话筒,语气平静,“请问您是星辰科技的投资人吗?”

      评论员一愣:“当然不是!但我代表了广大投资者的顾虑!”

      “既然不是投资人,那你担心的‘钱’,是你的吗?”安瑾年步步紧逼,“如果星辰科技赔了,你一分钱都不用掏;如果赚了,你一分钱都分不到。你在这里慷他人之慨,操着圣人的心,管着贼的事,不觉得……多管闲事吗?”

      “噗嗤。”

      台下有憋不住的笑声响起。

      评论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强词夺理!”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不重要。”安瑾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了全场唯一的那家主流媒体记者,以及几个真正懂技术的投资人。

      “各位,叶清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需要用语言来描述。因为他的作品,就在这里。”安瑾年走到大屏幕前,拿起激光笔,指向那段核心代码,“这段代码,是我看着他一行一行写出来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咖啡当水喝,人瘦了整整十斤。如果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私生活混乱’,那我宁愿这种‘混乱’,能多来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恳切:
      “我知道,各位投资人看项目,不仅看技术,也看人。我不否认清璟有缺点,他是个天才,但也是个普通人。他会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也会在压力大的时候借酒浇愁。但正是这些缺点,才证明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安氏前总裁的身份,也不是以星辰科技员工的身份。”安瑾年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叶清璟,眼中满是爱意与坚定,“我只是以叶清璟爱人的身份,恳请大家,给才华一个机会,给梦想一个机会。”

      他微微鞠躬,幅度很大,姿态放得很低:
      “拜托了。”

      这一躬,不仅是为了叶清璟,也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这一刻,那个曾经高傲的安瑾年,为了爱的人,心甘情愿地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身段。

      台下的沉默被打破了。

      那个唯一的主流媒体记者,默默地放下了相机,眼神里不再是看热闹,而是带着一丝动容。而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投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中的怀疑慢慢消散。

      “说得好听!证据呢?”那个评论员还不死心,色厉内荏地喊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清璟,突然动了。

      他从安瑾年身后走出,接过了话筒。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各位,既然大家对我的‘私德’有疑虑,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

      他走到控制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连接了星辰科技的测试服务器。

      “我将现场演示‘量子加密算法’的破解过程。这是一道公认的数学难题,如果我能在十分钟内解出一半,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的专注力和逻辑思维,是否受到了‘私生活’的影响。”

      全场哗然。

      这太疯狂了!这种级别的算法演示,通常需要数天甚至数月的准备,他竟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场挑战?

      安瑾年也吃了一惊,他看着叶清璟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但他知道,这是叶清璟选择的战场,他只能支持。

      叶清璟坐在了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如同瀑布一般在大屏幕上流淌。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代码与逻辑。什么安氏,什么绯闻,什么投资人,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场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五分钟时,叶清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七分钟时,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九分钟时,叶清璟敲下了回车键。

      大屏幕上,原本混乱的乱码,瞬间变成了一行清晰的、优美的数学公式。

      “由于时间关系,演示到此为止。”叶清璟转过身,看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属于天才的傲慢笑意,“我想,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死寂。

      三秒钟的死寂后,会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个记者第一个站起来,拼命地鼓掌。那几个投资人也激动地站起身,互相握着手,眼中满是狂喜——他们看到了一只即将腾飞的独角兽!

      至于那几个安氏派来的“搅局者”,脸色灰败,像丧家之犬一样,趁着混乱,灰溜溜地溜出了会场。

      与此同时,会展中心对面的商务楼顶层。

      这里正对着会展中心的主屏幕,虽然看不清人脸,但能看清现场的大致情况。

      落地窗前,安楚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阴沉地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光,以及隐约传来的掌声。

      在他身后,站着他的特助。

      “董事长,那边……好像失控了。”特助的声音有些发抖,“安瑾年上台了一番演讲,然后叶清璟做了一个什么现场演示……投资人好像都被镇住了。”

      安楚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精心策划的“抹黑计划”,他以为可以轻易碾死的两只“蚂蚁”,竟然就这样被他们硬生生地扛过去了?甚至还借着这股力,把发布会推向了高潮?

      “废物!”安楚猛地将手中的红酒杯砸向墙壁。

      “哗啦”一声,水晶杯碎了一地,殷红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像极了流出来的血。

      “一群废物!”安楚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暴戾,“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特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头垂得低低的。

      “安瑾年……叶清璟……”安楚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很好!你们不是想玩吗?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联系海外的‘黑水资本’,就说……安氏集团,愿意出让‘星辰科技’的独家收购权。价格,随他们开!”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彻底毁掉!

      安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星辰科技”的公测发布会,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叶清璟的现场演示视频,被那个主流媒体记者剪辑后,第一时间发了出去,瞬间引爆了科技圈。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投资人,连夜发来了合作意向书。

      胜利的喜悦,笼罩着整个公司。

      庆功宴上,大家都喝high了。林小满拉着叶清璟,非要让他再讲讲那个算法的细节,叶清璟只是笑着摇头,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安瑾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安瑾年的声音有些疲惫,还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你在哪?”叶清璟问。

      “我在楼顶。”安瑾年说,“你上来一下。”

      叶清璟挂了电话,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地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安瑾年就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看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

      叶清璟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安瑾年单薄的身上。

      “怎么跑上来了?冷不冷?”叶清璟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安瑾年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台上的从容与霸气,只剩下一丝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脆弱。

      “清璟,”他轻声唤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刚才……是不是很傻?”

      “傻?”叶清璟愣了一下。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鞠躬,求他们……”安瑾年苦笑了一下,“安瑾年这三个字,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叶清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手,紧紧地抱住安瑾年,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傻,”叶清璟的声音哽咽了,“安瑾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温柔的人。”

      “在那一刻,你不是安氏的少爷,不是什么总裁,你只是我的爱人。”叶清璟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你为了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这不叫卑微,这叫……爱。”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叶清璟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没关系,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安瑾年在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叶清璟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清璟,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安瑾年喃喃道,“今天在台上,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安家,和我父亲,是真的彻底决裂了。”

      “我不后悔。”安瑾年抓紧了叶清璟的衣角,“我只是……有点难过。那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啊。”

      叶清璟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他知道,安瑾年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良久,安瑾年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不过,也挺好的。”他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很真实,“至少,我保住了你,保住了我们的未来。”

      叶清璟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然后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风的凉意,也带着彼此的慰藉。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

      “安瑾年,”叶清璟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听着,你没有失去家。”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安瑾年看着他,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星光。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握住叶清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叶清璟,以后,你就是我的家。”

      夜风依旧在吹,但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在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城市里,在这第七章的结尾,他们终于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这场名为“未时逢春”的逃亡与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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