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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位女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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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快乐，也许是因为一直忧心周女士的事情，她被学校停了职，听证会后，我们除了等待结果，毫无办法。
八月底的某一天中午，正值午休，周女士来了电话，接到电话后，她却没急着说话，我的心坠入了湖底。
她说市教育局要撤销她的教师资格证，五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您听到录音了吗？”
“听证会的时候听到了。”
“是什么？”
“一段我和学生开的玩笑话，我自己都不记得……”
“就凭这个？这有什么依据，即使录音您也不知情，那就是非法录音，这能当证据吗？”
“然然你先别急，我可以接着上诉的。”
“那学校那边怎么说？”
“解聘。”
“什么？！”
“没了教师资格证，学校解聘在意料之中。”
我脑子空白一片，周女士她引以为傲的教育事业，不让她教书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可能是我许久没说话，周女士在电话那头劝慰着我。
“没事儿的，这段时间我不能继续教书，我还可干别的，我以前就想尝试一下别的工作，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反正等我们官司打赢了，我又可以教书……儿子，你别担心……我还没放弃，你好好呆在学校，好好学习，没事儿的，养你我还是可以的。”
“妈，您好好准备起诉的事情，我的生活费我可以自己去挣。”
“不行，还没到那一步，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
“我已经成年了，妈，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的家。”
“咱家还没到那个地步，你有时间好好休息，妈妈不许，听见没有？……然然，你忘了我在哪里长大的吗？！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小时候我只有自己，现在我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妈妈知道你想帮我分担，但妈妈能行，相信妈妈好吗？”
我开始后悔学校是不是不该填这么远，想帮的忙鞭长莫及，想联系的人无能为力。
周女士准备行政诉讼，还未开始，就在各大律所前碰了壁，没有律所愿意接这个案子，这点我始料未及。
如果大律所不接，我建议周女士去那些刚刚成立不久的小律所试试，虽不是什么值钱的大案，但好歹也是个案子。实在不行网上找，再不行自辨，我尝试自己写起诉状。
国庆假期一早，我背了个包就去赶车，实在不想耽搁，只想赶紧回家见周女士。
说好我自己坐地铁回去的，可出了站，就看见周女士，正在出站口等着我。
周女士瘦了，我好像被人在心脏上踩了两脚，很不好受。
周女士告诉我，她找到了个律师，虽然是个年轻人，但人很真诚，对待案子，很严谨，她觉得挺靠谱的。可我担心太年轻的律师没什么经验，但总归有人接这个案子，也是件好事。
她还在家门前找了份工作，在水果店，她很喜欢那些水果散发着的香味，比教书轻松多了，水果很听话，怎么摆怎么整齐，半大孩子各有各的个性，一遍教又一遍错误还是照常犯。水果店顾客还会夸她数学好，加减乘除随便算，而她的学生讨厌数学老师的可能占一大半。她开始沉迷于猜重量的游戏，用手一颠就知道几斤几两。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闻乐的母亲，要求和我见一面。
从那次分别过后，我再没收到闻乐的任何消息。周女士那里有闻川的电话，我不敢去打，甚至没好意思同周女士要。
我不清楚他母亲找我的目的，也许我能从她口中打探出闻乐的消息。我便立刻答应下来。
假期里的路非常堵，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司机来接，这个堵法我宁愿去挤地铁。
见了面，我算是知道闻乐的眼睛像谁，面前坐着的这位女士，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然然，”对面的女士开始说话，“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可以的，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看我？”我望向那双眼睛，十分困惑。
“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学校还适应吗？”她温柔地对我笑着，好似真心又不太真心，更像是混迹江湖必须带着的一张面具。
“嗯，挺好的，谢谢您关心。”我不好总盯着长辈的眼睛看，便将目光转去面前的咖啡。
“不用这么客气，虽然阿姨是第一次见你，但阿姨第一眼见你就挺喜欢你的，我们随便聊聊，不用拘束。”
“谢谢……”我犹豫着怎么开口问闻乐的事情，不管她知不知道，即使关心同学也是可以问的。“阿姨……闻乐怎么样？”
“挺好的，在国外读书。”
“国外？是他自己要去的吗？”
“他爷爷和他爸爸的决定。”
“我能知道原因吗？”我抬起眼望着面前的女士。
“填错志愿而已，没必要在国内继续一年，送出国还方便一点。”她说得轻松随便。
“原先他填的是什么专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汉语言。”
“为什么说他填错了，你们问过他真的想学什么专业吗？”我的语气带着些许质问的味道，我知道这很不礼貌。
“然然，站在你的角度可能没办法理解，他逃脱不掉这个现实，他爷爷、爸爸、伯伯们总有老的一天，公司总要有人管。”
“可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能有自己想走的路吗？您问过他内心的想法吗？”
“他没得选。”
“没得选？！……难怪他说都一样……你们……为什么总要送他离开，每次都要把他往外推，他真的快乐吗？你们给他取的名字，随便一拍脑袋就决定的吗？”不应该喝咖啡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苦涩的味道。
“然然——”
“阿姨，您还在怨他吗？”我想撕烂那张面具。
“你说什么？”面前的女士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可很快又恢复了一贯柔和的做派。“然然，阿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您是因为那个流产的孩子，到现在还在埋冤他吗？”
“你……谁告诉你的？阿乐吗？”
“不是，他只是给我讲了个故事，您流产的事是川哥告诉我的。”我不介意再把故事讲一遍，“您想听听闻乐的故事吗？”闻川都没听过的故事，我不相信闻乐会对他母亲说。
“你说，我听着……”
还没等我讲完那个故事，那张面具慢慢有裂开的迹象。
“……阿姨，我讲完了。”
对面的女士已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那个面具彻底裂了，大颗大颗珍珠似的眼泪往下掉。其实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想来面具的质量也不是太好。她拿着餐巾，脸上的妆都快要被擦完。
“我……我……”她慢慢调整着呼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那段时间都很乱……我也因为流产的事，没有心情去管，送他去老宅，他爷爷也是在保护他……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他，送他去，真的是没办法……可是说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呢？……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就疏远了很多，也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才四岁，你们有关心过他是不是害怕吗？有关心过他打架的原因吗？你们都怨他，恨他，只想着推开他。”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侩子手，拿着刀往别人胸口上扎。
“是啊，当时他才四岁，以为我们都不要他了，”那双相像的眼睛红了又红，“……给我打电话，从来没有说自己过得不好，只是一直在对我道歉……”
我将自己手边的餐巾递了过去：“您到底找我有什么目的？”
她接过餐巾，过了会儿，望着我说：“那件事发生后，到现在他还没有求过我什么，出国前他求着我保护你，我答应了他。”
保护我？为什么是保护我？
“你妈妈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但是——”
“什么？！”隔壁桌的人闻声看向我。
难怪周女士兢兢业业这么些年，怎么突然就被举报。时间也掐得好，在8月6号，周女士辗转反侧的夜晚，谁还注意看，更可况周女士平时都没有查阅手机的习惯。“然然……”我原先不想这么想的，即使我怀疑，那个联系不上的主办方，那个逃避责任的校长，事先特意安排的录音，“……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服从教育局的决定，但是……”恐怕教育局那边也打好招呼了吧，这就是我的后果么。“你知道和政府打官司，想赢几乎不可能……”可是你们也不能动周女士，“然然——”
“阿姨您别说了，”我想尽量平心静气一点，“你们要怪就怪罪到我头上，为什么要去动周女士？为什么要让周女士来承担我的后果？”
“然然，这已经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毁掉别人的人生叫算不得什么？！毁掉一个人的理想叫算不得什么？！那什么是真正该在乎的呢？钱么？你们家是很有钱，可是就能颠倒是非了么，就能随便冤枉别人了么？”
“然然，阿姨可能用错了词——”
“您没用错，只是口快了点而已。闻川说我是筹码，我是闻乐用来威胁你们，换取志愿的筹码，是吗？”怎么扎向别人的刀又扎了回来。“那我这个筹码还真没什么价值，他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么？”那就多扎几刀好了，“我不需要您保护，周女士的事情我们会坚持起诉。”
我站了起来，实在没法继续坐着：“您是他母亲，别那么残忍，他不是真的开心。”说完，我就同她道了别。我的喜欢不值一提，我的坚持是个笑话。
出地铁站时，外面下了大雨，在出口处买了两柄伞。一柄给我，一柄给周女士。
周女士今天已经去上班，水果店没什么假期。是要下班的点，不知道她有没有带伞。
雨打在伞上哗哗作响，有伞的举着伞快步行走，没伞的在廊下躲雨。这雨大有毁天毁地的意味，乌云遮天蔽日，店门前的灯牌都亮了起来，照在门前水洼里，一时间地上都五彩斑斓，踏上一脚便绽放出一朵烟花。我站在路旁，面前就是周女士工作的水果店。
下雨天，店里没什么顾客，周女士一箱一箱水果搬来搬去地在上货，我便去帮她一起。她见我来有些意外。
“然然，下大雨你怎么来了？妈妈马上就下班了。”
“来接你，怕你没带伞。”
“谢谢儿子，”她拂了拂我的头发，“头发怎么都湿了？”
“刚才起了一阵风，没拿稳，”我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淋到一点……”我摸到了她指根下方一个个坚硬的突起，翻过手，是一个个厚厚的茧。这是拿笔的手。
“这是劳动人民的手。”周女士看着我说，“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
“嗯……”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错了。
“然然，儿子，你别哭……”错得离谱，“没事儿的，”错得可笑，“别哭，别哭……”错得荒唐，“儿子，别哭。”
周女士抱住我，她也开始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