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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辍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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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得能掀翻七月的热浪,老槐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把李家小院里的日头割得碎碎的,落在李晚星摊开的课本上,字里行间都浸着燥热。
课本是去年的旧书,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成了狗耳朵,里面的笔记密密麻麻,红蓝黑三色笔迹层层叠叠,是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此刻她指尖捏着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堂屋里父母压低的、却依旧清晰传来的争吵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书不能再念了!”父亲□□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再说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老二的学费要交,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这腰间盘突出犯了,干不了重活,你那药也断了好些天了,哪来的闲钱供她?”
母亲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无奈:“我咋不知道家里难?可晚星是块读书的料啊,上次期末考又是年级第一,老师都特意来家里说,这孩子好好念,将来能考个好大学,跳出农门呢。就这么不让她念了,太可惜了……”
“可惜能当饭吃?”□□重重拍了下桌子,碗筷碰撞的脆响惊得院角的鸡扑腾了两下,“可惜也得认!老大是闺女,就得为家里着想,让她出去打工,挣点钱补贴家用,供老二念高中,将来老二出息了,还能忘了他姐?”
李晚星坐在门槛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眼眶唰地就红了。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笔杆上的汗渍把字迹晕开了一小块。这不是父母第一次说这话了,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说不让她读书,是去年中考结束,她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学费比镇上的中学贵了不少。
那天晚上,父母在堂屋商量到半夜,她趴在门缝里听,听见母亲哭着求情,父亲闷头抽烟,最后叹着气说“先凑凑,让她念一期试试”。那时候她攥着录取通知书,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挣大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第二次,是今年开春,地里遭了霜冻,冬小麦冻死了大半,家里的生计一下子就紧了。
弟弟李明宇要报补习班,母亲的哮喘犯了,抓药花了不少钱,父亲的腰伤也越来越重。那天晚饭桌上,父亲放下碗筷,沉声道“晚星,要不别念了”,她当时就哭了,跪着求父亲,说自己可以不吃早饭,可以不买新衣服,可以捡同学的旧书念,只求让她把高中念完。
“爸!妈!我求你们了…让我念吧”
母亲也跟着哭,最后父亲心一软,又松了口,说“再熬熬,等秋收了再说”。
那之后,李晚星过得比谁都省。早饭从来不吃,中午就啃从家里带的冷馒头,就着咸菜;身上的衣服是表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变形,她也从不抱怨;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都回宿舍睡觉,她还在教室借着路灯的光刷题,直到保安大爷催着锁门。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懂事,就能留住读书的机会,可她忘了,贫穷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裹着这个家,也裹着她的求学梦。
堂屋里的争吵渐渐停了,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啜泣声。李晚星擦干眼泪,把课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那布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磨得发亮。她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进堂屋,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看见她进来,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王秀莲抹了把眼泪,拉过李晚星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是常年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磨出来的。
“晚星,娘对不住你。”王秀莲的声音哽咽,“娘知道你爱读书,也知道你争气,可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住了。你弟弟还小,你爹身子又不好,娘……”
“娘,我知道。”李晚星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情绪
“爹,娘,我不读书了。”李晚星轻飘飘的说出了父母想听到的答案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愣,才慌忙捡起来,烟蒂烫到了手指,他也没察觉。王秀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抱着李晚星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
“晚星,你……你想好了?”□□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爹不是逼你,是……”
“我想好了。”李晚星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爹说得对,我是姐姐,该为家里着想。我出去打工,挣钱给弟弟交学费,给你治腰,给娘抓药。”
她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像是被剜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她想起自己的梦想,想起老师说过“知识能改变命运”,想起课本里那些远方的城市、未知的世界,那些曾是她支撑着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动力,如今都成了泡影。
那天晚上,李晚星一夜没睡。她坐在书桌前,借着月光,把课本一本本翻了一遍。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整整十几本书,每一本都写满了她的努力,每一页都藏着她的憧憬。她摩挲着课本上“清华大学”的插画,那是她偷偷画上去的,是她藏在心里的梦。可现在,这个梦碎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课本整齐地码在书桌的最上层,用一块布盖了起来。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这些书大概再也不会被翻开了。
第二天一早,李晚星就开始收拾行李。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母亲纳的布鞋,还有一张她的一寸照片,是中考完拍的,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眼里满是朝气。王秀莲在一旁帮她收拾,一边叠衣服,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着“到了城里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
□□一大早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李晚星手里。李晚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不少硬币,大概有两百多块。“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你拿着,到了城里先用着。”□□别过脸,不敢看她,“找活的时候擦亮眼睛,别被骗了,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再难,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李晚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那不是钱,是父母沉甸甸的愧疚和牵挂。
村里的大巴车是上午九点的,去县里,再从县里转火车去南方的大城市。□□因为腰伤,没法送她,王秀莲一路送她到村口的大巴站,千叮咛万嘱咐,直到大巴车开动,还站在原地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李晚星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看着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班级合照,翻出老师给她写的评语,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昨天下午,班主任还特意给她打电话,问她怎么没去领成绩单,说学校可以给她申请助学金,让她一定要继续读书。那时候她只能强忍着眼泪,对老师说“谢谢老师,我不读了”。
大巴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县城比村里热闹得多,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李晚星背着行李,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茫然。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活,更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