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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剑拔弩张 破坏者。 ...

  •   “简单来说,我们过往有些恩怨,昨天一并解决了。”林壑清无名指沾着透明的药膏,轻轻蹭在嘴角的伤口上。

      “与我无关?”

      “导火索上的小火星。”

      “我?具体一点,是信,还是……”

      “都是。”林壑清想要含糊其辞,那么这团毛线将永远纠缠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卷齐。

      窗户纸用以防风保暖,是因着麻头纸与白粉连纸等材料限制,才造就了若隐若现的禅意与美感。但,一个畏惧寒风凛冽的人,不可能捅破窗户纸,只会在这层纸受损的时候静静修复或换取。

      捅破窗户纸,非奸即盗。

      入室抢劫,古今中外可都是个顶大的罪名。

      林壑清要做名满天下的仗义剑客,卢月曙要当偏安一隅的小民。

      这就注定了窗户纸只能靠着大侠来来去去中岁月的磨损,靠着小民心安理得的疏忽大意。

      概率很小,有多小?人群中求得能伴一生的好心人的可能那么小。心脏会偏人易变,能不能活得过明日尚未可知,又怎么敢轻易去预判一生的事情。

      高中生活该滚向前,风花雪月应当留给富贵闲人。

      203依旧是203。

      对舍友与前舍友打架这件事,大家没有看的多重。

      这样的年纪,打一架能解决的事情,都不叫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高一的时候关系就很一般了吗?”余靖深感诧异,他一向擅于观察,没道理看不出高一时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不可能!高一那个时候你生日还请了壑清。”杜比安快嘴道。

      尹津采取了和林壑清一样的策略,话留一半,空白处由他人想象,便就此揭过,但对那封表明“心意”的信和那句试探的话,他却单独找卢月曙做出解释。

      午觉起来,门外走廊。

      “你不需要回应。”他只是这样说,“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这意思,信是真的了。

      卢月曙感到惶恐,他想不到自己的朋友对自己有超出友情以外的心思。尹津这话说得很微妙,“不需要回应”本身就是一种试探的回应。

      若是真的不再提这件事,按照以往的方式继续与他相处,那就是虽然拒绝仍要将人压死在身边,但他胆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热忱 ,那相当于变相同意。

      提前体验了一把林壑清的视角。

      卢月曙开始反思自己做了哪些越界的举动,发现要说“越界”,那林壑清排第一尹津连第二都算不上。

      他与尹津与余靖与杜比安是一样的。

      卢月曙回答说:“好,我们还是203的一份子。”

      尘埃落定。

      林壑清一身雾霾蓝运动服,手里抱着一颗干净的篮球。

      “喂,打不打?”

      尹津扯了扯嘴角:“不打,离我远点。”

      林壑清走来,一把将还在快速盘算如何拉开两人的卢月曙拉走:“不打我们打。”

      “砰”。篮球砸到框沿,抖动两下落了下来。

      “这是你下午两点拉我从教室出来的理由?”卢月曙原先体育课都是躲在教室吹空调写作业,报篮球只是走过场。没想到林壑清真的要与他在艳阳四射的天气里打篮球。

      偌大的篮球场,唯有他们两个人傻乎乎的顶着太阳曝晒。

      “想流汗你可以去操场跑步!”卢月曙将球运回来,扔到林壑清怀里。

      “过年在哪里?”林壑清停下来,给晒得满面通红的卢月曙递水和毛巾。

      “连江。”

      林壑清仰头,毛巾盖在脸上,凸起一块高傲的山脊。

      他微微喘着气,毛巾一起一伏:“还来不来?”

      卢月曙说:“不要!回去写作业了!”

      天知道自己怎么会他骗来打篮球!

      林壑清扯下毛巾戴上眼镜,将一个包塞进他怀里。

      “等下回去记得换衣服,免得感冒。”

      “兄弟你好香!”任意抹了把鼻涕说。

      “很夸张吗?”

      “怎么不夸张,这香得我要花粉过敏了!”任意狂抽宋元辽桌上的纸巾。

      “其实还好,就是男生用这么甜的花香洗衣粉……挺少见。”宋元辽按住纸巾,不让任意动弹,“他不能是……”

      “刻板印象!”杜比安吹了个口哨,“壑清从高一开始就被腌入味儿了,当时我还买了同款来着。”

      “哦——我就说觉得熟悉。”任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卢月曙一眼,默契地扭过头和钱雯静对视,然后两人猥琐狰狞地笑起来。

      笑得卢月曙发毛。

      不想不想。他摇摇头,感觉自己被林壑清抱着做题。

      但奇异的思路通畅。难道穿他的衣服就可以获得他的智商吗?卢月曙沉思,这样最好期末考也能借件衣服借支笔,蹭蹭气运。

      夜半,床帐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在他唇上。

      卢月曙嗅到那股香气,不自觉往来源处靠去,撞上了温热的胸膛。

      “壑清?你怎么……”话音未落,一个吻落在唇角,发出很轻轻的“啵”的一声。

      “可以吗?”他看到那双清冷湿润的眸子,像一片汪洋大海。

      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蹭上去,吻如愿印到唇上。

      “嗯?这里不行吗?”卢月曙呼吸不过来,林壑清一说话他就失神,手被撇开,什么东西被一把握住。

      “这样不对,我们这样不对……”

      林壑清亲上去,迷迷糊糊地说:“唔……没什么不对,我喜欢你。”

      一道白光。

      卢月曙睁开眼睛,浑身湿热,心动如雷,耳边还萦绕着那句“我喜欢你”。

      像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喜欢,喜欢,好喜欢……埋在枕边叠好的夏季校服里,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最后在夜色凄凉里颓然地起身换掉了身为现实的证据。

      回到床上时,隔壁传来一点床板摇晃的响声。

      尹津重重翻了个身,想起那件校服上加重的气味。

      “你最好不要让他为难。”

      肋骨下侧隐隐作痛。他缓缓睁开眼睛,直至天明。

      卢月曙面对林壑清的罪恶感越来越重。

      他也避着林壑清,也看着林壑清。

      有时候是跑完步特意在二班门口慢下脚步,有时候是察觉到视线的大笑。

      卢月曙在假扮自己,一个完美的,惹人喜爱的自己。
      假扮给林壑清看,然后告诉自己什么也没发生。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心意,你会不会觉得那些惊喜的默契都是欺骗?

      纸团砸到垃圾桶,三下两下就找进空。
      卢月曙收好背诵手册,闭眼回忆书中的内容。

      拖林壑清的福,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某些“扫描”技能,也就是快速记忆。

      记得快是基础,记得牢才是根本。记得快能够训练,记得牢需要理解。卢月曙喜欢联想,喜欢通感,在记忆的时候他能感到这些知识在和他的生活相交,对应,然后转换。

      可惜,大脑与电脑相似,储存空间有限,到了点就要按时清理。

      卢月曙清理的方式为遗忘与轻视。

      无病呻吟的东西要尽快舍弃,但他偏偏深陷其中,重复着一点一滴的美好。

      尚未分离却在表演分离,尚未相爱已然相思。这就是卢月曙的暗恋。

      “我说,期末考是市联考,应该考虑一下大家即将过年的心情吧?”乔安利蹲在过道中间,日常与好朋友们在考前押题。

      “每年都是市联考,那几位老师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就拿翟同志说,她自己要被关去出题,指不定怎么整我们撇清透题嫌疑呢!”聂风叹了口气。

      “啧,那还不简单,把她讲的重点全丢了复习。”杜比安说。

      “问题是数学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复习也没用吗?它又不可能出原题,重点什么的意义不大,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乔安利抽出一张卷子说,“喏,这道概率题,你们谁能完整给我讲一遍?什么叫‘假装每个袋子里本来就有一个球’?脑子长泡啊,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干嘛假装有!OMG,我当初写这个笔记屁用没有!”

      “这种题肯定不会考第二遍!你看看这题干,这么老长……”

      “不是啊,那万一这个歪门邪道的办法在哪个奇怪的地方又能用上呢?这道题的方法二我记得足足印了两面!”

      卢月曙接过卷子,想了想,在纸上把接下来步骤写完。

      “哦,不对不对这个地方为什么……”乔安利看着他写,突然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此方法甚妙!小生定收藏之!”

      聂风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古风小生?小安子,给他拖下去斩立决喽!”

      杜比安鞠躬,雷劈一手,将卷子连着写着步骤的草稿纸一起抢过来与聂风凑一起看。

      乔安利又从手里的卷子里翻出一张:“还有这个阅读题,老焦上课简直如说!我要是能理解作者为什么做这种狗屎事,还能错不成……”

      “咳咳……”

      乔安利疑惑地看了任意一眼:“你不是鼻炎,怎么还咳嗽……”

      “安利,来来来,出来我再给你讲一遍。”焦老师披撒长发穿了条棉麻白长裙,嘴巴涂得如腐烂的车厘子一样,乔安利一扭头尖叫道见鬼。

      人被提溜出去,大家不约而同回到座位叹翻箱倒柜找出这张年代久远的卷子,下节课铁定又要再听一遍讲解。焦老师这人,做事认真,说听不懂,真的会讲到懂为止。

      哪怕有时候阅读题本身就是错漏百出不够严谨。

      卢月曙将秒表计时暂停,思考被打断,他看向外头广袤无垠的天空。

      好累,周末不想回家。

      邱庄妍说卢悠悠的成绩下降的厉害,打骂都说不出理由,只好叫给她唯一信得过的哥哥专程回来“审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一向让人放心的孩子分了神。

      “嘀——”卢月曙刷完卡便下车走向那幢摇摇欲坠的楼房,近一个月没回来,空气里的海腥味悬浮在楼道的每一个角落。

      铜绿色的牡蛎壳聚在墙角,被渔网绑在一起,卢月曙推开门,牡蛎们便轰然倒塌,发出不大的声响,撕开了整洁的家庭面具。

      “妈……”他嗫嚅着,走向客厅角落那个蜷缩的人影,扶起来,看到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她很美,愤怒的时候,哭泣的时候,哪怕没怎么笑,在这个臭气熏天的楼道,美的一骑绝尘,出淤泥而不染。

      但她正在老去了,老去不在一点一滴,跟人长大的瞬间一样,一旦弯了脊梁,那些怨气便迅速充满五脏六腑,它们堆积着,镌刻了女人平整光洁的额头,眼尾,然后某一天开始长出黑色霉菌,吸干水分,让她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悠悠,是念天地之悠悠,是世界广大的悠悠,不是贱种,不是婊子……”她的声音嘶哑,仍然坚持不懈,“悠悠,是我的悠悠……”

      “妈!你先起来,地上凉……到底怎么了?”

      客厅是昏暗的,黑夜里亮起来的不是前些日子新换的灯泡,而是一点落入春泥中的红花,那正是卢楷的烟头。

      他不是哑巴,但像一座粗劣的雕塑,沉在那里,家中来来往往的人是游客,过去的日子是衣领上的一粒尘埃,唯有手里这根烟是他存在的依据。

      烟圈奔月,火星子燃到底部,才龇出一口整齐却被腐蚀成黑色的牙。

      他朝邱庄妍倒着的方向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随后吐了一口浓痰。

      正中月光之下,明黄糊状物里透着点血丝。

      “悠悠,念天地之悠悠……”卢月曙抱着怀里魔怔一般的女人,警惕地看着房子里每个大开的房门。

      晚上八点二十二分,卢悠悠不在家里。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成绩功利教育”,显然情况比他想象的要来得严峻。

      将邱庄妍扶到破了层皮的沙发上,她却在触及那片冰冷萦绕在卢楷的呼吸中的烟臭味中爆发。

      “我不该和你走!我为什么要和你走!我为什么要怀上你们!我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我应该考上师范,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你害了我,你害了我……”她冲上去揪住了卢楷白色的黑领,目眦欲裂,尖叫起来。

      卢月曙紧紧抱住她的腰:“妈!妈!你冷静一点!现在要紧的是悠悠在哪!”

      “啪”。

      卢月曙的头偏过去,来不及疼痛,还要拖住状若癫狂的邱庄妍。

      卢楷终于站起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拉,那条光亮的辫子被扯成一条平直的麻线,让邱庄妍的眼皮被吊起来,凸出来的眼珠死死盯着不慌不忙叼起另一根烟点上火的男人:“老子说了半辈子,当初是你要和我走!是你要和我结婚!现在,给我安静点!”

      卢月曙松开手,他想去拉卢楷,却被一把推到地上,滚烫的火星敲在手背,一团浓烟圈住了他的视线:“你去把悠悠找回来,这儿没大问题。”

      他爬起来,看到邱庄妍无声地流泪,最终还是走出了满是牡蛎的家门。

      卢楷脾气不好,却没有真的下狠手打过人。他知道,卢楷只是在威慑,以强有力的手臂,还有毫不留情的真实。

      过往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妹妹的失踪却近在眼前。卢月曙大街小巷地跑,从海边跑到公园,又从公园跑到议事亭。

      他想,如果找不到卢悠悠怎么办,他要怎么办?世界上有没有人可以帮帮他,他可以没有爸爸妈妈,他可以没有这个家,但他不能没有卢悠悠。

      她还那么小,走到哪里不知道,饭有没有吃不知道,衣服经常为了好看不穿暖和,坏人跟的时候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卢月曙临近崩溃时,一通电话打来,他终于在家旁边的苍蝇小馆找到了窝在后门的卢悠悠。

      “你一直在这里,看着全家人找你找到发疯!”卢月曙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却不敢说话的卢悠悠,最终没忍心再说一句指责。

      “回家好不好?和哥哥说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卢悠悠睁开哭得肿胀的眼睛,拉开袖子,朝他伸出双手。

      触目惊心,两只雪白的手臂上布满了青苔一样的淤青,卢月曙接住她的手,轻轻抱住她。

      “不回家,我们不回家,悠悠不要怕……”他摸着妹妹的头,听到怀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受伤的小兽般的叫声。

      “啊啊啊……我好疼啊哥哥,妈妈好可怕……我做错了什么……我怕黑哥哥,我真的好怕黑……我没有当婊子……我是悠悠啊哥哥……她不是我妈妈……我不要回家……”

      “还有哪里疼?嗯?悠悠……你看着哥哥,哪里疼……”

      “手臂……腿……脚……好疼啊哥哥,真的好疼……”

      卢月曙卷起她的裤脚,同样的伤痕缠绕着向上,有些地方破皮见肉,血沾着脏污流淌,凝固,然后形成纵横交错的分界线,把卢悠悠的皮肤割成一道一道。卢月曙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骨头,卢悠悠确应激般闹起来:“不去医院,不要回家……不去,哪里也不去……”

      “不去医院,不回家……”卢月曙哽咽地抱着她缓了很久,直到她哭得累了坐在路边靠在哥哥怀里睡过去。

      “不回家……我不要回家……”睡梦中,卢悠悠还在低喃着,抽噎着。

      卢月曙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背,安抚道:“不回家,哥哥在。”

      卢悠悠从小就害怕去医院,身上就像绑了个灵敏的雷达,踏足一步,就开始喘不过气,因此自小生病,除非万不得已,便只是在家里安养,她的生命力顽强,身体也结实,不曾生过什么大病,许多小打小闹的风寒睡几觉便能自我治愈。

      他趁着空档发了信息给家里告诉他们找到了人,地方有点远,今晚不回家,然后便背着妹妹徒步到离家远些的小宾馆找间房花了身上仅有的五十元住下来。

      小宾馆并不正规,说白了就是另一栋脏乱差的房子,卢月曙摸黑将卢悠悠放在床上,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又担心她手上的伤口,站在窗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诺基亚,拨给了第一位联系人。

      “喂?月曙?”

      卢月曙压下那点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嗓音正常些:“你……可以帮我点个外卖吗?钱我下周给你。”

      “小事。要什么,人在哪,说吧。”

      卢月曙报完信息便尽快挂了电话。

      “嘟嘟嘟——”亮起的屏幕上,下起一阵小雨。

      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会觉得辛苦,只有在感受到爱的时刻会觉得委屈。卢月曙坐在床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明天应该怎么办。

      哥哥不能没有办法。

      卢月曙听到隔壁不住的暧昧声响,轻轻用被角掩盖在妹妹耳旁。

      他们不能躲起来,也不应该躲起来,邱庄妍需要他,她还是他们的妈妈。

      药很快送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两碗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手机屏幕亮起,林壑清给他发来信息,是无厘头的三句话:

      东西到了。

      最近噩梦复发,今天感觉会失眠。

      三青告诉我,钥匙放在地毯底下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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